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替南宋可惜:为什么不定都南京?守着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比杭州有出息多了。
这个想法有个前提。宋朝人说的南京,不是今天的南京。
北宋有四京,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北京大名,南京应天府。应天府在河南商丘,赵构1127年就在那里登基。今天的南京,在南宋叫建康府。所以真正要问的是:为什么选临安,不选建康?
答案得从一场狼狈的逃亡说起。1127年五月初一,赵构在商丘登基,改元建炎。金军主力前脚刚撤,他不敢回开封,十月就把朝廷搬去了扬州。
其实当时选都吵过一轮。名臣李纲提过方案:四京之外再备三都。西边长安,南边襄阳,东边建康,皇帝轮着巡视,让金人摸不清重心。
这个方案没被采纳。宰相赵鼎主张走荆襄进四川,张浚提议去鄂州、长沙,赵构都摇头。他的顾虑很实际:离东南财赋重地太远。
扬州富庶,离前线又远,赵构一住一年四个月,行宫都开始修了。1129年二月,金军奔袭扬州,前锋离城只有几十里。赵构听到战报,披上甲就骑马出城,一口气渡江跑到镇江。这一天后来留下了「泥马渡江」的传说,传说归传说,吓破胆是真的。
跑过这一趟,赵构才认真想落脚的事。当年五月他到江宁,下诏把江宁改成建康,摆出要守江防的架势;七月又下诏,把杭州升成临安府。两个诏书前后只隔两个月,意思很明白:建康和临安都在候选名单上,他想两个都留着。
十月金军再度南下,直接渡过长江,名单还没定,人先跑了。他从临安退到越州,再退到明州,最后上了船。船队先泊台州章安镇,又移到温州沿海,在海上漂了四个多月。一个王朝,全员在船上过年。
金军统帅完颜宗弼放话「搜山检海捉赵构」,水师追进海里三百多里,没追着,掉头北撤。
1130年金军北撤,赵构回到越州,住了一年多,把越州升成绍兴府。可绍兴太小,州城装不下庞大的朝廷,军粮漕运接济不上,离江淮前线的部队又太远,指挥不动。
1132年正月,他回到杭州,这一次就没再挪窝。中间只在1137年去建康住了一年,做个抗金姿态。1138年二月回到临安,从此再未迁都。
回到那个问题:建康做了一千年的东南重镇,龙蟠虎踞,为什么输给了杭州?第一层原因是怕。建康太贴着长江,1129年金军就是渡过长江拿下了建康,长江挡不住金兵,这件事赵构亲身验证过。
临安不一样,前面有长江,再往里有钱塘江,两道水隔着,叫「重江之险」。江南水网密,河汊纵横,泥泞的稻田成片,金人的骑兵撒不开马蹄。对骑兵来说,建康是城,临安是迷宫。
第二层原因是钱。南宋朝廷一年吃穿用度,大半靠两浙的粮食和赋税,全从水路来。杭州正好坐在江南运河的终点上,往南通浙东运河,接明州港,海船能直接靠过来。
漕运的分工都排好了。两浙的米专供行在,江东的米运去淮东军营,江西的米运淮西,荆湖的米供长江上游。
一条运河,就是朝廷的饭碗。
建康周边遭兵火最重,人口跑散,满目疮痍,财政一度烂到根上。守住杭州,就是守住了运河这张粮道网。粮道在哪儿,朝廷就得落在哪儿,这笔账比天险实在。
这也是为什么绍兴不行——地方小,粮不够,水路再绕也运不赢一个朝廷的嘴。
杭州自己的底子也厚。唐末吴越国建都杭州,钱镠一家三代经营了几十年,修水利,拓城垣,西湖就是那时候整治好的。到北宋,杭州已经号称「东南第一州」,词人柳永写它「参差十万人家」。
兵火烧过别处,这里秩序恢复得也快。
第三层原因最微妙:什么时候敢定下来。1137年底,使臣王伦从金国带回国信,金人松口了,愿意和谈,还答应送回徽宗的棺椁和赵构的母亲。赵构这才敢下决心。
1138年二月他从建康回临安。临走特意交代宰相赵鼎:建康的官署和百官住处都照管好,以后再来住,免得重新盖房子伤民力。
话是这么说,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还有一层更有意思:定了也不说。1138年三月,朝廷下的是「复还临安」诏。通篇没有一个字承认临安是都城,只说率军回来,修缮甲兵,安定基业。南宋的制度里,临安始终叫「行在所」,意思是皇帝出行时暂住的地方。
潜台词是:汴京才是京城,我们只是暂时住这儿。连官制都被压低一档。临安府按州郡规格设官,保留通判这类州郡官职,摆明了不给京城的名分。这个名义一直端着,端到1276年元军进城,一百三十八年,临安一天都没正式「转正」过。
不过名分是死的,日子是活的。到南宋中后期,朝野上下早把临安当成京师叫开了。朱熹写给皇帝的奏章里说「内自京师,外达郡邑」,他嘴里的京师,就是临安。官方文书却还在坚持行在的写法,两套说法并行,谁也不点破。
另有记载说,赵构初到杭州时见此地富庶想定都,说了句「西溪且留下」。这句话出自明人《西湖游览志》,距当时四百年,多半是附会,听听就好。
所以回到开头。南宋选杭州,不是选了一个更有出息的都城,是选了一个更方便逃跑、更方便吃饭的落脚点。至于建康,它输在离前线太近,离江太近,离赵构想躲开的一切都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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