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位干了三十多年工程的老职工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从图纸到现场，从技术员熬到老师傅，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如今，我有个越来越说不出口的尴尬 ——领导的一份年中报告、年终报告，我愣是看不太懂了。

不是字不认识，是词看不懂。这个 "P"，那个 "W"，通篇的英文简称堆在一起，像天书。人家开会随口甩出一个什么 "P" 来，我这个老家伙得在脑子里蒙半天：他说的是哪个 P？搞财务的是这个意思，搞管理的是那个意思，还是根本就不是我能懂的意思？

越往后，越严重。我开始怀疑：是我老了，还是这个世界把话给说变了？

一、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如果只是我落伍，我认。可我把话头递出去，发现到处都在 "蒙"。

工地上的老师傅，听不明白经营会上的 "EPC、PMC、QHSE" 中间那些绕口的说法；车间里的老班组长，被 "KPI、OKR、ERP、WBS" 搞得一头雾水；连财务室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也要对着 "P&L、EBITDA、CAPEX、OPEX" 发一阵呆。

新闻里更不用说了 ——"GDP、IPO、CPI、PMI" 满天飞，还有越来越多的四个、六个英文字母的简拼，六零后听不懂，九零后也听不懂。

这不是一个人跟不上时代，是全社会集体患上了一种病：好好的中国话，偏要掰碎了，换成洋字母说。

二、三十年前，我们不是这么说话的

我是老工程人，我清楚记得从前是什么样。

那时候，图纸上讲 "设计、采购、施工"，一个 "总承包" 说得明明白白；财务上讲 "损益、成本、利润率"，一个 "赚钱还是赔钱" 人人都懂；安全上就是 "HSE" 那几个字，可当年我们说的是 "安全第一、预防为主"。

字少、话糙、理不糙，谁都能懂，谁都能干。

现在呢？同样的意思，非要包装成 "EPC 总承包""P&L 损益表 ""KPI 考核"" 数字化赋能 "。不是说这些词不能存在，而是 ——当它们铺天盖地出现，而不给一句中文解释的时候，话语权就从 "干活的人" 手里，悄悄转移到了 "说黑话的人" 手里。

三、这是专业升级，还是 "黑话化"？

有些人会说：行业越来越专业，术语越来越细，用英文是为了严谨、为了国际接轨。

我承认有一部分道理。可严谨和国际接轨，跟 "让人听懂" 从来不是对立的。

真正的专业，是把复杂的事说简单；真正的专家，是能把行话翻译成大白话。反过来，把简单的事说得谁都听不懂，那不叫专业，那叫"黑话化"—— 是用术语筑墙，把圈外人挡在外面，顺带把自己显得高明。

再往深里说一句：为什么能说中文偏要说英文？说穿了，一半是习惯、一半是虚荣。觉得英文显得高级、显得跟上国际、显得自己不土。 可一个连自己人都讲不明白的系统，谈什么先进？

四、最扎心的：报告是写给人看的

我最想不通的是这一点。

领导的年中、年终报告，是念给一起干了三十年的老兄弟听的。这些人里，有焊工、管工、铆工、钳工、防腐工、有起重工、有老师傅、有老会计 —— 他们是真把青春焊进管道里、浇筑在工地上的那一批。

报告写了，是要让他们明白今年干了啥、明年怎么干，是要调动他们、鼓舞他们。可满屏的英文简称，等于先把他们当外人。 你一句 "P"，他一句 "W"，听着像外语，看得像天书，最后老师傅们只能干瞪眼 —— 这不叫汇报工作，这叫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哑谜。

五、别拿 "国际惯例" 搪塞

"业内都这么叫"" 上头口径就是这么定的 ""人家国外都这么用"—— 这些借口，我听了二十多年，耳朵都起茧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有本事，是既懂行话、又肯说人话。 第一次出现时，后面跟上中文全称，一句话的事；能说 "总承包" 的地方，就不必非要显摆 "EPC"。

这不是反对专业，是反对拿术语装门面、把听众当摆设。

六、给所有 "说黑话的人" 三句话

第一，首次出现，请附中文全称。不管是报告还是通稿，"EPC（设计 — 采购 — 施工）""P&L（损益表）"，多几个字，救一群人。

第二，能说中国话，就说中国话。你的受众是老工人、是普通观众，不是行业分析师。

第三，把 "对方懂不懂" 当成验收标准。一份报告、一篇通稿，写完先找个不干这行的人读一遍 —— 读不通，就别急着发。

我把青春都给了工程，图纸上的每一个字母，我都认得的。可我如今认得的，是管道的厚度、焊缝的工艺、地基的承重 ——不是满屏让人蒙圈的洋文简称。

语言是桥，不是墙。当满纸的 "P""W" 把干了三十年的老兄弟挡在门外，那就不只是表达习惯的问题，而是话语正在脱离干活的人。

说完了单位的毛病，咱们再唠唠现在的新闻媒体，这方面毛病更多。

说人话，是媒体的本分—— 当通稿满屏英文简称，谁还在乎听众懂不懂？

这几天家里饭桌上发生了一件小事：我做父亲的听不懂新闻里说的词，让儿子解释，九零后的儿子也挠头。爷俩大眼瞪小眼，一起对着电视机发懵。

新闻里在说什么？不过是 "GDP""IPO""CPI""PMI""ETF""LPR""专精特新"" 新质生产力 "…… 十多个简称排着队从播音员嘴里蹦出来，我数了数，能听明白一半以上的观众，怕超不过三成。剩下的，都在雾里云里。

这不是我一个人跟不上，是媒体自己把新闻讲成了天书。

七、这些词，本来都有中文

先说句公道话：缩写不是原罪。"国内生产总值" 五个字，说成 "GDP" 三个字母，省篇幅，还好记，这没什么不对。

可问题是 ——媒体只用了缩写，却不再给中文。

"GDP" 后面括注 "国内生产总值"，"IPO" 后面跟上 "首次公开募股"，一秒钟的事，稿子上多几个字，观众立刻就能懂。可我们的通稿偏不。它默认观众都是懂行的从业者，默认人人都读过财报，默认你不懂是你笨、你跟不上时代。

这叫什么？这叫忘了自己写给谁看。

八、这不是先进，是失职

最荒唐的辩护是："用英文显得专业、显得和国际接轨。"

醒醒吧。一个连自己人都讲不明白的新闻，谈何国际化？

媒体最本分的职责，是把专业的信息，转译成大众能懂的话。这个 "翻译" 的过程，本来就是记者编辑的核心工作。可现在倒好，稿源里什么词，稿子上就什么词，行业黑话原封不动搬上通稿 ——等于把理解成本，一分不差地甩给了观众。

你播了，播完了；观众没懂，你就算完成任务。这不叫传播，这叫对着空气输出。

九、"高大上"，是虚荣心作祟

再往深里说一句。

为什么明明能用中文，偏偏要亮英文？这里面藏着一种心理：觉得英文比中文高级，觉得洋腔洋调才显得前沿。

科技圈最明显。同一个东西，说 "数字化" 不够，非得说 "数字化转型"；说 "人工智能" 还不够劲儿，非得挂个 "AI"；再往上一挂，就是 "大模型""SaaS""元宇宙"，一个比一个洋气。仿佛不说英文，就显得自己土、不够发达。

这不是自信，是心虚。真正有底气的语言，从来不靠借别人的词装门面。

十、更该问的，是 "传达给谁"

我特别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在给谁传达？

如果通稿是写给行业内部看的，那没问题，圈内人自己懂就行。可新闻是面向十四亿人的公共产品，播音员字正腔圆念出来，是念给退休老人、菜场阿姨、工地师傅、种田农民听的。他们不懂 "ETF"，不懂 "PMI"，他们只想知道 ——这跟我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可新闻没打算让他们懂。

于是，越是权威的大报、越是正经的通稿，越爱堆砌这些英文简称，仿佛堆得越多越体面。这就是我理解的 "何不食肉糜"：一群人天天泡在专业术语里，早已忘了普通中国人说话是什么样的，也懒得替他们想一想。

十一、别拿 "大家都这样" 搪塞

"国际惯例嘛"" 业内都这么叫 ""上头口径就是这么写的"—— 这些借口，你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央视报新闻，好歹还记得第一次出现时说一句 "GDP，也就是国内生产总值"。既然做得好的示范就在身边，为什么不能人人如此？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 是想不想让人听懂，还是只想让自己显得高明。

十二、给媒体的三句白话

第一，首次出现，附上中文全称。一句话的事，救一群人的困惑。

第二，能说中文，就说中文。缩写不是身份证，能用 "国内生产总值" 的地方，就不必非要显摆那三个字母。

第三，把 "观众懂不懂" 当成播出前的验收标准。一篇稿子，找一个不从事这行的人读一遍，读得通，再发。

六零后听不懂，九零后也听不懂；工地上不懂，新闻里更不懂 —— 这不是我们不行，是讲的人，忘了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人话，是报告的本分，也是媒体的本分。别让中国话，输给了一堆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