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情人,比我老婆还大两岁,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说实话,我爱她胜过爱我老婆。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婚,她也没逼过我,我们之间一直有这个默契。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
梦里我站在一扇玻璃门前,门里面是那间理发店。周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戴着那副缠胶布的老花镜,阳光照着她的侧脸,她一动不动。我想推门进去,但门推不开。玻璃上有一层雾,我用手擦,越擦雾越厚。后来她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按在玻璃上,跟我隔着一层玻璃对望着。她的嘴在动,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我读得懂她的口型。她说的是:你该回家了。
每次做到这里就醒了。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醒来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汗。老婆在旁边睡着,偶尔翻个身,手搭在我肚子上,我就慢慢平静下来。
时间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儿子去北京上大学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老婆在医院申请调了班,不上夜班了,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到家。我公司那边也稳定下来了,不用天天往外跑,坐办公室的时间多了。两个人吃饭,桌子显得大了,菜也做得少了。老婆有时候会多做两个菜,说“万一儿子视频呢”,但儿子很少视频,他忙,社团、比赛、谈恋爱,年轻人的世界大得很。
我跟老婆的话比以前多了。以前儿子在家,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现在他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俩,不说话太安静了。开始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翻来覆去就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天气怎么样。后来慢慢找到了一些话题,比如她医院里有个同事闹离婚,比如我公司旁边新开了家面馆,比如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今年黄得特别早。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的是深灰色的男款,说是给岳父织的。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老片子,《庐山恋》。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张瑜和郭凯敏在庐山上面跑,风景好看得很。
“文军,”她忽然开口,手里的针没停,“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看电影吗?”
我想了想:“在哪儿看的?”
“工人文化宫。你买了最后一排的票,因为前排贵五毛钱。”她说着自己笑了,“结果后排全是谈恋爱的小年轻,就你一个人真在看电影。”
我笑了:“那电影叫什么来着?”
“《离开雷锋的日子》。”
“对,那片子把我看哭了,你一直在旁边给我递纸巾。”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你哭的时候手在抖,我从来没见过男的看电影哭成那样。”
我不记得了。但她记得。她记得这些小事,记得比我还清楚。
“后来你跟我说,”她低下头继续织,“你说你爸走得早,你看见电影里那个主角没了爸爸,你就想起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我确实跟她说过,那是在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我喝了点酒,把心里话都倒出来了。我以为她早忘了,没想到她记了二十多年。
“你还记着呢。”我说。
“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说你小时候你爸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给你带糖,水果糖,用油纸包着的。你舍不得吃,装在口袋里能揣好几天。”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那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她把我的过去一件一件收着,像是收着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先洗了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我洗完出来,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上是儿子的朋友圈,发了一张跟同学在长城上的合影,笑得没心没肺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想儿子了?”我躺下来。
“嗯。他昨天发消息说要买电脑,我给他转了八千。”
“够吗?”
“他说够。不够他自己勤工俭学挣。”
我沉默了。儿子比我想象的懂事,每个月生活费花得省,从来不跟别人攀比。有一回我给他转了三千,他又退回来一千,说上个月还剩着。我问老婆,她说儿子像她,会过日子。
“你说儿子像谁?”我侧过身问她。
她想了想:“脾气像你,闷。性子像我,倔。”
“那长相呢?”
“长相随咱俩各一半,但笑起来像我,有虎牙。”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了,“文军,你说……儿子知不知道你以前的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我说,“没必要让他知道。”
“嗯。”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也觉得没必要。”
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提过这件事。
冬天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村里通知回去签协议。老婆说跟我一起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她想了想,说那你路上小心。
我一个人开车回去的。高速上车不多,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有几棵杨树,叶子全掉光了,枝杈直直地戳着灰蒙蒙的天。我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上乡道。乡道两边变了样,以前熟悉的那些田地都不见了,改成了苗木基地和草莓大棚。我凭着记忆往前开,差点没找到进村的路口。
老房子还在。我爸走了快十年了,房子一直空着,邻居帮忙照看着,屋顶换了新瓦,墙面也重新粉过。我推开院门,那棵枣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截铁皮,是以前我小时候挂的,用来敲着玩。我伸手摸了摸铁皮,上面全是锈,一碰就掉渣。
屋里没什么东西了。几件旧家具,一口老缸,墙上贴着我小学时候得的奖状,纸都发黄发脆了。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奖状,想起我爸。他个子不高,走路外八字,说话嗓门很大。每次我从学校拿奖状回来,他就用浆糊把奖状贴在墙上,拍着我的脑袋说“我儿子有出息”。后来我考上中专,他高兴得在村里放了一挂鞭炮。
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赶上。老婆带着儿子回去办的后事。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下葬了。老婆说爸走的时候一直喊我的名字,等不到我回来,眼睛都没合上。她伸手给他合了好几次,他才闭了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坐了很久。天暗下来,屋里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跟小时候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婆的号码,想打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第二天签完拆迁协议,我开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包螺丝、一把改锥、一卷胶带。老板问我修什么,我说修枣树上的铁皮。老板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回到老院子,把那截铁皮拆下来,用砂纸打磨干净,重新装上去,拧紧螺丝。又找了块小木板,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枣树”两个字,挂在树枝上。做完这些,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裹紧棉袄,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在灰蒙蒙的天下面沉默着,像是跟这个世界没什么话好说。
回城的路上,老婆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路上,快到了。她问吃了没有,我说在服务区吃了碗面。她说那你慢点开,不急。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打开双闪。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化成水珠。雨刷器刮过去,又蒙上来。我坐在车里,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忽然想起周敏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最讨厌冬天,因为天冷的时候理发店没人来,她一个人坐在店里,手脚冰凉。她说她以前在南方打工的时候,冬天也是冷的,那种湿冷,冷到骨头里。后来回了老家开了理发店,装了空调,但还是冷。她说是心里冷,跟外面没关系。
我当时没接她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大概是在跟我说她自己的事,但我没听进去。我那会儿只顾着自己那点苦,觉得全世界就我最累、最委屈。其实她比我苦,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从来不抱怨。
雪越下越大。我把车重新汇入车流,打开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周华健的《朋友》。我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有些沙哑。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说你身上怎么一股烟味,我说路上有人烧秸秆。她没再问,让我赶紧洗手吃饭。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油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给我盛了饭,自己盛了半碗。
“老家怎么样?”她坐下来问。
“拆了。”
“拆了也好。”她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留着也没用,还得年年回去修。”
我没说话。吃着红烧肉,觉得比平时咸。可能是酱油放多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还是玻璃门,还是那间理发店。但这次周敏不在窗边。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椅子不见了,书架不见了,墙上的镜子也不见了。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照出一些灰尘的颗粒在空中漂浮。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老婆还在睡,面朝着我,呼吸均匀。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跟平时睡觉的样子一样。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日子还在继续。
开春以后,天气暖和起来。老婆在医院升了职,当了护士长,忙了不少。她高兴,但嘴上说累。我说累就别干了,她说不行,都干了大半辈子了,临了还半途而废,丢人。我笑她,她瞪我一眼,自己也笑了。
四月份的时候,我在公司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云南昆明。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有些年纪了,说话带着云南口音。她问我是不是叫李文军,我说是。她说她姓周,是周敏的妹妹。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说周敏住院了,查出来是肝上的毛病,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她说周敏不让她打电话,但她觉得应该告诉我一声。我说我马上过去。她说不用,周敏说了,不让你来。我问为什么,她说周敏的原话是“他有家,别给他找麻烦”。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手有些抖。同事进来找我签字,喊了我两声我才听见。我签了字,把他打发走,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问怎么了。我说周敏住院了,在昆明。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去吧。我说我想跟你说一声。她说我知道了,你去吧,把地址发给我,我给你订机票。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不用愣,我知道她在哪儿。她妹妹的理发店在昆明北市区,我查过。
那天下午,我坐上了飞往昆明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旁边坐着一个出差的年轻人,一直在敲电脑。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白水。喝了一口,觉得嘴里发苦。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我打了辆车,按照老婆发给我的地址找过去。那是昆明北市区一个老小区,临街的一楼改了店面,门口挂着“小周理发”的牌子。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店不大,两把椅子,一面镜子,墙上贴着跟原来那间店一模一样的旧海报。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她长得跟周敏有几分像,但圆一些,头发短一些。
“你是文军?”她问。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朝里面努了努嘴:“后面小屋里。刚睡着。”
我穿过店面,推开后面的门。小屋里摆着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墙上挂着几件衣服。周敏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还是缠着胶布。旁边放着一本书,是那本《百年孤独》,书页已经翻得发黄起毛了。
她妹妹端了把椅子进来,放在床边。我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过了一会儿,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比从前还要瘦,骨头硌着我的掌心。
她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我,眼神有些散,过了几秒才聚拢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面塞了砂纸。
“来看看你。”
她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又睁开:“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机票是她订的。”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我看见了。
“你老婆是个好人。”她说。
“嗯。”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以为她又要睡了,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文军。”
“嗯。”
“我这辈子,没后悔。”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她像是又笑了一下,然后就没再说话了。我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黑。她妹妹进来叫我吃饭,我说不饿。她叹了口气,把灯打开,屋子里亮起来。灯光照在周敏脸上,她的眉头是松开的,眼角的纹路很浅,看着比醒着的时候年轻。
那天晚上我在附近找了间旅馆住下。给老婆发了条消息,说到了。她回了句“好,早点休息”。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敏躺在床上那副样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理发店。周敏醒着,精神比昨天好一些。她妹妹给她喂了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了小半碗,吃不动了,摆摆手让端走。
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头发长了。”
我摸了摸头顶,确实长了。
“剪一下吧。”她说,“我还能动。”
她妹妹不同意,说姐你身体不行。但周敏坚持,让她妹妹把床摇起来,拿了把梳子和剪刀过来。她靠在床头,让我坐在床边,把围布铺在我肩膀上。她的手有些抖,拿着剪刀,动作很慢,但一刀一刀剪得很稳。
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剪短点吧。”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剪。碎发落在围布上,黑白掺半。她剪一会儿歇一会儿,剪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剪完。她放下剪刀,让她妹妹拿镜子给我看。我说不用看了,肯定好。她笑了,那个笑容比昨天大一些,虎牙露出来了。
她把围布上的碎发收起来,捏了一小撮,用一张纸包着。她看了看,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你回去吧。”她说,“别耽误了上班。”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第一次给我剪头发的时候一样。
“周敏。”
“嗯。”
“你保重。”
“知道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你也是。好好过日子。”
我站起来。她妹妹在门口等我,说要送我。我说不用,让她照顾她姐。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敏闭着眼睛,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玩滑板。卖水果的三轮车停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香蕉便宜卖,十块钱三斤”。我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然后我打了辆车,去了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又看了看窗外。昆明的地面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了。我闭上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包碎发。纸包不大,但我觉得它很重。
回到家已经晚上了。老婆开了门,看见我,也没问我怎么样。她接过我的包,说了句“饿了吧,饭在锅里”。我换了鞋,坐到餐桌前。桌上扣着几个碗,掀开一看,还是热的。红烧肉、清炒油菜、紫菜蛋花汤,跟那天我回老家回来吃的一样。
她坐在对面看我吃。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情况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
“嗯。”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你以后还去吗?”
“不去了。”我说,“她妹妹会照顾她。”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碎发,放进床头柜那个旧铁盒里。盒子快满了,盖子有些合不上。我用力按了按,压紧了,才把盖子扣上。我把盒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老婆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胸口上。她的手掌很暖,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秀芬。”我叫了她的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叫过她的名字了,平时都是“哎”或者直接说话。
她嗯了一声,声音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谢谢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我胸口轻轻抠了抠,然后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晃晃的。我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日子还在继续。
周敏是那年秋天走的。她妹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几个字:我姐走了,走得很安详。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会开完了,我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我没有哭。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楼下的保安在扫落叶,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
我打开抽屉,那个旧铁盒还在。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满满一盒碎发,黑白掺半,用十几张纸分别包着。最早的那些已经干了,颜色发灰。最新的那些还是黑的,发根带着一点白。我把盒子合上,放回抽屉。
晚上回到家,老婆做了打卤面。我吃了两碗,吃得很饱。她问我怎么了,今天吃这么多。我说饿了。她笑了笑,又给我盛了半碗。我吃完了,帮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洗完碗,我坐到沙发上。她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旁边,拿起那件没织完的毛衣。她后来把那件给岳父织的深灰色毛衣拆了,重新织了一件米白色的,说是给儿子织的。
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我没怎么看,靠在沙发上发呆。她织了一会儿毛衣,忽然开口了。
“文军。”
“嗯。”
“你那个盒子,”她的手没停,针在毛线里穿来穿去,“留着吧。我不介意。”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对着我,表情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她低头织着,“人都走了。留着就是个念想。你不留着,难道还扔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气温十五到二十二度。她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老婆已经睡着了,手搭在我胳膊上。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安稳。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理发店见到周敏,她戴着缠胶布的老花镜坐在窗边看书。想起她在雨天的店里给我倒的那杯热水。想起她给我掏耳朵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她说“你该回家了”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最后给我剪头发时手背上那些针眼。
也想起第一次见到老婆,她在医院走廊里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冲我笑了一下。想起她生儿子那天疼得满头大汗,攥着我的手把我捏出了淤青。想起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去医院看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没说。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二十三年来几乎没断过。
两个女人。一个陪了我二十年,一个陪了我三年。一个我欠了她一辈子,一个她欠了我一辈子。一个在我身边,一个在天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老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我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她的眉头松开了,过了一会儿又皱起来。
我收回手,闭上眼睛。
日子还在继续。
冬天又来了。梧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老婆照常做饭、洗衣、织毛衣。儿子偶尔打电话回来,说北京下雪了,说期末考试考完了,说过年不回来了要跟同学去哈尔滨。
老婆在电话里骂他没良心,挂了电话却笑了。她说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日子了。我说嗯。她说咱们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我说嗯。
年底的时候,公司组织体检。报告出来,各项指标都还行,就是脂肪肝比去年重了一点。医生让我少喝酒、多运动。老婆把报告看了两遍,第二天就给我买了个计步器,让我每天走够一万步。
我开始每天晚饭后出去走。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河走,走到桥头再折回来,刚好五公里。河两边种了柳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垂下来,在路灯下像是老人的胡须。有时候能碰见遛狗的老太太,有时候能碰见跑步的年轻人,有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就我自己,听着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沙沙响。
走到桥头的时候,我通常会停一会儿。桥头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落一地,像是铺了一层金毯子。我站在树下,看着河水流过去,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有一天晚上,我在桥头站着的时候,后面有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停下来。我转头一看,是老婆。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围巾,脸冻得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出来走走。”她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面,“你每天都走这条路?”
“嗯。”
她没再说话,就站在我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河水。银杏叶落下来,飘在她肩膀上,她也没去拍。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我把她的手握住了,揣进自己口袋里。
“走吧。”我说。
“嗯。”
我们转身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她的围巾飘起来,缠住了我的胳膊。她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就那么缠着走。
“文军。”
“嗯。”
“明年开春,咱们去趟云南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去昆明看看,”她的声音很轻,“看看她待过的地方。”
我没说话。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行不行?”她问。
“行。”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路灯下很淡,但看得清。她把手抽回去,重新插进自己口袋里。我们继续往前走,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里晃。
日子还在继续。
第二年开春,我们真的去了昆明。
是老婆订的机票,酒店也是她订的,就在北市区,离周敏的理发店不远。到了那天,我们先去了滇池,看了海鸥,又去了翠湖,在湖边走了走。她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给儿子看。
傍晚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去那个地方看看。我说好。
我们打了辆车,按照我记忆里的地址找过去。那间店面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家快递代收点。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堆满了纸箱子和包装袋。门口的台阶还是老样子,水泥面磨得光滑发亮。旁边的电线杆还在,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婆站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就一根指头,轻轻的,不紧不松。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楼上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飘下来。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孩子们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散了。
“走吧。”老婆说。
“嗯。”
我们转身走了。她勾着我的小指,没松开。沿着那条巷子走出去,拐上大路。路灯亮着,车流从身边过去,带着一阵一阵的风。她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后面半步。她的手还是勾着我的小指。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文军,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想。想自己这大半辈子。从小地方考出来,进了城,娶了妻,生了子,买了房买了车。中间犯过错,伤过人,也被人伤过。爱过,恨过,后悔过,也庆幸过。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图到,又好像什么都图到了。
“不知道。”我说,“可能就图个踏实吧。”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前面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们停下来,站在斑马线边上。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低头玩手机。对面走过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菜篮子,走得很慢。一辆公交车从面前过去,车灯晃眼。
绿灯亮了。我们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她的小指还勾着我的小指。
日子还在继续。
平平淡淡的,一天接着一天。像河水一样,流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但河水留下的痕迹,会在河床上留着。那些痕迹,就是人这一辈子。
我床头柜里那个旧铁盒还在。盒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的图案彻底看不清了。里面是满满一盒碎发,黑白掺半。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是我跟秀芬年轻时候的样子。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军绿夹克,站在老家门口的枣树下,笑得傻乎乎的。
那些都是真的。后来的也是真的。
我这一辈子,做过错事,伤过人。爱过两个女人,一个在我身边,一个在天上。我欠她们两个人,这辈子还不清。但她们谁都没有跟我计较。她们一个放我走了,一个等我回来了。
我能做的,就是把日子过下去。好好过,认认真真地过。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吃秀芬做的煎蛋和粥。骑着电动车去上班,经过那间已经变成水果店的铺面。晚上回来吃饭,洗碗,出去走一万步。周末回岳父家看看,或者去菜市场买菜。过年过节给儿子打个电话,听他讲北京的事。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不快不慢,不高不低,不咸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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