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留下来的文章里，提到自己住处的话只有一句。就这一句，让今天河南南阳和湖北襄阳的两个地方，争了一千多年。争到今天，两地各修了一座祠，各挂了一块牌，谁也不肯让。
一、他只说了两个字，没说是哪儿
诸葛亮在《出师表》里回忆出山以前的日子，写的是这么一句：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三国志》补了一句：「玄卒，亮躬耕陇亩。」叔父诸葛玄一死，他就自己下地了。
话说到「南阳」两个字就停了。没写县，没写村，也没写是租谁家的地。后人要找他住的那间草庐，只能顺着这两个字去摸。
唐代人写诗，一提诸葛亮种地，写的都是南阳。李白写「谁识卧龙客，长吟愁鬓斑」，杜甫写「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刘禹锡在《陋室铭》里也写「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
到这里，看着没什么可争。麻烦出在另一头。
二、那个「南阳」是个郡，不是今天的南阳市
诸葛亮说的南阳，是汉代的郡名。今天的南阳是市名。这两个字中间，隔着两千年。
汉代南阳郡的治所在宛县，就是今天的河南南阳市区。可一个郡的辖境，远不止一座城。东汉的南阳郡，跨着今天的河南南部和湖北北部，一个郡横跨两个省。
更关键的是郡界怎么划。汉代南阳郡和南郡以汉水为界，江北是南阳郡，江南是南郡。习凿齿在《襄阳记》里写得很直白：「秦兼天下，自汉以南为南郡，汉以北为南阳郡。」
唐代《元和郡县图志》还给了一个具体的点。万山在襄阳县西十一里，是南阳郡邓县和襄阳县的分界处。当地有句老话叫「襄阳无西」，意思是襄阳城往西不远就不是自己的地界了。
所以「躬耕于南阳」说的是郡，不是市。今天的南阳市，只是当年那个南阳郡的一部分。而襄阳那边的隆中，按习凿齿的说法，当年归南阳郡的邓县管。
诸葛亮没写错。是我们把两千年前的「郡」，当成了今天的「市」。
三、襄阳那边的记载，比南阳早五百多年
先说襄阳这边能拿出什么。
现在能找到的、最早提到这处旧宅的记载，在西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到了隆中，看了诸葛亮的旧宅，让人立了一块石碣，还请李兴写了一篇祭文。王隐《蜀记》记下了这件事，后来收进裴松之给《三国志》作的注里。这一年，离诸葛亮去世才七十年。
后来是习凿齿。这位襄阳人写了《汉晋春秋》，留下一句被引了一千多年的原话：「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
再往后，北魏郦道元写《水经注》，把话说得更实：「沔水又东迳隆中，历孔明旧宅北，即此宅也。」唐代官修的地理书《元和郡县图志》也记了一笔：「诸葛亮宅，在县西北二十里。」
从西晋到唐，官修的书和私人的书，都在襄阳那一带找这间宅子。
唐代大中年间，襄州刺史李景让修过一次隆中的武侯祠，还立了一块碑。这块碑的碑目，被南宋人收进了书里。
南阳这边最早的记载，要到元代。元仁宗皇庆元年，也就是1312年，程钜夫写《敕修南阳诸葛书院碑》，里面说：「南阳城西七里，有岗阜然隆起，曰卧龙岗，相传汉丞相忠武侯故居，民岁祀之。」
注意末尾那两个字：相传。写碑的人自己也留着余地，是老百姓年年祭的旧俗。
不过这里还有一层麻烦。习凿齿说的是「襄阳城西二十里」，而今天那座古隆中，在襄阳城西南，紧挨着汉水南岸。名字对得上，方位和距离对不上。南阳那边就揪着这一点不放。
有意思的是，明代人到南阳卧龙岗，管那地方也叫「隆中」。明人徐学谟在《游隆中记》里干脆写明白：「跨汉江南北不三百里而近，盖有两隆中云。」四百多年前的人就知道，叫隆中的地方有两个。
四、最后管这事的，是两份文件
这场官司从明清一直打到了今天。
清代有位南阳知府叫顾嘉蘅，湖北人，在南阳连任了五任。两地争得最凶的时候，他写了一副对联挂在武侯祠里：「心在朝廷，原无论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阳南阳。」
对联归对联，事没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套《三国演义》邮票和一本中学语文课本里的注解，又把两地吵了起来。前前后后开了好几场学术会，各出论文集，谁也没说服谁。
真正落地的是两份国务院文件。
1986年，第二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公布，南阳和襄樊同一批进了名单。
1996年11月20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公布，一共250处。名单里有两个：河南南阳市的「南阳武侯祠」，时代写「元至清」；湖北襄樊市的「襄阳古隆中」，时代写「明、清」。两个都在，一个也没落下。
顺带说一句，襄阳这两个字还丢过一回。1950年，襄阳、樊城两镇合并成了襄樊市，襄阳这个名字从湖北的版图上不见了，一不见就是六十年。直到2010年11月26日，国务院批复同意襄樊市更名为襄阳市，襄阳才回来。
这两处地方，一处有草庐，一处有老井，院里都长着几百年的柏树。它们说的话其实一样。
诸葛亮当年到底在哪块地里种的麦子，今天谁也拿不出一件当年留下的实物。能确定的是，他确实在这片地方住过十年，种过地，读过书，然后从这儿走出去，再没回来。
争了一千多年的，说到底是「南阳」这两个字该落在今天哪张地图上。
那么，你去过隆中，还是去过卧龙岗？你觉得哪边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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