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在河南东部。往四面看，全是平的。
没有山。一道能挡人的山口都没有。
可北宋把都城放在这儿，一放就是一百六十七年。
开宝九年，公元976年，赵匡胤动过搬家的念头。他想把都城挪到洛阳，再往西挪到长安。
没搬成。
很多人都说，是因为他弟弟赵光义讲了一句「在德不在险」。
这句话，可能根本没人讲过。
一、这块地，古书上早写过它太敞
开封的毛病，古人早写在纸上了。
战国时候，张仪劝魏王，说魏国的地四平，四面通达，没有名山大川拦着。
五代的后晋，石敬瑭把汴州升为东京，理由写在诏书里：水陆要冲，四通八达。
水陆要冲，说的是所有的路都从这儿过。
路多对做买卖的城是好事。对都城是麻烦：敌人来的时候，也是顺着这些路来的。
二、一条河，把全国的粮食送到城门口
开封凭什么？凭水。
北宋东京城外连着四条河。汴河、黄河、惠民河、广济河。
江南的米走长江进淮河，再顺着汴河进城。陕西的粮从黄河转过来。京东的粮从五丈河进来。
一条条水道，全在开封打个结。
宋人算过账：汴河一年往京城送的江淮米，六百万石，多的时候八百万石。
六百万石，换成斤是好几亿斤。
这些粮，喂着城里几十万兵和上百万口人。
李怀忠跟赵匡胤讲的话很实在，记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
「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
翻成白话：京城几十万兵全靠这条河吃饭。搬到洛阳，这些粮从哪儿来？
挡住搬家的，就是这一道坎。
三、没险可守，就得拿兵去填
没有山河当墙，就只能拿人当墙。
北宋京城里常年驻着几十万禁军。城里城外，一座挨一座的营房。
这些兵不打仗也得吃饭、发饷。钱从哪儿出？还是从那条河运来的粮里出。
赵匡胤看得清楚。他跟赵光义讲的是：
「吾将西迁者无它，欲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
搬到有山有河的地方，就能把养兵的钱省下来。往西，就是洛阳。
洛阳四面是山，黄河在北边拐过去，洛水从城中间穿过。四面的地势，都朝着城兜过来。
拿洛阳跟开封比，一个像瓮，一个像摊开的手掌。
四、「在德不在险」这四个字，可能是编出来的
赵匡胤说想搬去洛阳，赵光义问为什么。他说，要靠着山河的险，把多余的兵裁掉。
赵光义回了四个字：在德不在险。
治国靠德，不靠地势。赵匡胤当时没接话。
赵光义出去以后，赵匡胤跟身边的人讲：
「晋王之言固善，今姑从之。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他说的是一百年后，民力会被耗干。这句话后来真应了。
但这段对话，来路不太干净。它出自一本叫《建隆遗事》的书，署名王禹偁。南宋的晁公武、王明清已经断定，这书是别人冒名写的。
李焘写《续资治通鉴长编》时，明知这书靠不住，还是把这段话抄了进去。
真正有官方档案撑着的，是另一条。
《宋史》里有一篇《李怀忠传》，写的是李怀忠拿漕运的理由进谏，太祖「嘉纳之」。《三朝圣政录》和《三朝宝训》记的也是这一条。
也就是说，拦住这次迁都的，很可能不是那句漂亮话，而是一笔粮食账。
五、柴荣先给这座城搭好了架子
开封能装下上百万口人，不是一天的事。
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柴荣下过一道诏书。他要做的，是在旧城四面另筑一道罗城，农闲调人夫来修，农忙就停。
新筑的外城，周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土从荥阳虎牢关运来，夯出来的墙又硬又实。
柴荣也知道，拆房迁坟要挨骂。他说：「近广京城，于存殁扰动诚多，怨谤之语，朕自当之，他日终为人利。」
骂名我担着，将来大家会知道有用。
六、一百多万人的城，夜里不关门
城里分三重：外城、内城、宫城。往外一圈是护龙河，宽三十多米。
崇宁年间，官方户口册上写着：开封二十六万一千一百一十七户，四十四万二千九百四十口。
册上的「口」只算男丁，不算妇孺。这个数还只是上了册的。
城里的禁军、工匠、做买卖的外地人、来往的船夫，都不一定在册上。
所以后人估的数高得多，常说的是一百五十万上下。
到了一更天，别的城都黑了，开封还亮着。
乾德三年，公元965年，宋太祖下过一道命令：京城夜市，三鼓以前不得禁止。
张择端画的那幅《清明上河图》，五米多长，画的就是这座城。画上二十多条船，多半是往城里运货的。
七、那条河断了，这座城就跟着断了
开封的命，一直挂在汴河上。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金兵南下。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东京城破。第二年，北宋没了。
城破之后，汴河慢慢淤住。粮道一断，这座城就再没回到原来的样子。
南宋的范成大出使金国，路过开封，看到的是断墙和荒草。他写过一首《市街》，末一句是「黄沙如雨扑征鞍」。
八十多年后，蒙古兵压过来，金宣宗从燕京搬到开封，又把这地方当了一回都城。
有意思的是，后周留下的那道外城，这时候反倒救了命。蒙古兵拿炮轰，墙上只留下一个个坑。《金史》里记的是：「坚密如铁，受炮所击唯凹而已」。
城最后不是被打下来的，是守将崔立开城投降的。
再往后，黄河一次次改道、决口，把这座城一层层埋进了地下。
开封的运气，是那条河给的。它的命门，也是那条河。
要是当年真搬去了洛阳，北宋能多撑几年吗？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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