我婆婆守寡8年,突然要跟楼下老张搭伙,她头回穿那件红睡衣,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她看见我赶紧把衣领往上拽,老张低头穿鞋,我转身就走
老张坐在床沿,低着头,两只手在系鞋带,鞋带系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系。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白,里头是刚买的降压药和两盒无糖酸奶。空调开着,27度,出风口呼呼地响,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婆婆拽衣领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她平时走路都慢,膝盖不好,右腿迈出去要顿一下才跟得上左腿,可那一瞬间她的手比年轻人还利索,一把就把领口提到了锁骨上面。
老张的鞋带终于系好了,站起来,冲我点了一下头。他穿的是那种老北京布鞋,黑面白底,脚后跟那块布已经磨得起毛。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怕蹭到我,其实门框宽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过得去。
我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下了三级台阶,我才听见他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我先回了啊。”
婆婆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转身就走了。
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没拿进去。酸奶掉出来一盒,滚到楼梯口,我没捡。
婆婆今年七十三,守寡八年。公公走的那年是冬天,腊月十九,差三天过小年。心梗,夜里走的,没遭什么罪。早上婆婆叫他起来吃早饭,叫了三声没应,手伸进被窝一摸,人已经凉了。
那会儿我刚嫁过来第二年,跟老公在城西租房子住,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的方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没哭,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那是头一天她自己刚涂的。
后来那碗粥她热了三次,倒掉了。
公公的遗物收拾了整整十一天。婆婆一件一件地翻,一件一件地叠,公公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磨得发亮,她叠好了放在樟木箱子最上面。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我不累。
最后一天她把公公那双皮鞋擦了一遍。那双鞋很旧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但皮面一直保养得好,公公在世的时候每天晚上回来都要用绒布擦一遍。婆婆擦完了,放在门口鞋架子最底下,用报纸盖着。
那双鞋到现在还在。
头两年有人给婆婆介绍老伴,都是小区里热心的阿姨,说你还年轻,才六十五,往后日子长着呢。婆婆摇头,说麻烦。后来就没人提了。
婆婆一个人住那套两居室,六楼,没电梯。她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出门,去菜市场买当天的菜,只买当天的,从来不多买。中午吃完饭睡一个小时,下午三点下楼,跟几个老太太在单元门口坐着,手里拿把蒲扇,扇不扇是另一回事,主要是手里得有个东西。坐到五点,上楼做饭。
日复一日,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她几点在干什么。
老张是前年搬来的,楼下三楼,也是一个人。他老伴走得更早,听说是癌症,拖了三年,把家里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人还是没留住。老张有个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
老张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不急不慢。他在楼下空地上开了块菜地,种点小葱和青椒,有时候摘一把放在单元门口的石桌上,谁要谁拿。
婆婆拿过两回。第一回是青椒,第二回是小葱。她拿的时候老张不在,后来碰见了,老张说拿着吃呗,我自己也吃不完。婆婆说那哪好意思。老张说邻里邻居的,有啥不好意思。
就这么搭上话了。
我真正察觉出不对,是今年开春。那天我休息,上午去给婆婆送点排骨。走到单元门口,看见婆婆和老张坐在石桌旁边,老张在剥毛豆,婆婆在择韭菜。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各干各的,也没怎么说话,但那个气氛就是不一样。
阳光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在他们身上,婆婆的头发白了大半,老张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两个人低着头,手在忙,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低下去。
我站在拐角的地方看了大概两分钟,没过去。排骨提回了家,冻在冰箱里,到现在还在。
后来我问过婆婆一次。我说妈,楼下那个张叔人怎么样。
婆婆正在择菜,手没停,说人挺实在的,不爱占便宜。
就这一句。
我说那他老伴走了几年了。
婆婆说五六年了吧,我没细问。
然后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着盆去厨房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响,这个话题就断了。
我不是反对。
公公走了八年,婆婆一个人过了八年。我老公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个月。我自己的班也忙,一个星期能去看她两回就不错了。她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自己扛着,实在不行才给我打电话。有一回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七,自己去的社区医院,挂了三瓶水,回来躺了一天,第二天我去了才知道。
我跟我老公说过,你妈一个人不行,要不接过来跟咱们住。我老公说他提过,他妈不愿意,说爬六楼爬惯了,换地方睡不着。
其实我知道,那套房子里有公公的影子。客厅那把藤椅是公公坐的,阳台的花盆是公公摆的,连厨房墙上那个挂钩,都是公公钉的,挂围裙用的。婆婆要是搬走了,这些东西就都带不走了。
可那件红睡衣是怎么回事。
我从来没见过那件睡衣。大红色的,料子很薄,领口是那种 V 字形的,边上滚着一圈金线。那天她拽领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什么也没有,锁骨下面有一小块老年斑。
那件睡衣不是新的。料子洗得有点发白,金线也起了毛边,说明穿了不止一回。
她什么时候买的。在哪儿买的。穿给谁看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色,红睡衣的红,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我没去婆婆家。
第三天也没去。
到第四天,我老公给我打电话,说你最近去看妈了没有,我打她电话怎么老占线。我说没去,忙。他说你抽空去看看,她这两天说话有点不对劲。
我说怎么不对劲。
他说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心不在焉的,我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我问她吃的啥,她想半天说忘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手里转着一支笔。
转了一上午。
中午我还是去了。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老张在菜地里拔草。他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衣服后襟卷上去,露出一截腰,腰上的皮松垮垮的,堆着几道褶子。他拔草的动作很慢,一棵一棵地拔,拔完了抖抖根上的土,码在旁边的石头上。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回头。
上了六楼,我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门开了,婆婆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面前放着那碗我上次买的酸奶,没拆封,吸管还粘在盖子上。她看见我,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酸奶我喝了,好喝。
我说那盒是前天买的,你怎么才喝。
她看了一眼酸奶,说哦,我忘了。
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藤椅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把剪刀,一摞报纸,还有一副老花镜。老花镜的镜腿断了,用透明胶缠着。
我说妈,张叔那人到底怎么样。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睛有点浑浊。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就是问问。
她低下头,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镜片。她说老张人挺老实的。
我说嗯。
她说他早上给我送了一碗豆腐脑,自己做的,卤打得咸了,我让他少放点盐,他说下次注意。
我说嗯。
她说前天他陪我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我那个降压药吃完了,走路去的,来回四十分钟,他在门口等着,没进去。
我说他怎么不进去。
婆婆说他不爱进医院,他老伴在医院走的,从那以后他就不爱进。
我没接话。
婆婆把老花镜放下,说小敏,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
她说老张提出来搭伙,就是两个人一块儿过日子,不领证,不办酒,就搭个伴。他说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三,够花了,不用我贴补。我说我考虑考虑。
她说我已经考虑了半个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看着我的脸,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折腾。
我说没有。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你爸。
我没说话。
婆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她转过身,说那件红睡衣是你爸走的那年买的。腊月十五买的,就在小区门口那个小店里。买了准备过年穿的,你爸说好看,让我过年穿。腊月十九你爸就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盒酸奶,攥了很久,酸奶都被我攥温了。我听见卧室里有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塑料袋。
过了大概十分钟,婆婆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她说你把这个拿回去。
我接过来,里头是一件衣服。打开一看,就是那件红睡衣。叠得整整齐齐,金线的那一面朝外,领口那里有一颗扣子松了,缝过一回,线颜色不一样,是深红的。
婆婆说我不穿了,你拿回去,你要是能穿就穿,不能穿就扔了。
我说妈。
她说你拿着吧。
我把睡衣装回塑料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客厅中间,身后是那把藤椅,藤椅的扶手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是公公的。她穿着那件家常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脸上的皱纹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的眼睛是干的。
我下了楼,走到三楼的时候,看见老张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拖腔拉得很长。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我看见石桌上放着一把小葱,根上的土还是湿的,用一根皮筋扎着。旁边有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今天的嫩,你拿回去炒鸡蛋。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我把那把小葱拿起来了。
皮筋勒得紧,我一使劲,葱白断了一根。
我把断的那根塞进兜里,剩下几根带回了家。晚上炒了两个鸡蛋,葱一进锅就香了,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我老公打电话来,问我吃的什么,我说葱炒鸡蛋。他说哪来的葱。我说别人给的。
他说谁啊。
我说你不认识。
他没再问。
那件红睡衣我拿回家洗了,晾在阳台上。料子薄,干得快,下午挂出去,傍晚就干了。我收衣服的时候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领口那颗扣子确实缝过,针脚很密,一圈一圈的,缝得特别仔细。
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下面那层,压在我的一件旧毛衣底下。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又去看婆婆。走到三楼的时候,看见老张的门还是虚掩着,电视机还开着,这回放的是新闻,一个男主持人在念稿子,声音很快。
六楼到了,我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说你来了。我说嗯。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没什么变化,藤椅还在,公公的外套还在扶手上搭着。阳台上那几盆花浇过了,叶子上的水还没干。
我说妈,张叔那边。
婆婆说我跟他说了。
我说他怎么说的。
婆婆把抹布搭在门把手上,说他说行,他说他早就想到是这个结果。
我说那你们还说话吗。
婆婆说今天早上他还送了一碗豆腐脑来,卤没放那么咸了。
我说你还喝吗。
她说喝,不喝白不喝。
我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我走的时候,婆婆叫住我。她说小敏,睡衣你要是穿不着就扔了吧,别搁着占地方。
我说没占地方,搁着呢。
她说行。
我下了楼,走到三楼,老张家的门关上了。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鞋跟那里磨得起毛。鞋头朝外,摆得很正。
我走过的时候,那双鞋的鞋带松了,一头耷拉在台阶上。
我没弯腰。
出了单元门,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石桌上空空的,没有葱,也没有小票。菜地里那几棵青椒还挂着,叶子有点蔫,该浇水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公发了一条微信:你妈说睡衣不穿了。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摸了一下兜,那截断了的葱白还在,已经干了,一捏就碎。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我要是没推那扇门,后面的事会不会不一样。婆婆把睡衣收起来,到底是因为我看见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老张那碗豆腐脑的卤,到底是从咸改淡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淡的,只是那天婆婆随口一说。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还是没底。你们家里老人到最后那些年,有没有过这种说不清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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