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楼下老赵家的儿媳妇又来了。提了一兜子苹果,一兜子橘子,进门就喊阿姨,笑得那个热乎,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拨了。
头一拨是老赵本人,在楼下遛弯的时候碰见我,先是夸我家闺女懂事,又说小时候还抱过她,说着说着就绕到了正题上——说他家老二还没对象,问我家闺女有没有着落。我当时打了个哈哈,说孩子的事孩子自己拿主意,我没管。老赵说那是那是,现在的年轻人都自己做主。隔了两天,老赵的老伴在早市上截住我,一边挑黄瓜一边说,她那个外甥在县里当老师,有编制,人老实,父母都是实在人。我说我家闺女在城里上班呢,不打算回来。她说那怕啥,现在交通方便,周末就回来了。我说再说吧再说吧,拎着菜就走了。
这回是老赵家的儿媳妇,直接上门了,还提了东西,看来是下了本钱。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下就夸我家客厅收拾得干净,又夸我气色好,又说我家闺女有出息,在城里有份好工作。绕了半天,终于把话说明白了——她婆婆托她来,还是想让我家闺女跟她小叔子见一面。
我说你婆婆托你,你婆婆又是托的谁?
她说她婆婆托的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远房表嫂,表嫂又托了她,她这才上门来。
我听完就笑了。我说你看看,这都托了几层了,跟传话游戏似的,传到你这儿话还没走样,也算难为你了。
她也笑,说阿姨你看这事……
我端着水杯没放下,想了想,跟她说,闺女的事我没问过她,但我可以先给你个话——这事不合适,两家差太多,门不当户不对的。
她脸上那笑就僵了一下,说阿姨,现在哪还讲这些,两个年轻人看对眼就行呗。
我说你这话说得轻巧,看对眼是两个人的事,过日子是两家人的事。你小叔子什么条件,我闺女什么条件,咱心里都有数。你回去跟你婆婆说,就说我谢谢她惦记,但这事真不成。
她还想说什么,我站起来去厨房续水,这事就算翻篇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老赵家的事,是我自己。
我年轻那会儿,也有人给我说过媒。那时候我还在镇上供销社上班,有个同事的亲戚,在县里机械厂当工人,正式工,吃商品粮的。同事跟我说,人家条件好,你嫁过去就是城里人了。我妈也劝我,说咱农村户口,能攀上这样的不容易。
我当时年轻,心里有人,就没答应。后来嫁了我老伴,也是农村的,两个人苦哈哈地过了一辈子。老伴走的那年,我五十八,他六十一,心梗,头天晚上还说第二天要去赶集买点蒜种,第二天早上人就没醒过来。
那之后有人给我说过搭伙的事,说了两回。一回是邻村一个退休老师,老伴也没了,儿女都在外面。介绍人跟我说,人家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你跟了他不用愁吃穿。我去见了一面,人倒是斯斯文文的,但坐在那儿算账,说两个人生活费怎么摊,他的房子以后怎么分,他儿子的意见是什么,我听着听着就不想听了。我说算了,我一个人挺好。他说你别误会,我不是小气,我是把丑话说前头。我说我知道,你是实在人,但我这人怕麻烦。
还有一回是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刘,托人来说,想跟我搭伙过。说得好听,互相照顾,其实是想找个人给他看店做饭。我去他店里买过几回东西,他那个人精得很,一毛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我说我不去,我自己的饭都不想做,还给你做饭。
这两回之后,就再没人来说了。倒是清净。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微信,问我在干嘛,吃饭了没有。我回了个吃了,她又发了个笑脸,就没下文了。她忙,我知道。每个礼拜打一次电话,说个十来分钟,问问身体,问问天气,问问吃的什么药。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了。
其实老赵家那孩子我见过,小时候在楼下玩,虎头虎脑的,见了人也不叫,就知道傻跑。长大了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听老赵老伴那意思,现在在县里一个什么单位开车,编制也没有,合同工。老赵两口子都是厂里退休的,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出头,住的是老房子,六楼没电梯。我家闺女呢,大学毕业留在城里,一个月挣七八千,虽然也不多,但她自己够花。我跟老伴这辈子没给她攒下什么,老房子倒有一套,但也值不了几个钱。可不管怎么说,我闺女是靠自己站住的,没靠过谁。
老赵家的条件,说差也不差,说好也不好。但两家一对比,差的不是钱,是那个劲儿。
你品品,老赵家托了一层又一层来说媒,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直接来提不合适,得找人铺垫。真要是门当户对、旗鼓相当的两家,用得着托这么多人吗?媒人上门,说明双方条件差不多,中间人搭个桥就行。托了一层又一层,那就是高攀了,或者是自己心里虚,得找一圈人来帮衬。
我不是说我闺女多金贵,也不是说老赵家多不好。我是说,过日子这事,门当户对不是老封建,是实打实的道理。
你想想,两个年轻人要是真成了,以后过年去谁家,小孩谁带,钱怎么花,房子买在哪儿,这些事一样都躲不掉。老赵家要是觉得高攀了,心里就会矮一头,矮一头就会不舒服,不舒服就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反过来,要是觉得下嫁了,那更麻烦,一辈子都觉得委屈。这两样,我都见过。
我那个远房表嫂,当年就是高嫁。嫁过去之后,婆家一直觉得她配不上他们家,吃饭都不让她上桌。她忍了二十年,忍到儿子考上大学,离了。离的时候她都四十多了,什么都没要,就拎了个包走了。后来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听她妈的话,她妈当时说,门不当户不对,你去了要受气。她没听。
还有我那个老同事的闺女,低嫁。嫁了个农村的,男方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彩礼都是借的。她闺女觉得爱情能当饭吃,结果嫁过去才知道,爱情是爱情,饭是饭。婆家觉得她城里来的,应该带钱来,没带钱就是看不起他们。她闺女在那边过了三年,瘦了二十斤,后来抱着孩子回来了。离了。
这些话我跟谁说去?跟闺女说,她嫌我老封建。跟老姐妹说,她们说我想太多。可我心里明白,我吃的盐比她们吃的米多,我见过的那些事,她们没见过。
我站起来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又坐下了。
其实老赵家儿媳妇来的时候,有一句话差点把我问住了。她说,阿姨,你都没问过你闺女,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我为什么没问?因为我知道我闺女。她要是想找,自己就找了,用不着我操心。她要是没找,那就是还没碰上合适的,我也不会催她。但老赵家这个事,我不问闺女就回绝,是因为我替她把这笔账算过了。两家差太多,这个差,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见识、是习惯、是待人接物的方式。这些东西,谈恋爱的时候看不出来,过日子的时候全冒出来了。
你算算,我闺女从小在镇上长大,后来去城里上学,工作,她习惯的是超市买菜、手机支付、周末看个电影。老赵家那孩子呢,在县里开车,朋友都是县城那帮人,吃饭要喝酒,喝酒要划拳,逢年过节要走亲戚,一家一家地串。这两个人要是凑一块,光是过年怎么过就能吵翻天。
再说钱。我闺女挣的钱自己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偶尔给我转个三五百,我还不一定要。老赵家那孩子,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多,要是结了婚,房子怎么办?在城里买,老赵家拿不出首付。在县城买,我闺女的工作怎么办?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不是一句“看对眼就行”能解决的。
这些话我没跟老赵家儿媳妇说,说了她也不懂。她年轻,她觉得爱情大过天。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后来才知道,爱情是天上飘的云,日子是地上踩的泥。
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相亲节目,男男女女站在台上,你说你的条件,我说我的要求,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换了个台,是戏曲频道,在唱《红楼梦》,正好唱到黛玉进贾府那一段。我想起林黛玉她妈临死前跟她说的话,说贾家规矩大,让她处处小心。你看,古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门不当户不对,进了人家的门,连走路都得掂量着。
后来老赵家儿媳妇走的时候,我把那兜苹果让她提回去了。我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吃,我这牙不好,吃不了硬的。她推了两下,看我态度坚决,就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六楼,没电梯,她走得咚咚响,到楼下还回头看了一眼。我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坐回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我想给闺女发个微信,跟她说今天的事,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小猫点头的。她回了个问号,我没再回。
有些话不用跟她说。她要是问,我就说;她要不问,我就不说。做父母的,能替孩子挡的事就挡了,挡不了的再说。老赵家这个事,我能挡,就挡了。不是我瞧不起他们家,是我太知道过日子是怎么回事了。
我走到阳台,看见楼下路灯亮了,有人牵着狗走过去,狗在电线杆那儿闻了半天,主人拽了两下才走。远处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是蒜蓉炒青菜的味道。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就回屋了。
把老伴那件外套从柜子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没穿,也没收。那件外套还是他走那年秋天买的,深蓝色的,他说太艳,我说不艳,穿着精神。他就穿过两回,后来住院,再后来就走了。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敢穿,就搁在柜子里,隔段时间拿出来看看。
泡了一杯茶,没喝,看着茶叶沉下去,天就黑了。茶凉了,我倒掉,洗了杯子,放回原处。药盒里的降压药还剩两片,明天得去买了。社区医院那个小护士调走了,换了个实习生,上回扎针青了一大块,到现在还没消。
关了电视,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我坐着没动,钟走了好几格。
明天早市上要是碰见老赵老伴,我就跟她说,苹果我收下了,但这事真不成。她要是问为什么,我就说,两家差太多,门不当户不对。她要是再问,我就不说了,拎着菜走人。
这话听着是不好听,但话说在前头,总比日后闹别扭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得去把剩菜装保鲜盒了,明天再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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