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老公把一根人参和半架鹿茸扔进60度的白酒里,拧紧盖子往阳台角落一塞,说要泡满三年才喝。

一、那坛被遗忘的酒

那是三年前的立冬,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些玩意儿,兴冲冲地找了个五斤装的玻璃罐,说要给自己补补。

我当时正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腰疼得直不起来,看他蹲在阳台上捣鼓那些药材,心里烦得很。

我说你别折腾了,家里又不是开药铺的。

他头也不抬,说你不懂,这叫冬令进补,泡足三年,那酒色都能变成琥珀色。

我没理他,转身去厨房吐了。

那坛酒就搁在阳台置物架的最底层,旁边堆着孩子的旧玩具和几箱矿泉水。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出生了,我产假结束回去上班,婆婆来帮着带孩子,家里鸡飞狗跳的。

那坛酒,谁也没再提过。

二、阳台上的意外发现

上周末大扫除,婆婆在阳台翻找孩子的滑板车,不小心碰倒了那罐酒。

盖子摔松了,酒洒出来小半瓶,阳台上全是浓烈的酒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药香。

我老公闻声跑过来,蹲下一看,眼睛都亮了。

他说,三年了,刚好三年。

我凑过去看,那酒确实变了颜色,从透明的白酒变成了深琥珀色,人参泡得发胀发白,鹿茸的骨茬在酒液里若隐若现。

婆婆在旁边捂着鼻子说,这味儿也太冲了,赶紧倒了。

我老公一把护住罐子,说妈,这可不能倒,三年的功夫呢,这酒现在值钱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三年了,他自己都忘了这茬,今天倒成了宝贝。

三、第一杯的仪式感

当天晚上,他郑重其事地洗了个小酒盅,从罐子里倒出小半杯。

酒液在灯光下确实是琥珀色的,透亮,挂杯。

他端起来闻了闻,一脸陶醉,说这味儿醇厚,是真正的好酒。

我说你悠着点,60度的泡了三年,这度数得有七十往上,别一口闷出事儿来。

他不听,抿了一小口,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说,苦,但是回甘,嗓子眼儿一路热到胃里。

我看他那个表情,像品什么琼浆玉液似的。

孩子从房间跑出来,看见爸爸在喝酒,也要尝。

我老公赶紧把酒盅举高,说小孩子不能喝,这是大人的补酒。

孩子撅着嘴回屋了。

他转头跟我说,你也来一口?

我摆手,我闻着那味儿就上头,再说我还在哺乳期,沾都不能沾。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像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

四、补大发了

第二天早上,出事了。

我老公半夜两点爬起来说浑身燥热,翻来覆去睡不着,鼻血滴了两滴在枕头上。

我开灯一看,他脸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还念叨着,这酒劲儿大,后劲足。

我赶紧让他喝凉水,又拿冷毛巾敷后颈。

他说没事,男人补补是好事,就是有点上火。

我说你那是上火吗,你那是补大发了,六十度的白酒泡三年,那酒精都萃取成浓缩液了,你当喝饮料呢。

他讪讪地不说话了。

早上起来,他鼻梁上还挂着纸巾,孩子看见了,问他爸爸你为什么流血。

他说爸爸上火了,没事。

婆婆在厨房听见了,说我就说那玩意儿不能喝,鹿茸是热性的,你体质本来就偏热,还往死里补。

我老公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不敢顶。

五、邻居老周的好奇

下午邻居老周来借螺丝刀,一进门就闻到阳台上飘来的酒味。

他顺着味道走到阳台,看见那个大玻璃罐,眼睛都直了。

老周是个爱喝酒的人,家里收藏了十几瓶各地白酒,他拿起罐子对着光看了看,说你这泡了多久了。

我老公说三年,立冬那天封的。

老周咂咂嘴,说三年陈的泡酒,这可不多见,一般人都等不了这么久就开喝了。

他说他以前也泡过,最多撑了八个月,馋得不行就开封了。

我老公被夸得有点飘,说要不咱俩今晚整一杯。

老周连连摆手,说你这酒我看颜色就这么烈,我可不敢碰,上次我泡的那个枸杞酒才四十度,喝了一杯我就头晕了一下午。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对着那罐酒研究了半天,老周临走还拍了张照片,说要发朋友圈显摆一下,说邻居有个三年陈的泡酒。

我老公美得不行。

六、酒还是倒了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那罐酒被挪到了厨房台面上。

我老公正拿着个滤网往外滤酒,旁边摆着个新的塑料桶。

我说你干嘛呢。

他说这酒太烈了,不能直接喝,得兑点新的白酒稀释一下。

我说你兑什么兑,这酒根本就不适合你喝,你体质偏热,鹿茸又是大热之物,六十度白酒泡三年,这喝下去不是补,是伤。

他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倒了。

我说你要么送人,要么就放着当个念想,反正别自己喝了。

他沉默了半天,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了。

最后他把滤网里的药渣倒进垃圾桶,把那罐琥珀色的酒全部倒进了塑料桶里,拧紧盖子,放到了储物间的顶层。

他说,那就再放放吧,等哪天身体好了再喝。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突然觉得好笑又心酸。

一个男人,花几十块钱买的人参鹿茸,泡了三年,最后连一口都没好好喝上。

七、尾声

昨天婆婆收拾储物间,问我那桶酒还要不要。

我说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他真能喝上。

婆婆笑了笑,说你别惯着他,等他真想喝了,我给他炖锅萝卜汤,比什么鹿茸都管用。

我老公在客厅听见了,没吭声。

那桶琥珀色的酒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储物间顶层,跟一堆旧纸箱和过季棉被挤在一起。

三年前他说要泡满三年,现在三年到了,酒成了,人却不敢喝了。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你等了很久,等到它终于好了,你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阳台上的置物架空了一块,风从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矿泉水瓶轻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