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项羽的最后一仗，谁都背得出四个字：四面楚歌。霸王别姬的故事，也发生在这场仗里。可要问一句，垓下在今天的哪儿，答案就没那么痛快了。灵璧说自己是，固镇也说自己是，《辞海》还专门改过一次口。
一、先说「垓」这个字
垓下不是一座城的名字，它是地区名。《说文》解释垓字，说它指的是八极之地，也就是极远极广的地面。唐代张守节在《史记正义》里另有一解：垓下是高冈绝岩，今犹高三四丈。
两解都通向同一个画面：一片开阔地，边上有河堤，有高地。楚汉之际的垓下，就在睢水、洨水之间那片平原上，装得下几十万人马。历代注家里，东汉的应劭、北魏的郦道元、唐代的颜师古，都顺着《汉书》这条线往下说。
地区名之下，还有一个具体聚落叫垓下聚。《汉书·地理志》在沛郡洨县下面记得很清楚：垓下，高祖破项羽。洨县在西汉初是洨侯国。
二、这一仗是怎么打到这儿来的
公元前 203 年八月，打了两年的楚汉议和，约定以鸿沟为界，东边归楚，西边归汉。项羽按约东归，刘邦却听了张良、陈平的话，毁约追击。
追到固陵，韩信、彭越的兵没来，刘邦反被项羽打了个回马枪，只好缩回营垒深沟固守。刘邦按张良的计策封地许愿，把两人稳住，几路大军这才一齐压过来，项羽且战且退，退到垓下。
公元前 202 年冬天，决战开始。
三、三十万对十万
《史记·高祖本纪》记了汉军的阵：淮阴侯韩信率三十万正面当先，孔将军在左，费将军在右，皇帝在后，周勃、柴武殿后。项羽手里只剩十万人。
韩信先上，没打赢，往后退。两翼包抄上来，楚军不利，韩信再回头冲，大败楚军于垓下。
项羽的残部退回营垒。《史记》写下八个字：兵少食尽，围之数重。
四、四面楚歌
夜里，汉军营中响起楚地的歌，四面都是。《史记》原文是：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羽大惊：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这歌声是什么，汉朝人自己就有两说。应劭说是鸡鸣歌，天亮前唱的那种；颜师古不同意，他说这是楚人的歌，就像吴讴越吟，高祖让戚夫人跳楚舞、自己唱楚歌，难道也是鸡鸣时分？两说打了两千年笔墨官司，不管哪一说，效果一样：楚军以为家乡全丢了，军心一夜散掉，不少人趁夜跑了。
顺带说一句，戏文里的十面埋伏、《十面埋伏》那支琵琶曲，都是后人演的，《史记》里没有这四个字。
五、垓下歌与霸王别姬
项羽夜里起身，在帐中喝酒。身边有美人名虞，常幸从；有骏马名骓，常骑之。
他悲歌慷慨：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罢数阕，美人和之。《楚汉春秋》记了虞姬的和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注意一件事：《史记》写到「美人和之」就停了，虞姬后来怎样，正史一个字没提。自刎殉情那一幕，是后人一层层添上去的。那匹骓马倒是交代了下落，项羽在乌江边把它送给了亭长，说这马跟了自己五年，一日千里，不忍杀之。
六、最后一夜
当夜，项羽带八百多骑突围南走。天亮汉军才发觉，灌婴率五千骑追击。
渡过淮河，能跟上他的只剩百余人。到阴陵迷了路，问一个田父，田父绐曰左。往左一走，陷进大泽里，汉军追上。
再到东城，只剩二十八骑。追兵几千人围上来，项羽把骑兵分成四队，冲下去斩了一将一都尉，回来点人数，只折了两骑。
最后到乌江边，亭长撑船等他，劝他赶紧渡江，江东虽小，也够称王。项羽笑说，当年带八千江东子弟过江，如今没一个活着回去，就算父老不怪我，我自己过意不去。他不肯渡，自刎而死。
七、垓下到底在哪儿
争议从唐代就开始。张守节说垓下在真源县东十里，也就是今天河南鹿邑一带。这个说法连唐朝人都不大信，因为跟《汉书》对不上。
主流的《汉书》一系说，垓下在洨县地界。洨县故城，就是今天固镇县濠城镇那一带的老城。老版《辞海》写的是：今安徽灵璧东南、沱河北岸，郭沫若和谭其骧的历史地图集也这么标。
2009 年新版《辞海》改了口：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改口有个背景——濠城 1965 年以前一直归灵璧管，固镇设县才划出去。所以两说争的其实是同一个地方，一条沱河两岸，灵璧、固镇交界。
争到 2010 年，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和安徽省历史学会还专门在灵璧办过一场论坛，学者们各摆各的文献。有人主张垓下是地区名，本来就不能钉死在一个点上；有人坚持垓下聚和濠城故城是两地，不能混为一谈。吵到今天，还是没有一致的结论。
八、遗址还在，名字也还在
今天的垓下遗址，位于固镇县濠城镇垓下村，当地人叫它霸王城。1986 年它成了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考古队在遗址里挖出了更老的东西：一座大汶口文化晚期的史前古城，距今约四千五百年，是淮河流域目前发现的唯一一座史前城址。城内外还出土过蚁鼻钱和青铜兵器。
灵璧那边，地名也成串：城东有虞姬墓，相传虞姬葬在那里；还有霸离铺、散楚山、楚歌台，名字全对着那一夜。
两千多年前，几十万人在沱河边上打完这一仗。歌声散了，楚亡汉兴，汉族、汉语、汉字的名字，都从这场仗之后的那个王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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