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北边有个县叫汤阴，招牌是四个字：「三圣之乡」。三个圣人分别是周文王、岳飞、扁鹊。一个县，凭什么凑出三个圣人？
汤阴县政府官网写着：汤阴有两千两百多年的建县史，是「三圣文化之乡」。「文圣」周文王在羑里推演《周易》，「武圣」岳飞在此出生，「医圣」扁鹊在这片地方行医。
三个头衔听着齐整。可挨个往下查，这三份「圣」的成色差得很远。有的在正史里写得明明白白，有的靠「相传」撑着，还有一份连他自己什么时候被叫上这个称号都找不到。
文圣：周文王在羑里关了七年
汤阴县城往北四公里，有一片方形土台，高出地面五米左右，面积一万多平方米。这就是羑里城。
《史记·周本纪》写得干脆：「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西伯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商纣王把他关在这里，一关七年。据说这七年里，他把伏羲的八卦推成了六十四卦。
羑里城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台子上的文化层厚到七米，底下压着龙山文化，上面叠着商周遗存。台子西侧的演易台前，至今种着一片蓍草。
司马迁写这件事，用了一个「盖」字
羑里演易听着圆满，可最早把它写下来的人自己就没把话说死。
《史记·周本纪》原文是：「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注意那个「盖」字——唐朝人张守节作注时挑明：「太史公言『盖』者，乃为疑辞也。」司马迁的意思是「大概」，不是「确实」。
他不放心的那一处，后来被考古碰上了。安阳殷墟出土过刻着数字的卜骨和磨石，上面的卦已经是重卦，年代比周文王活着时还早一百来年。六十四卦这个套子，在他被关进羑里之前就有了。
所以有学者主张，《史记》那句「演《周易》」该讲成「演习」，不是「推演」。一字之差，是发明人和使用者的区别。
武圣：岳飞背上刺的四个字
第二份头衔落在岳飞身上，这一件的记载比前一件硬。
《宋史·岳飞传》记了一幕。岳飞受审时撕开衣服给主审的何铸看，背上有四个大字，深入肤理。那四个字是「尽忠报国」。
今天挂在嘴边的是「精忠报国」。「精忠」另有来历：绍兴三年，宋高宗亲手写了「精忠岳飞」四个字赐给他，绣成一面旗。往后的小说戏曲都拿它当题目，传着传着，就把背上那四个字盖过去了。
汤阴的岳飞庙，始建年代查不到
岳飞是相州汤阴县人，出生地在今天汤阴县城东菜园镇的程岗村。
汤阴城里有座岳飞庙，就在岳庙街。它原名精忠庙，也叫「宋岳忠武王庙」，始建年代无从查考，今天这一片是明景泰元年重建的。景泰元年是一四五零年，岳飞死在一一四二年，庙比人晚了三百多年。
汤阴有句老话：「文王庙的树多，岳王庙的碑多。」庙里的碑刻大多是明清人来拜谒之后留下的诗词题记。
还有一处更值得说。「还我河山」是岳飞庙里的名匾，可它不是岳飞的手迹。它是清末秀才周承忠从《吊古战场文》的碑拓里一个字一个字摘出来拼成的。
医圣：扁鹊死在哪儿，说法不止一个
第三份头衔成色最虚。
《史记·扁鹊列传》记了他的结局：「秦太医令李醯自知技不如扁鹊，使人刺杀之。」李醯知道自己本事不如扁鹊，派人把他杀了。在哪儿动手、埋在哪儿，原文一个字也没写。
所以扁鹊墓不止一处。河南、山东、河北、山西、陕西、浙江都有，汤阴是其中一说。
汤阴的说法是：刺客打听好扁鹊的路线，埋伏在路边，等人过来下手。百姓把他葬了，堆起坟冢，又在坟前盖祠。这个村子从此叫伏道。
伏道镇今天还有扁鹊墓庙，距县城东八公里。墓冢高两米，六边形，周长十六米。庙在金朝贞佑年间之前就有了，清康熙年间重修过。
汤阴的艾，被李时珍写进书里
头衔之外，汤阴有一样东西有书为证。
扁鹊墓庙周围历来种艾。北宋苏颂编的《本草图经》里有一句：艾叶「以复道者为佳」，复道就是伏道。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更清楚：「宋时以汤阴复道者为佳……近代惟汤阴者谓之北艾。」
南宋人楼钥也留了一笔：乾道五年，他路过伏道，看见扁鹊墓前长着很多艾。
一个称号可以有争议，一味药材却是落在纸面上的。
汤阴这两个字
最后说县名，它的来路比看上去复杂。
汉高祖二年，也就是公元前二〇五年，这里设县，叫荡阴县，因为在荡水的南边。山南水北为阳，反过来就是阴。
唐贞观元年，也就是六二七年，朝廷把荡水改叫汤水，理由是「水微温」，县名跟着改成汤阴，到今天用了一千四百年。
但这次改名，严格说不算换了名字。汤阴县政府官网的沿革里引过一句：「古文荡、汤一字也，义沿而画具革矣。」在古代，「荡」和「汤」本来就是一个字，改的是写法，不是名字。
不过中间也断过。隋开皇六年重设，十年并入安阳，十六年再设时治所搬到西南三十里的故县村，改叫荡源；唐武德四年才复置搬回今天这块地方。
汤阴的「三圣之乡」叫得响。挨个查下来，三份头衔确实不一样：岳飞的事有《宋史》记着，周文王的事《史记》用了「盖」字，扁鹊的事靠的是相传和一座墓。
但有一件事是实的。这个县从公元前二〇五年设县，到今天两千两百多年。名字换过一次写法，中间断过几十年，人一直住在这块地方。
你去过汤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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