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老周把电视关了。
他这习惯保持了二十三年,看完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准点关电视,一秒不差。
我正坐在沙发另一头叠衣服,阳台上晾了一天的被套收进来,还带着一股子洗衣粉的味儿。
客厅里只剩冰箱嗡嗡响,墙上挂钟的秒针一走一停,像有人拿指甲盖敲玻璃。
他站起来,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进卧室,而是绕到我这边。
我以为他要拿茶几上的降压药,手刚往药瓶那边挪,他的手伸过来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我肩膀不到一拃远。
我手里还攥着半件衬衫,没躲。
结婚四十一年,他第一次伸手过来,是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在人民公园的溜冰场。
他摔了个四仰八叉,我伸手去拽他,他攥住我手腕子,手心全是汗。
后来每次吵架,他摔门出去,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兜子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就算认错。
再后来,儿子出生,女儿出生,他调去车间当主任,我从纺织厂下岗摆摊卖早点,他每天凌晨四点帮我把三轮车推出去,然后回屋接着睡。
那只手推过车把,攥过医院缴费单,给儿子交过择校费,给女儿递过嫁妆存折。
现在这只手悬在我肩膀上方。
我闻见他身上一股风油精味,他最近老说右胳膊抬不起来,半夜贴膏药。
他没碰我,手指头蜷了一下,又伸开。
客厅灯管闪了闪,他嘴唇动了动,那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们分床睡吧。 ”
我手一抖,衬衫领子从指缝滑出去。
我弯腰把那件衬衫捡起来,抖了抖,搁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我站起来,绕过他,走进卧室,一把掀开床上那床蓝格子棉被。
“行。 ”我说。
他没跟进来。
我把被子抱到隔壁小房间,那屋摆着一张行军床,是儿子上高中住校时留下的。
床板上还贴着姚明的贴纸,边角卷起来了。
我把被子铺好,枕头拍了两下,和衣躺下。
天花板角落有一片水渍,像地图上没画完的岛。
隔壁传来他关灯的声音,咔嗒,然后是弹簧床垫吱呀一声。
我睁眼躺了四十分钟。
凌晨两点,隔壁传来他的鼾声,不匀称,中间老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
我披上外套推开门,客厅没开灯,月光从阳台窗户铺进来,照着那台用了十二年的冰箱。
冰箱顶上搁着一个饼干盒,铁皮的那种,老牌子,超市卖二十九块九,里面装的是家里所有重要票据。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把饼干盒够下来。
盒盖有点锈,我拿指甲沿着缝抠了一圈。
里面东西不多:房产证、两张定期存单、他的退休工资卡、我的社保卡、还有一沓子医院检查单。
检查单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诊断栏写了一行字:右肩袖撕裂,建议手术。
下面还有一行,大夫手写的,字很潦草,我看清了三个字:费用约——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两万八。
我把那张单子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别告诉秀兰。
秀兰是我。
我蹲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听见隔壁他翻了个身,弹簧吱呀响。
我摸了摸自己右边肩膀,上个月他说肩膀疼,让我给他贴膏药,我贴了,他还嫌我贴歪了。
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老毛病,贴贴就好。
我当时信了。
我把检查单放回盒子,又把盒子放回冰箱顶。
椅子搬回餐桌旁,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起,熬了小米粥,煮了三个鸡蛋,切了一碟咸菜。
他六点从屋里出来,右胳膊还是抬不起来,穿外套时左边袖子先套上,右边肩膀那截甩了两下才进去。
我盛粥,他坐下,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昨晚没睡好? ”他问。
“还行。 ”
“那个事,你想好了? ”
“想好了。 ”
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粥碗冒热气,遮了他半张脸。
我看见他头顶白头发又多了,上个月染过一次,后脑勺那块没染匀,露出一指宽的原色。
吃完早饭他出门遛弯,这是四十年雷打不动的习惯。
我等他拐过楼角,回屋把他枕头翻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定期三年,今年九月到期,五万块。
又翻开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房产证在,但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他写的:房子归秀兰,存款给两个孩子平分。
纸条背面有日期,去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他干嘛去了?
我想了想,那天他去参加了老同事儿子的婚礼,回来时喝多了,吐了一地,我拿拖把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嘿嘿笑,说老李命好,儿子结婚买了新房,一百三十平,首付掏了八十万。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衣柜前,听见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拿来卖,声音拉得老长。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铁皮盒子推回原位,衣柜门关好。
上午十点我去超市,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比上周便宜两毛。
我买了二十个,又拿了一袋面粉,五公斤装的,特价十九块九。
路过药品柜台,看见扶他林软膏,六十二块一支,我拿了两支,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支。
排队结账时前面一个老太太掏出一沓子优惠券,收银员一张张翻,后面有人啧了一声。
我拎着袋子出来,在超市门口碰见老周。
他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红富士,六块九一斤,一共买了七个。
“你怎么来了? ”他把苹果往身后藏了一下。
“买鸡蛋。 ”
“哦。 ”他把苹果换到左手,右手还是垂着,“那个,中午吃啥? ”
“面条。 ”
“行。 ”
他转身往家走,我跟在后面。
他走得慢,右腿也有点拖,去年体检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让少走路,他每天还是走一万步。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一指宽的白发,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指头一道红印。
中午吃面条,我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他,一个给我。
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说胆固醇高,不吃了。
我没推,把蛋吃了。
面条汤有点咸,我喝了两口放下碗。
“下午我去趟医院。 ”我说。
他筷子停住了。
“你肩膀那个事,我昨晚看见单子了。 ”
他脸色没变,但耳朵根红了,像四十一年前在溜冰场摔跤那次。
他放下筷子,右手在桌面上来回摩挲,指甲刮着木头纹路。
“两万八,咱家拿得出。 ”我说。
“不是钱的事。 ”
“那是什么事? ”
“老赵家儿子上个月结婚,借了咱三万。 你弟买房,咱给了两万。 闺女那边,外孙女上私立幼儿园,每月三千五……”他一项项数,手指头掰着,像车间里报账那次。
“所以你把检查单藏起来,打算硬扛? ”
“扛扛就过去了。 ”
我站起来收碗,碗摞碗,筷子搁在上头。
我端着碗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着手背。
他从后面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影子投在地上,把门口那道光堵住了。
“秀兰。 ”
我没回头。
“分床那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
“那你什么意思? ”
他没声了。
水龙头还在响,我把碗一只只洗出来,控在架子上。
手背上的红印还没消。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没去医院,去了社区调解室。
调解员小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戴着圆框眼镜,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我把情况说了,小刘拿笔在本子上记,写了两行,抬头问我:“阿姨,您是想调解什么? ”
“我想问问,这房子如果我要卖,他签字不签字。 ”
小刘笔停了。
“房产证上是他一个人的名字,但这是婚后财产,卖房得双方签字。 他要是不同意,法院能判吗? ”
“阿姨,您这是要……”
“我就问问。 ”
小刘把绿萝叶子拨了拨,说这个得咨询律师。
我道了谢出来,在社区门口的宣传栏前站了一会儿。
宣传栏里贴着防诈骗通知,还有一张手写的告示:六楼王大爷家水管漏水,楼下住户请注意。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妈,怎么了? ”
“你爸肩膀要做手术,两万八,我打算把房子抵押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我爸知道吗? ”
“他不知道。 ”
“妈,您先别急,我晚上过来一趟。 ”
挂了电话,我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晚市开了,白菜一块钱一斤,我买了一棵。
卖菜的老马跟我打招呼,说嫂子今天气色不好。
我说昨晚上没睡好。
到家四点十分,老周不在。
茶几上搁着一张纸条,他的笔迹:我去老赵家要钱。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五点半他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沓子钱,三千。
老赵家儿子结婚借的三万,只还了三千。
“老赵说剩下的下个月给。 ”他把钱搁在茶几上,票子折了角,我一张张捋平。
“你跟他要钱的时候,是不是说你要做手术? ”
他坐下,沙发弹簧陷下去一块。
“我就说家里急用。 ”
“老周。 ”
“嗯。 ”
“那张纸条我看见了。 你写的那张,房子归我,存款给孩子。 ”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右肩上,那只抬不起来的胳膊。
“秀兰,我那个肩膀,大夫说就算做了手术,以后也干不了重活。 我琢磨着,我要是倒了,这个家靠你一个人不行。 分床睡,我是想着你晚上能睡踏实点,我翻身起夜不吵你。 那钱留着给你养老,房子留给你,孩子那边……”他停了停,“孩子那边他们有他们的日子。 ”
我把那沓子钱放下,站起来,走进卧室。
那床蓝格子被还在小房间行军床上铺着。
我把它抱回大屋,铺回大床。
他跟进来了,站在床边,右手还是垂着。
我把被子掀开,拍了拍枕头。
“上床。 ”
“秀兰——”
“你听好了,”我指着枕头,“分床可以,等你手术做完,能翻身了,你再跟我提。 现在,躺下。 ”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到床边,左边身子先挨着床,右边胳膊挪上去。
我帮他把外套脱了,袖子从右胳膊上褪下来时他嘶了一声。
“明天去医院,把手术费交了。 ”我关了灯,躺在他旁边。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在黑暗里看不清了。
“秀兰。 ”
“嗯。 ”
“钱的事——”
“钱的事不用你管。 你那个存折九月到期,正好交手术费。 老赵家剩下的钱我去要。 闺女那边我来说。 你好好把胳膊治好,以后还得给我推三轮车。 ”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右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手心有点凉,但没出汗。
我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
天亮前他睡着了,鼾声匀了。
我松开的他的右手,摸到床头柜上手机,给女儿发了条短信:不用来了,你爸没事。
又给社区小刘发了条:律师的事我问完了,不麻烦你了。
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二十三岁那年溜冰场,他攥住我手腕子那一下,手心的汗比冰面还滑。
四十年了,那只手推过车,交过费,藏过检查单,刚学会重新伸过来。
男人老了,胆子比针眼还小。
他以为把什么都扛自己肩上是对你好,他不知道,两个人过了一辈子,最大的好就是别瞒着。
你瞒我,我瞒你,瞒到最后,好好一张床分成两半,好好一个家过成两个账本。
我侧过身,面朝他。
他睡着了还在皱眉,嘴角往下撇。
我伸手把他眉头抹平。
明天早上还是五点起,熬小米粥,煮鸡蛋。
他右胳膊动不了,我给他穿外套。
然后去医院,交钱,约手术。
回来顺路买一斤红富士,他爱吃脆的。
日子还得过。
但打今儿起,这床被子谁也别想再掀开。
四十年夫妻,过到最后,怕的不是你病了老了穷了,怕的是你把我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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