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方人,娶了个成都独生女,结婚后才发现,这是降维打击
我是山东菏泽下面县城的,八九年生人,一米七八,一百七十斤,从小到大我妈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是男子汉"。男子汉在我们那儿的意思很具体:能吃苦、不喊累、扛得住、不让家里人操心、在外面不吃亏。
我二〇一三年研究生毕业去的成都,学的是自动化,进了一家做仪表的外企。二〇一四年认识我老婆,二〇一六年结的婚,到今年九年了。
她叫周雨桐,成都人,独生女,比我小两岁。
结婚第九年,我要说一句实话:这不是娶了个老婆,这是挨了一记降维打击。而且是那种——你被打趴下了,趴在地上,你还得承认打得漂亮的那种。
我第一次去她家是二〇一五年五一。
那时候我们谈了一年,她带我回去见她爸妈。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我问我同事,四川人上门要带什么。同事说带烟酒茶。我买了两条烟,两瓶酒,一盒茶叶,一共花了三千二,那是我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二。
她家在玉林,一个老小区,六层,她家在三楼。房子是九几年的,外墙贴的瓷砖,楼道里堆着花盆。我上楼的时候心里还在想:这个小区有点旧。
我敲门。
门开了,是她妈。她妈那年五十三,短头发,穿一件碎花的家居服,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说: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鞋子不用换,没事。
我提着那三千二的东西进去,站在玄关,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妈接过去,往沙发上一放,说:买这些干啥子,浪费钱。
然后她转身进厨房了,一边走一边喊:桐桐,你同学来了!雨桐!
我站在客厅里,那个客厅不大,二十来平,摆着一套布艺沙发,沙发前面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果盘里有切好的橙子、洗好的葡萄、还有一小碟花生。茶几旁边是一个小鱼缸,里面养着两条金鱼。
墙角有一台落地扇。墙上有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
我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然后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是那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户人家的厨房里听见过的密集程度。
有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很快,很脆。
有炒锅在灶上颠的声音,"哗啦——哗啦——"。
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在哼歌。哼的是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坐立不安。我从山东带来的那套规矩是:客人来了,主人在客厅陪着说话,菜提前备好,最后上桌。可我在这儿坐了二十分钟,她妈没出来一次,她爸在看报纸,雨桐在房间里换衣服。
我又坐了十分钟,实在坐不住了,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厨房只有四个平方,我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门口,堵了半个门。
那四个平方里,站着一个女人,面前是三个锅。左边一口炒锅,锅里在炒什么,火苗窜起来半尺高;中间一个汤锅,汤是奶白的,在滚;右边一个蒸锅,蒸锅上有两层笼屉。她左手边是一个案板,案板上摆着八个碗,八个碗里是切好的、配好的东西:肉丝是肉丝,青椒是青椒,姜是姜,蒜是蒜,葱是葱,泡辣椒是泡辣椒,豆瓣是豆瓣,还有一小碗勾好的芡。
八个碗。我数得清清楚楚,八个。
她妈一边颠锅一边跟我说:小陈你出去嘛,厨房油烟大,你出去坐到。
我说:阿姨我帮您。
她说:不用不用,你出去,马上就好。
我退回客厅。
又过了二十分钟,菜上桌了。
六菜一汤。
水煮肉片、鱼香肉丝、蒜泥白肉、干煸四季豆、麻婆豆腐、泡椒凤爪、还有一个蹄花汤。
六菜一汤,四十分钟,一个人,四个平方。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六个菜,我脑子里转的是我家的饭桌。我家在县城,我妈做饭也是一把好手,可我家的饭桌是这样的:一个大锅炖菜——白菜炖粉条,或者土豆炖排骨,或者乱炖——加一盘咸菜,加一筐馒头。冬天是白菜土豆,夏天是茄子豆角。一年到头,变化不大。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六个菜,六个味"的饭桌。不是六个菜一个味,是六个菜六个味:一个麻辣、一个酸甜、一个蒜香、一个干香、一个酱香、一个清淡,还有一个汤是鲜的。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我吃到第三个菜的时候,我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不是辣的,是紧张的。
她爸给我倒酒,倒的是白酒,他说:小陈,喝不喝?
我说:喝。
我心里想:山东男人,喝酒不能怂。
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二两的杯子。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说:叔,我敬您。
他说:不忙,先吃菜。他说,我们成都人吃饭,先垫两口再喝。
我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
那个辣——我这辈子没吃过那种辣。不是干辣,是那种先麻后辣,麻到舌头不是自己的,辣到耳朵后面发烫,辣到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辣得说不出话,我张着嘴,眼泪往下掉,手在嘴边扇。
她妈看见了,赶紧说:哎呀,我搞忘了,桐桐说你不能吃辣,我这个是按我们家的口味做的。她说完转身进厨房,三分钟端出来一碗清水,让我涮。
我涮了涮,接着吃。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好吃。
他们全家都笑了。雨桐在旁边拍我后背,说:你慢点嘛,没人跟你抢。
那天下午,我拉了三次肚子。
从她家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两盒药。
雨桐送我出来,她看着我说:你不舒服?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都白了。
我说:我没事,我就是……我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说:你们家天天这么吃?
她说:天天?她说,今天是周末,我妈才做六个菜。平时就三四个。
我说:平时三四个?
她说:对啊。她说,平时我爸回来晚,就我和我妈,我妈一般做三个菜一个汤。
我站在玉林那个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这二十六年,白活了。
第二记打击是语言。
我和雨桐谈恋爱的时候是说普通话的。她的普通话很好,带一点点川味,很软。我以为她们在家也说普通话。
错了。
她们在家说四川话。百分之百的四川话。
我第一次坐在她家客厅,她妈和她坐在沙发上,两个人说了十分钟。我一句没听懂。
我听见"巴适"、"啥子"、"莫得"、"要得"、"搞不赢"、"安逸"、"瓜娃子",剩下的全是我不认识的音节。
她们俩说着说着就笑,笑成一团。她妈一边笑一边拍她大腿。
我坐在旁边,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心里是空的。
那种感觉很难受。我从小到大是家里的中心,我是我们村第一个研究生,我在单位开会发言不打怵。可我坐在那个沙发上,我像个傻子。她们不是故意的,她们从小就这么说话,她们没意识到我听不懂。
雨桐偶尔转过来给我翻译一句:我妈说你太瘦了,让多吃点。
我点头。
然后她们又接着说,又快又密,我继续听不懂。
结婚第三年,我开始学成都话。我学得慢,学得难听。我有一次跟她妈说了一句"今天这个菜巴适",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她说:小陈你这个普通话口音的成都话,笑死个人。
她说完这句,转头用四川话跟雨桐说了一句什么,雨桐笑得趴在沙发上。
我问:她说啥?
雨桐擦着眼泪说:她说你像电视里那个说四川话的外国主持人。
我说:啥主持人。
她说:就是那个大山。
我认了。
第三记打击,是最疼的一记:房子。
二〇一六年我们要结婚。我那时候工作三年,攒了十六万。我在成都买房的首付,需要三十万出头——那时候成都房价还没起飞,我们在南边看了一套九十平的,总价八十四万,首付二十五万。
我手里十六万,差九万。
我给家里打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娃,家里现在能拿出来五万,你弟弟明年结婚,得留着。
我说:我知道。
我说完这两句,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站了半宿。那年我二十七岁,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钱到用时方恨少"。我抽烟,我平时不抽,那天我抽了半包。
第二天我跟我同事借钱,借了两万。还差七万。
然后雨桐来了。
她那天来我出租屋,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她妈做的泡菜。她把泡菜放在桌上,然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妈说了,首付差的钱,他们出。
我说:多少?
她说:他们说先拿二十万。
我说:那不行。
她说:为啥不行?
我说:我是男人,房子是我买。
她说:那你买得起吗?
我说:我……
她说:陈大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是丢人?
我说:是。
我说完这个字,眼泪差点下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段话,那段话我记一辈子。
她说: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们家就桐桐一个,我们不给她给谁?我们老了,钱留着干啥子?我们把它变成房子,放在成都,放在你们住的地方,我们天天能看见,那才是我们的钱。
她说:你要是非要自己扛,你扛得起来,可是你扛完了,你心里就有个疙瘩,你以后每次吵架你都要拿出来说,你说这个家是你在撑着。她说,我不想让你有这个疙瘩。
她说:还有一句,我妈说,这个钱不是给你,是给我。她说,房子写我们两个的名字,你占大头,你先挣,你挣够了再还给他们,还不还无所谓,他们不要。
我说:那你妈为啥不直接给你?
她说:给了。她说,这二十万里头,有十万是给我存的嫁妆钱,一直在她卡上。她说,我妈存这个钱存了二十二年,从我出生那年存起的,一年存四千,雷打不动。
我坐在那个出租屋的破沙发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二〇一六年十月,我们结婚了。房子写了我俩的名字,我占百分之六十,她占百分之四十。首付我出了十八万(自己的十六万加借的两万),她家出了二十万。
婚礼在成都办的,二十五桌。我爸妈从山东过来,我妈第一次坐飞机,她在飞机上吐了三次。
彩礼的事我得说说。
我们那儿彩礼重,我那年我们县城的行情是十万到十六万,我妈提前准备好了十万,用红布包着,放在行李箱最底下。
到了成都,我妈把那十万拿出来,摆在亲家面前,她说:亲家,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雨桐她妈看着那个红布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说:亲家母,我们成都这边不兴这个。
我妈说:那不成,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
她说:规矩要入乡随俗嘛。她说,你们大老远来,心意我们领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让我妈当场哭了。
她把那个红布包推回去,然后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她说:这张卡里有十二万。她说,六万是我给桐桐的,另外六万——她说,是给女婿的。她说,小陈一个人在成都,没得亲戚没得朋友,这个钱给他傍身。
我妈"哇"的一声就哭了。她一个山东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她拉着她妈的手,一边哭一边说:亲家,亲家。
她妈拍着我妈的手背,说:都是一个娃,都是一个娃。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大壮,你以后要是对不起人家,我第一个不认你。
我说:我知道。
第四记打击,是他们的"闲"。
我们结婚第一年,我发现一件事:成都人,会玩。
二〇一七年春天,一个周六早上,我八点醒了。我一醒就抓手机,看工作群,看邮件,回两条消息。我躺不住,我起来洗漱,出来的时候雨桐还睡着。
我坐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十点,雨桐起来了。她起来以后不洗脸,先烧水,泡了一杯茶,端到阳台,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
我说:今天干啥?
她说:不干啥。
我说:不干啥是啥意思?
她说:就是今天没得安排。
我说:那多浪费。
她说:浪费啥子?
我说:大好周末,我们可以去逛街、去办事、去看你爸妈、去收拾屋子,你把这一年要做的事列个单子,咱们一件一件干。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
陈大壮,你累不累?
我说:我不累啊。
她说:你不累,你为啥子一睁眼就要找事做?
我说:不做事干啥?
她说:晒太阳啊。
她说完这句,端着茶杯走了,去阳台坐着了。
那天上午她坐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干,就晒太阳,喝茶,看楼下那棵银杏树。
我坐在客厅里,电脑开着,我一个字没敲进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烦躁。那种烦躁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自己。我发现我不会闲。我一闲下来就心慌,我心慌是因为我觉得"不干活就是在浪费生命"。
我在山东长大,我爸妈是农民,后来我爸去工地,我妈在家种地。我这辈子听到的所有道理都指向一件事:要勤快,不能懒,人勤地不懒,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们家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是"什么也不干"的,过年都要干活。
那天上午我坐在客厅,我第一次意识到:闲,也是一种能力。而且是一种我没学会的能力。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了人民公园。
鹤鸣茶社。一百多张竹椅,摆在树底下,坐满了人。一碗盖碗茶,十二块,续水不要钱。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打牌,有人掏耳朵——一个师傅拿着音叉,"嗡"的一声,那个声音穿过整个茶社。
我们要了两碗竹叶青。她教我怎么揭盖子,怎么用盖子把茶叶拨开,怎么喝。
我坐在那儿,喝了一口,很苦。
她说:慢点喝,第二泡才好。
我喝了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里,我看着周围那些人。有老头一个人坐着,一壶茶,一张报,坐一个下午。有两个中年女人聊天,聊了两个小时,我偷听了几句,聊的是谁家儿子离婚了。有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在椅子上爬来爬去,没人管。
我看到下午四点,我忽然有一股特别奇怪的感觉涌上来。
我在想:这些人,他们不着急。
他们不着急升职,不着急赚钱,不着急"出人头地"。他们坐在树底下,喝十二块钱的茶,坐一个下午。他们脸上没有那种我天天在地铁上看到的、绷着的、焦虑的、盯着手机的表情。
我问雨桐:他们不用上班吗?
她说:今天周六啊。
我说:我的意思是,他们不着急吗?
她说:着急啥子?
我说:着急赚钱啊。
她说:赚好多算够?
我说:越多越好啊。
她说:够用就行了嘛。她说,我们成都人说一句话,叫"够吃够用就行"。她说,你要是永远觉得不够,那你赚好多都不够。
我坐在那儿,端着那碗茶,我眼睛有点酸。
我二十八岁那年,在成都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被一碗十二块钱的茶,上了一课。
第五记打击,是我妈和她妈。
二〇一八年我儿子出生。
我妈从山东来伺候月子。她带了三大包东西:小米、红糖、鸡蛋、还有一大包她自己缝的尿布。
雨桐她妈每天来,带着炖好的汤。
她们两个老太太,在同一个屋檐下,过了四十天。
那四十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文化碰撞。我把它叫"月子战争"。
第一回合是把尿。
我妈说:孩子要把尿,从小把,长大了自己知道。
她妈说:不能把,娃的脊椎没长好,把尿伤脊椎。
我妈说:我们那儿几辈子人都这么带。
她妈说:那你们那儿现在还有几辈子人?
我妈不说话了。
第二回合是嚼食。
我妈要嚼碎了喂孩子,她说这样好消化。
她妈当场就把碗端走了。她说:口腔里有细菌,娃不能吃。
我妈说:我带大三个娃,都这么过来的。
她妈说:那你三个娃都好好的,那是个运气。
我妈脸绿了。
第三回合是穿衣服。
我妈说:娃要捂,小孩没有六月天。
她妈说:不能捂,捂出病来。她说,你看嘛,娃后颈是凉的还是热的,凉了加,热了脱。
我妈说:摸后颈不准。
她妈说:医生说的。
我妈说:哪个医生?
她妈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公众号文章,念给她听。
我妈听不懂那些词,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我进去看见她,我说妈你咋了。她说:我没用了,我啥都做不好。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妈这辈子,在我们那个县城,是好媳妇、好婆婆、好奶奶的标准答案。她把我拉扯大,把我弟弟拉扯大,她伺候过我奶奶的晚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带孩子的方式。
可她在我成都这个家里,四十天,被否定了三十次。
她败得彻底。
第四十天,我妈走了。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大壮,你媳妇她妈是对的。她说,我不服气,可我看明白了,人家那个是科学的。她说,妈这一辈子,就是吃了不读书的亏。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
她说:你别劝我。她说,你要好好对人家,人家妈懂的比妈多。
她妈送我妈去火车站,两个老太太在站台上抱了一下。我妈哭了,她也哭了。
我妈上车前一分钟,她妈塞给我妈一个信封,说:亲家母,这个你拿着,回去买点补品。
我妈在火车上打开,里面是五千块。
我妈给我打电话,一边哭一边说:你丈母娘是好人。
第六记打击,是她的"底气"。
我老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她不怕我。
我知道这话听着奇怪,可这是实话。她不怕我。
我们吵架的时候,她从来不哭着求和,她从来不说"你要是不要我了怎么办"。她吵架的时候是说理的,说完理她就去睡了,睡得着。
二〇二〇年有一次我们吵得特别凶,为了什么事我忘了,反正吵到最后我说了句特别难听的话。
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除了会享受还会什么?房子是你家出的,孩子是你妈带的,你上班挣那点钱还不够你自己买包。
我说完这句我就后悔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没哭。
她说:陈大壮,你说得对。她说,房子是我家出的,孩子是我妈带的,我挣的钱是不够我买包。
她说:所以你说说看,你在这个家里,有啥子是你非做不可的?
我说:我上班啊。
她说:我也可以上班。她说,我辞职在家一年,我照样过得下去,我妈我爸养得起我。她说,你呢?你要是不上班,你还有啥子?
我说:你这是威胁我?
她说:不是。她说,我是在告诉你,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我愿意。
她说:你听清楚这句话——不是离不开,是愿意。
她说:我随时可以走,我走了我过得下去。我没走,是因为我喜欢跟你过。
她说:你要是以为我是被你养着的,那你错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两点。
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三十一年,我想我们家,我想我爸我妈,我想我从县城考出来,我想我每个月一万七的工资,我想我在这个城市的位置。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从小被教育的是"你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这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有用:我学习好,我考上大学,我找到工作,我挣钱,我寄钱回家。我以为"被需要"就是爱。
可我老婆这个人,她不需要我。她有她爸妈,有她自己的房子,有她的工作,有她的朋友。她不缺我这一份。
她跟我在一起,纯粹是因为她想。
这个认知,比房子比钱比辣,都更打击我。
因为它把我从"供养者"的位置上,一把拽下来了。我在我们山东老家,男人的位置是供养者:你挣钱,你养家,你说了算。可在这儿,这个位置不存在。
那我算什么?
这个问题我用了两年才想明白。
答案是:我算她愿意要的那个人。
就这一条。没有别的。
想明白这个以后,我轻松了。
二〇二二年,我爸来成都住了两个月。
我爸是山东老汉,六十三岁,一辈子在建筑队干,脾气硬,酒量好,说话声音大。
他来成都那天,我在机场接他。他一出闸口,我看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
我说:爸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他说:你妈让我带的,红薯粉条,还有你妈腌的咸菜。
我说:成都啥都有。
他说:成都的没有家里的好。
他在成都的两个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一出戏。
第一个星期,我爸是抗拒的。
他说成都夏天闷,没有风。他说成都的菜"全是辣椒,吃不出菜味"。他说成都人说话"跟吵架一样"。他说成都的房子"太矮了"。
第二个星期,我爸开始松动。
我带他去了趟菜市场。他站在水产区,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和虾,他站了十分钟。他说:你们这儿的鱼,比我们那儿便宜。
我带他去了趟茶馆。他坐在竹椅上,喝了一口茶,没说话。我给他续了三次水,他坐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他说:这个椅子坐着还行。
第三个星期,我爸投降了。
那天我丈母娘做了一桌菜,其中有她的招牌菜——老妈蹄花。那个蹄花炖了四个小时,汤是奶白的,蹄花软得一抿就化,蘸碟是她自己调的,红的,里面有豆瓣、有葱、有香菜。
我爸吃了一口,没说话。
吃了第二口,他说了一句:这个……可以。
他吃了三个。
第四个星期,我爸开始学成都话。
他跟小区门口那个卖报纸的老头学。两个人一个山东话一个成都话,谁也听不懂谁,可他们每天在门口聊半小时。
我爸走的那天,在机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大壮,你在这个地方,是对的。
我说:啥意思?
他说:这个地方养人。他说,你妈要是来住两个月,她的风湿都能好。
我说:那你跟我妈也来。
他说:算了,我住不惯。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们这儿那个蹄花,确实可以。
我送他进安检,他走了两步回头,说:对你媳妇好点,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他说:人家妈比你会伺候人。
我说:知道了爸。
现在我三十七,结婚九年。我儿子七岁,上二年级,说的是普通话,但能听懂成都话,偶尔冒一句"巴适得很",说得比我标准。
我在成都待了十三年。
我现在的样子是这样的:我能吃中辣了,我能吃藤椒了,我吃火锅要油碟加蒜泥加香菜。我会说成都话,说得难听,但她们听得懂。我周末会跟雨桐去三圣乡喝茶,坐一下午。我学会了打麻将,打得烂,她们让我上桌纯粹是为了凑手。我给我妈寄成都的郫县豆瓣和火锅底料,我妈现在做白菜炖粉条会放一勺豆瓣,我爸说这样好吃。
我们小区的人管我叫"周家的女婿"。
我是耙耳朵。
我不觉得丢人。我们山东人讲"男子汉",成都人讲"耙耳朵",我九年才明白:这两个词,说的是同一件事。
男子汉是扛得住,耙耳朵是让得起。扛得住是本事,让得起也是本事。而且让得起比扛得住难。
我跟我那些山东的哥们儿视频,他们问我:成都女人凶不凶?
我说:凶。
他们说:那你怕不怕?
我说:怕。
他们说:那你咋不离婚?
我说: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我说:我老婆有一个本事,我这辈子没见过别人有。她说,不管我们吵得多凶,不管我说了多难听的话,她从来不翻旧账。她说,第二天早上起来,她会给我煮一碗面,加个蛋,放一勺她妈做的泡菜。她说,吃完这碗面,昨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我说:你们的老婆做得到吗?
他们不说话了。
我最后说一句实话。
这九年,我挨的这些"打击",我总结一下到底是什么。
不是钱。她们家那二十万,我第二年就还了十二万,剩下的他们死活不要。不是房子,房子现在涨了,可那也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也不是辣,也不是麻将,也不是她们母女俩当着我的面说四川话。
是密度。
是生活的密度。
我这二十六年在山东,我以为生活就是那么宽的:上学、考试、工作、结婚、生子、攒钱、孝顺父母。那是一条路,我在那条路上跑得挺快,我以为我跑在前面。
可我到了成都,到了她们家,我发现生活还有另一种密度:早上一碗肥肠粉,中午四个菜,下午一碗茶坐到日落,晚上一家人打麻将,周末去龙泉看桃花,清明去都江堰,夏天去青城山,过年去平乐古镇。她妈泡的泡菜有五种,她爸养的兰花有十二盆,她小时候的照片是按年份整整齐齐贴好的,她爸妈的结婚证还摆在五斗柜上。
那种密度里头,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不是钱。
是从容。
是我们家三代人都没有过的——不用为下顿饭发愁、不用为明年的学费发愁、不用怕生病、不用怕老了的那种从容。
我在我们县城长大,我们家每一代人都在跑,跑着跑着才发现,人家在成都这片平原上,走了三代人,早就走到了。
所以我不是娶了个成都姑娘。
我是被一整个盆地,按在地上摩擦了九年。
我认。
我今年三十七,我打算在成都死。
我跟我老婆说过,我说我死了以后,骨灰撒在龙泉湖里。她说:你想得美,龙泉湖不让撒。
我说:那就埋在公墓。
她说:公墓贵得很,好点的要十几万。
我说:那你给我买。
她说:我不买,我留着钱去三亚过冬。
我说:那你把我撒了吧。
她说:要得。
她说这个"要得"的时候,用的成都话,特别顺溜。
我听着,笑了。
我这辈子,输得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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