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败走华容道」这几个字，中国人几乎都听过。
很多人一听「华容」，就想到湖南岳阳的华容县。
可三国时候的华容县，不在那儿。
曹操走的那条道，通向的是长江北岸的华容县城，城址在今天湖北潜江一带。
今天湖南的华容县，是三百多年后隋朝人起的名字。
一、华容道是一条用县城命名的路
《资治通鉴》写到华容道，胡三省在下面注：从此道可至华容也。
意思很直白：走这条路能到华容县城，所以叫华容道。
今天的南京路是借了南京的名字，华容道正相反，是真通往华容县。
记下曹操走过这条路的人，是西晋的乐资，书叫《山阳公载记》。
书里写：公船舰为备所烧，引军从华容道步归，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
船被刘备烧了，曹操带人从华容道步行后撤。碰上烂泥，路不通，又刮大风。他让弱兵背草填路，骑兵才过去。
后面还有一句：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
填草的兵被人马踩着，陷进泥里，死了很多。
记住这个「泥」字，后面有用。
二、汉朝那个华容县，在长江北岸
《汉书·地理志》里，南郡底下有十八个县，华容是其中一个。
原文写：华容，云梦泽在南，荆州薮。
云梦泽在华容南边。就这一句，把方位钉住了。
《后汉书·郡国志》里的写法一样，云梦泽在南。
云梦泽在长江北岸的江汉平原上，跟今天湖南的洞庭湖不是一回事。
考这个县城在哪，从清代争到今天。
谭其骧先生在《云梦与云梦泽》里说，华容故城在今潜江县西南。
《辞海》的条目也这么写：西汉置，治所在今湖北潜江西南，南朝梁废，曹操赤壁战败北归就取道这里。
还有一条人证。
东汉的太傅胡广，《后汉书》里写他是「南郡华容人也」。
那时候南郡华容县在江北。胡广这个华容人，跟湖南那个华容县扯不上。
三、华容两个字，来自章华台和容城
这个县为什么叫华容？
春秋的时候，楚灵王在云梦泽边修了一座离宫，叫章华台。
《左传》昭公七年写：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台修好了，他想请诸侯来参加落成礼。
杜预注这句时说：台在今南郡华容城内。汉代人就认这个。
后人又叫它细腰宫。「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说的就是这台里的女乐。
公元前 506 年，楚昭王把许国人迁到章华台边上。许国旧都叫容城，迁来的人还叫容城。
西汉在这儿设县，取章华台的「华」、加容城的「容」，叫华容。
这个说法流传最广，也有人讲别的来路。但都绕不开章华台和容城。
四、湖南那个华容县，名字是隋朝借来的
再说今天湖南的华容县。
它的前身叫安南县，再往前叫南安县，从孱陵县分出来的。
南朝宋永初三年（422），南安县改名安南县。隋开皇十八年（598），又改名华容县。
《太平寰宇记》写得很清楚：取古华容城以名之。拿古华容城的名头来用。
这个名字是搬过来的，不是本地的老名字。
算一下时间。赤壁之战是 208 年，改名是 598 年，中间隔了 390 年。
更巧的是，这个借来的名字中间还丢过一回。
唐垂拱二年（686），为避武则天小名的讳，改叫容城县。到神龙年间又改回来。
一个名字借来、丢掉、再捡回来，本身就说明它不是土生土长的。
五、曹操走的到底是哪条路
那曹操走的这条路，通向的到底是哪个县城？
这个问题到今天还在争，主要有两种意见。
一种说在长江北岸，有潜江、监利、石首几说。这一派是主流，《辞海》《辞源》都站这边。
另一种说在长江南岸的今湖南华容县，凭的是南宋《方舆胜览》「华容道在巴陵西」。
两边都有学者，各成立过研究会，争了几十年，没有定论。
但有一件事两边都绕不过去：汉代那个华容县城，在江北。
所以曹操从乌林往南郡退，走的是江北那片沼泽。
《山阳公载记》里「遇泥泞」「负草填之」，说的就是云梦泽边的烂泥地，不是山谷。
考古也帮了忙。1984 年，考古队在潜江龙湾放鹰台挖出一座东周的大型夯土台基，被认为就是章华台遗址，2000 年入选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台在哪儿，容城和华容县城就在哪儿。
六、电视剧为什么把它拍成了山谷
《三国演义》的小说里，华容道是两山夹一谷的险道。
不写成险道，关羽那段埋伏就不好看。
后来拍电视剧，取外景专挑峡谷。
可真实的华容道是沼泽边的泥路，一马平川，没有山。
小说里还有一段：诸葛亮算准曹操必走华容，派关羽去守，关羽念旧情放了他。
这段正史里没有。
《山阳公载记》写的是，曹操出了泥地，刘备的追兵才放火，已经追不上。原话是「备寻亦放火而无所及」。
带兵追的也不是关羽。义释曹操是小说家写的。
七、今天叫华容的地方，有三个
把话收一收。今天叫华容的地方，不止一个。
湖南岳阳市有个华容县。
湖北鄂州市有个华容区，跟汉代华容县也没关系。南朝梁在那儿建过华容寺，宋朝设了华容镇，名字是从寺和镇来的。
再加上汉代那个已经废掉的华容县，一共三个华容。
真正跟曹操那句话对得上的，是江北那个，今天的湖北潜江、监利一带。
地名会搬家。一个名字从江北搬到江南，中间隔着一千多年和一条长江。
地名能搬，地理搬不动。那一片沼泽和泥巴，一直在长江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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