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炖着排骨,白汽把厨房窗子糊了一层。

我拿抹布去擦,抹布旧了,边角磨出毛。

窗外是北京四环,车流像一条光带。

我住 22 楼,厨房朝北,看不到日落。

手机在客厅响,是老家的号。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接。

“小许啊,你妈那房子要拆了,你回来一趟不?”

是楼下张婶。

她嗓门大,电话里嗡嗡的。

我说:“回。”

“你可得快点儿,下个月就签了。”

“知道了,张婶。”

挂了电话,手还湿着,水顺着腕子往下淌。

那一下,我忽然想起八年前。

也是这么个阴天,也是这么湿的手。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我站了四小时。

我丈夫陈志强,那天带着他的女闺蜜周莉,迟到了四小时。

我等到腿发麻,等到卖烤红薯的收摊。

他来了,身上一股香水味。

周莉跟在他后头,穿一双粉色拖鞋。

拖鞋上沾着泥,吧嗒吧嗒踩在台阶上。

“小许,你别多想,我怕你俩吵架,陪他来的。”

周莉笑着说。

我没吭声。

陈志强挠了挠头:“路上车坏了,手机也没电。”

我看着他,问:“修车铺离这儿两公里,你走了四小时?”

他顿了顿:“……吃了口饭。”

周莉插嘴:“是我拉他吃的,他胃不好。”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户口本塞回包里。

“那今天不领了。”我说。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闹啥?”

“我没闹,我饿了。”我转身下了台阶。

周莉在后头喊:“小许,你别这样,他真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头。

我走到街角,把两个凉红薯扔进垃圾桶。

红薯砸在桶底,咚的一声。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婚房。

装修快完了,墙刷了米色。

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我买的,15 块。

我给它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然后我去了售楼处。

婚房是南边锦绣家园,11 楼,朝南。

首付 23 万,我出了 15 万,他出了 8 万。

合同上写着我们俩的名字。

售楼小姐姓刘,认识我。

“许姐,咋这时候来了?”

“退房。”我说。

她愣了:“不是下个月办贷款吗?”

“不办了。”

她翻出合同,指着一行小字:“退可以,扣两万违约金。”

“扣。”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再劝。

“许姐,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没事,就是不想买了。”

“那陈哥知道吗?”

“他马上知道。”

手续办到晚上九点。

退款 21 万,打到我的卡上。

我当场转了 8 万给陈志强。

他电话打过来,声音很冲:“你疯了吧?”

“没疯,婚不结了,房退了。”

“你至于吗?就因为迟到?”

“你带着周莉,迟到四小时,至于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就是我闺蜜,你心眼咋这么小。”

“嗯,我心眼小。”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婚房收拾东西。

周莉的粉色拖鞋落在玄关。

我拎起来,扔进垃圾袋。

鞋底还沾着民政局门口的泥。

我蹲下,擦地板。

擦到茶几底下,摸到一张纸。

是户型图,售楼处给的那张。

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朝南那间给莉莉。”

是陈志强的笔迹。

我拿着图,手有点抖。

然后我拍了照,把图放回原处。

我只带了一个箱子,一盆绿萝。

晚上 11 点 40,绿皮车,硬座。

我抱着绿萝,坐在车厢连接处。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绿萝叶子哗啦哗啦响。

八年后回望,那个转身,让我赚了两个亿。

但那天晚上,我兜里只有 13 万。

13 万,是我妈卖老房的钱。

我妈在电话里哭:“小许,你咋说退就退了?”

“妈,那房朝南,可我心里朝北。”

她不懂,我也不解释。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脸贴在玻璃上。

外头黑乎乎的,只有远处几盏灯。

我想,这辈子再也不回这个县城了。

火车上,对面坐了个大姐,抱着一筐鸡蛋。

她问我:“妹子,去哪儿?”

“北京。”

“打工?”

“嗯。”

“一个人?”

“嗯。”

她递给我一个鸡蛋:“吃吧,热乎。”

我接了,蛋壳烫手。

“谢谢大姐。”

“客气啥,出门在外。”

我剥了蛋,蛋白嫩,蛋黄噎人。

大姐说:“我闺女也在北京,做美甲。”

“挺好。”

“好啥,房租贵,一月挣五千,交两千五。”

我没说话,把蛋吃了。

她又问:“你结婚没?”

“没。”

“有对象没?”

“分了。”

“为啥分?”

“他迟到了。”

大姐愣了:“迟到?”

“领证那天,迟到四小时。”

大姐拍腿:“那不能要,四小时,孩子都生出来了。”

我笑了,眼泪掉在蛋壳上。

火车咣当咣当,绿萝叶子晃。

我把叶子扶正,心里想,北京到了就好了。

到北京是第二天下午。

我出了站,人挤人,空气一股方便面味。

我找了个地下室,月租 800。

房间没窗,床板硬,翻个身就响。

我把绿萝放在门口,借走廊的灯。

第二天,我去找工作。

药店、超市、饭店,都问了一圈。

最后在一家服装批发市场找了份工。

老板姓赵,让我管仓库。

“一个月 3500,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

“能吃苦?”

“能。”

“明天来。”

仓库里一股布料味,灰尘大。

我戴口罩,搬货,点数。

一箱 T 恤 50 件,我一次搬两箱。

晚上回地下室,胳膊抬不起来。

绿萝叶子黄了一片,我浇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声。

干了三个月,我把进货出货摸清了。

市场里有个大姐,叫刘红,卖女装。

“小许,你脑子灵,自己干呗。”

“没本钱。”

“我借你两万,你试试。”

“赔了咋办?”

“赔了算我的,赚了还我本。”

我借了,租了个小摊,卖 T 恤。

早上四点去大红门进货,晚上十点收摊。

冬天手冻裂了,贴创可贴。

创可贴一块五,我想起陈志强。

他第一次来买创可贴,多给五块。

我笑了笑,把创可贴贴好。

第一年,我赚了八万。

我把两万还给刘红,多给两千利息。

她不要:“你这丫头,实诚。”

“红姐,没你这两万,我起不来。”

“行,那我收一千,剩下你留着进货。”

第二年,我开了网店。

第三年,直播火了。

我找了个主播,叫小美,卖衣服。

“小美,你大胆播,货我供。”

“许姐,我嘴笨。”

“笨就多练,练到不笨。”

一场直播卖三千件,我负责供应链。

第四年,我注册了公司,叫“曼行”。

第五年,公司搬进写字楼。

第六年,融资,估值一个亿。

第七年,竞争对手压价,我差点破产。

他们比我便宜三成,抢走大客户。

银行抽贷,供应商催款。

我抵押了房子,发了工资。

员工小张说:“许姐,工资不急。”

“急,你们要交房租。”

“那你呢?”

“我住公司。”

小张哭了:“许姐,我们跟你干。”

“别哭,干活。”

我找了投资人,姓孙。

他翘着二郎腿:“许总,你这盘子太小。”

“孙总,我一年流水三千万。”

“利润呢?”

“薄利。”

“薄利我不投。”

“那您要啥?”

“我要你让出控股权。”

“不行。”

“那没得谈。”

他走了,咖啡没喝。

我坐在会议室,看着绿萝。

那盆绿萝早死了,我买了新的。

新的绿萝 20 块,叶子更绿。

我给它浇水,水渗进土里。

第八年,上市公司收购,税后两个亿。

财务发消息:“到了,税后两个亿。”

我看着屏幕,手有点抖。

两个亿,够买多少盆绿萝。

可那盆绿萝,早死在老房子阳台上了。

我回了趟老家,张婶打电话说拆迁。

我下了高铁,打车去老城区。

司机是个话多的,问:“老板从哪儿来?”

“北京。”

“北京好啊,赚大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车过锦绣家园,我多看了一眼。

那栋楼还在,11 楼的阳台封了,晾着小孩衣服。

我不知道是不是陈志强住了进去。

当年退房后,听说他又买了一套。

首付是周莉出的。

这些事,是后来同学群里说的。

我没问过。

车停在老楼下,张婶迎出来。

“小许,你可算回来了,瘦了。”

“张婶,您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啥,膝盖不行了。”

她拉着我上楼,楼道里一股咸菜味。

二楼王婶探出头:“小许回来了?”

“王婶好。”

“听说你在北京发财了?”

“混口饭吃。”

“别谦虚,同学群都说了,两个亿。”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三楼李叔在门口抽烟。

“小许,你妈那房子,你打算咋办?”

“拆迁,拿钱。”

“拿钱好,拿钱实在。”

我开门,屋里一股灰。

张婶说:“你妈走前,天天坐门口择菜。”

“她念叨我吗?”

“念叨,说小许忙,别打扰。”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阳台上那盆绿萝早死了,花盆还在。

我蹲下,摸了摸干裂的土。

“张婶,拆迁款啥时候下来?”

“快了,说是下个月。”

“行,我等着。”

张婶走了,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套是我妈缝的,碎花布。

我摸了摸,布面粗糙。

手机响了,是公司财务。

“许总,收购款到了。”

“多少?”

“税后两个亿。”

“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

两个亿,够买多少碎花布。

可我妈不在了。

晚上,我去楼下小卖部买水。

碰见陈志强。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穿着一身油渍工装。

看见我,他站起来。

“小许?”

“嗯。”

“你回来了。”

“嗯。”

他烟灰长了,没弹。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当年……”

“你迟到了四小时。”我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拿着水,转身上楼。

他在后头喊:“小许,你等一下。”

我停了。

“还有事?”

“那年,我其实没修车。”

“我知道。”

“周莉拉我去吃饭,我喝了酒。”

“你喝了四小时?”

“我睡了一觉。”

“在哪儿睡?”

“她美容院的床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

“陈志强,你跟她睡了?”

“没有,就是睡了一觉。”

“你领证当天,在她床上睡了一觉?”

“我喝多了。”

“你手机为啥关机?”

“没电了。”

“她手机有电。”

“她……她不想让我来。”

“你听她的?”

“我……”

“陈志强,你连领证都听她的。”

他蹲下,抱住头。

“小许,我后悔了。”

“后悔啥?”

“后悔没娶你。”

“你娶了周莉。”

“没娶,她走了。”

“为啥走?”

“她说我心里有你。”

“你心里有我,还睡她床上?”

“我真没睡,就是躺了会儿。”

“躺了四小时?”

他不说话了。

我上楼,他在楼下喊:“小许,那盆绿萝,我后来浇了三年水。”

我停了一下。

“它死了。”

“我知道,我埋了。”

“埋哪儿了?”

“花坛里。”

“那是我埋的。”

他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那……那挺好。”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门板凉,贴着背。

我想起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它死在老房子阳台上。

我把它埋了,在楼下花坛里。

土很湿,手很凉。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

一个女人在买烟,背影熟悉。

她转过头,是周莉。

她老了,眼角有纹,头发染成黄色。

“小许?”她愣了一下。

“嗯。”

“你回来了。”

“嗯。”

她手里拿着烟,没点。

“听说你发财了。”

“还行。”

“两个亿?”

“你听谁说的。”

“同学群,都传遍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点了烟,吸一口。

“当年的事,对不起。”

“哪件?”

“领证那天,我故意拉他去吃饭。”

“我知道。”

“你知道?”

“他手机没电,你手机有电,你为啥不打给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俩真领了。”

“所以你就拖了四小时?”

“嗯。”

“为什么?”

“我喜欢他。”

“喜欢他,就毁我?”

“我没想毁你,我以为你会闹,闹完还会嫁。”

“我没闹。”

“你直接退了房。”

“嗯。”

她烟灰掉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后来我跟他买了那套房。”

“听说了。”

“朝南那间,我住了三年。”

“舒服吗?”

“不舒服,他天天念叨你。”

“念叨我啥?”

“念叨你买的绿萝,15 块。”

我愣了一下。

“那盆绿萝,我抱走了。”

“我知道,他找了好久。”

“找他干啥?”

“他说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我笑了,眼睛有点酸。

“周莉,你走吧。”

“小许,我真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帮我做了决定。”

她掐了烟,骑上电动车。

“小许,你妈那房子拆了,你拿钱干啥?”

“捐一半,剩下一半买绿萝。”

她笑了笑,走了。

我拿着水,上楼。

第二天,我去拆迁办签字。

工作人员问:“要钱还是要房?”

“要钱。”

“您一个人?”

“嗯。”

“拆迁款一百二十万,打到您卡上。”

“行。”

签完字,我去看了我妈的坟。

坟头草黄了,我拔了拔。

“妈,房子拆了,我拿钱。”

“你放心,我不乱花。”

风把纸灰吹起来,落在我的袖子上。

我拍了拍,没拍掉。

回北京前,我又去了趟锦绣家园。

11 楼的阳台开着,一个男人在晾衣服。

不是陈志强。

我站在楼下,看了五分钟。

然后打车去高铁站。

车上,邻座是个小姑娘,抱着电脑。

她问我:“阿姨,您去哪儿?”

“北京。”

“我也去北京,面试。”

“什么公司?”

“曼行科技。”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曼行?”

“知道,大公司,做服装供应链。”

“你去面试什么岗?”

“运营。”

“好好干。”

“阿姨,您呢?”

“我回家。”

“北京有家?”

“有,公司就是家。”

她笑了:“那您真敬业。”

我也笑了。

车开了,窗外麦田往后跑。

我打开手机,给公司财务发消息。

“那笔收购款到了吗?”

“到了,税后两个亿。”

“好。”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八年前那个转身,让我赚了两个亿。

可我最想带的,还是那盆 15 块的绿萝。

它死在老房子的阳台上。

我把它埋了,在楼下花坛里。

土很湿,手很凉。

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