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是"原谅并忘记"。但一位研究记忆的科学家说,这句话可能从一开始就说反了——原谅的关键,恰恰不是忘记。

杜克大学的记忆研究者、哲学家兼认知科学家 Felipe de Brigard,从2000年代初就开始研究记忆与原谅之间的关系。他最近获得了麦克阿瑟基金会的资助,继续推进这项工作。在此之前,他的相关研究还得到过约翰·邓普顿基金会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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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研究的一个核心地点,是哥伦比亚北部海岸附近的山地地区 Montes de María。从1980年代到2000年,那里发生了数千起谋杀,主要出自右翼准军事组织之手。而由于哥伦比亚过渡司法与和解进程的推进方式,许多复员并认罪的准军事士兵,如今又回到了当年受害者所在的同一批城镇和乡村地区生活。

记忆不是录像带,每次回想都在改写

要理解原谅为什么不需要忘记,得先理解记忆本身是怎么回事。

De Brigard 的研究建立在一个前提上:每一次你回忆一件亲身经历的事,你都在冒着改变这段记忆本身的风险。这不是比喻,而是记忆运作的常态。

过去大多数关于这个过程的研究,关注的都是负面后果。一个典型例子是:某人看到有人抢劫,警察来了之后在回忆时给了他一点误导信息,比如问"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人是不是非裔美国人",这类信息加上个人的偏见,会污染原始记忆的内容,以至于他再想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就像作案者真的是非裔美国人一样。

但 De Brigard 想追问的是另一个方向的问题:记忆与想象之间的互动,有没有正面的后果?

他探索的正面后果之一,叫做"情绪重评"。有时候你有一些非常负面的记忆,其中某一段被重新激活,然后你在心里做了一件事,去修改这段记忆所关联的情绪,让它不再那么疼。

把"本来可以更好"换成"本来可能更糟"

De Brigard 花了大约十年时间探索的一种情绪重评策略,叫做"向下反事实思维"。

反事实,就是对过去事件本来可能以何种方式发生的想象。当我们回忆负面事件时,一种典型的反事实是去想事情本来可以怎样更好——但这种想法往往带来的是遗憾。

他采用的策略恰恰相反:请人们去想,这件坏事本来可能更糟。这会带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我没死""至少我没失去手脚"。

这种如释重负是一种正面感受,它可以被整合进原始记忆里,以至于下一次再想起来的时候,它没那么疼了。

这就通向了原谅。De Brigard 开始思考,还有哪些认知过程可以调用情绪重评策略,他认为原谅就是其中之一。

原谅不是删除,是重新配乐

当你原谅的时候,并不是你忘记了那件事。而是当这件事重新回到你脑海中,当你想到加害者,当你想到当时发生了什么,它不再激起和从前一样的负面情绪反应。

换句话说:因为我们对这段记忆做了情绪上的重评,我们才得以原谅。你不需要忘掉记忆的内容,你只需要改变"想起来"这件事所关联的情绪效果。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练习的技能,但 De Brigard 也指出,事情的难度和伤害的严重程度直接相关。

对一些轻微的冒犯,这大概不算太难。但对更严重的、更极端的伤害——尤其是针对整个社区的暴力,或者种族灭绝这种级别的极端事件——这种情绪重评会变得困难得多。

在哥伦比亚,数据站在了这一边

De Brigard 的大部分研究同时在哥伦比亚和美国进行。在哥伦比亚,他研究的正是 Montes de María 这个被暴力严重影响约40年的地区,尤其是2000年代初那段极其糟糕的时期。

他的团队采访来自 Montes de María 的人,并对他们进行生物生理测量。数据是支持他的假设的。他们一直试图确定的,是原谅是否真的带来了与痛苦记忆相关的情绪变化——在美国和哥伦比亚两地都是如此。

在美国,他们观察到的情况出现在相对轻微的冒犯上,比如有人在 Facebook 上对某人说了刻薄的话。而严重程度似乎是一个重要因素。

但他想在哥伦比亚也看到这个结果。结果确实看到了。De Brigard 说这很了不起:你能观察到情绪反应的减弱,观察到那段记忆被回忆起来时的强度在下降。

而且这不只是口头自我报告。他们还测量了客观的生理反应——面部表情、心率等等。

那么,什么才算"不可原谅"?

De Brigard 的研究并没有给出一个简单的清单,告诉人们哪些事可以原谅、哪些不能。但从他的描述里能看出一个方向:伤害的严重程度,尤其是当它上升到针对整个群体的暴力时,情绪重评的难度会显著上升。

这也让"原谅并忘记"这句老话显得更加粗糙。它把两件不同的事捆在了一起:忘记是记忆内容的消失,原谅是记忆情绪色彩的改变。前者你未必做得到,也未必应该做;后者才是真正可能发生、也真正有用的那部分。

你不需要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你需要的是,当它再次浮现时,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刺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