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冬之交,西安,病床上的路遥已经很难再支撑长时间交谈。这个写下《平凡的世界》的作家,生命只剩下最后一段路,却还要处理婚姻、债务和身后事。那些看似琐碎的事情,恰恰让人看见一个作家真实而窘迫的晚年。
路遥原名王卫国,1949年12月2日出生于陕西清涧县一个贫困农民家庭。家中子女较多,生活十分艰难。年幼时,他被过继给伯父,这段经历使他很早便懂得,人的命运有时并不由自己选择。
穷困没有让他放弃读书。延川县立中学的求学经历,是路遥人生的重要转折。几分钱的文具、像样的衣服,对当时的他来说都不轻松。被同学议论时,他感到难堪,却没有把这种难堪化成沉沦,而是转成了对文字的执拗。
他曾把工作机会让给恋人,换来的却是一封分手信。那段感情给他的打击很重,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贫困不仅限制生活,还会影响一个人的自信。路遥没有用这件事博取同情,反而把失意压进纸页,继续寻找自己的出路。
1972年,在友人帮助下,路遥调入延川县文艺宣传队从事创作。报刊后来刊登过他的创作成绩:一年内写下数十首诗歌,其中有作品得到发表。这个细节不算惊天动地,却说明他的写作并非突然成名,而是从一篇篇稿件、一次次退改中慢慢磨出来的。
进入延安大学中文系后,他接触到更广阔的文学天地。1976年8月,路遥被分配到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办的《延河》编辑部工作。编辑岗位让他接触大量来稿,也使他更明白,真正有分量的作品,不能只靠灵感,还要靠长期积累和严苛自我要求。
1981年,他用二十一个昼夜写成中篇小说《人生》。作品发表后引起广泛反响,高加林的命运牵动了许多读者。有人称赞,也有人暗示这可能已经是他的巅峰。对路遥而言,赞誉背后的怀疑同样刺耳。
“还可以再写。”这句话,或许比任何掌声都更适合解释他的选择。
1984年起,路遥开始酝酿《平凡的世界》。这不是一部轻松的作品。没有电脑辅助,他靠手写完成百万字篇幅,反复修改人物、情节和细节。写作期间,他长期处于紧张劳作状态,身体状况也不断恶化。
1988年,《平凡的世界》出版,并于1991年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荣誉到来时,路遥已经被长期写作消耗得十分严重。作品里的孙少平、孙少安,并不是凭空捏造的人物,他们身上有陕北乡土生活的痕迹,也有路遥本人对劳动、尊严和命运的理解。
有意思的是,作品获得成功,并没有让他的生活立刻宽裕起来。早年的贫困经验已经进入性格深处,稿费、名声与现实压力之间,始终存在距离。路遥去世后,家人和友人处理遗物时,发现他还留下了一张一万多元的欠条。金额并不算巨大,却足以说明作家晚年的经济状况并不从容。
1992年,病重中的路遥签下离婚协议。关于这段婚姻,外界有许多传闻,但能确认的是,他与林达的婚姻在生命末期走到了尽头。路遥曾念叨:“等出院以后,回王家堡住一阵。”这句话朴素得近乎家常,却透露出一个病人对故乡和母亲饭菜的依恋。
1992年11月17日,路遥在西安病逝,年仅42岁。他没有留下富足家产,也没有为自己安排隆重的身后场面。遗留下来的,是作品、手稿、债务,以及一座并不显眼的墓。
多年以后,潘石屹曾到路遥墓前祭拜。看到墓地状况后,他感到意外,随后向延安大学捐款十万元,希望用于修缮墓地。潘石屹曾说,自己在创业遇到困难时读过多遍《平凡的世界》,这部作品给过他继续坚持的力量。
马云也曾谈到路遥对自己的影响,认为《平凡的世界》让他明白,人的处境可以普通,奋斗却不能轻易停止。两位企业家对作品的不同回应,使路遥身后的影响超出了文学圈,进入了许多普通人的生活记忆。
贾平凹评价路遥:“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这句话并非夸张。路遥把最好的年华交给了写作,也把贫困、自尊、乡土和时代变化,写进了纸上的人物命运里。墓碑可以修缮,欠条可以归档,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手稿,仍保留着他耗尽生命时留下的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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