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开封有句老话：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
1981 年 5 月，开封潘家湖清淤，推土机推出一堆方砖和几根朱砂红的竹篾。工人当场叫停。
从那一年算起，考古队在开封地下找了四十多年，找出五座城的墙和地基：唐、宋、金、明、清。
五座下面本该还有一座，是战国时魏国的都城，叫大梁。
这一座，到今天也没找到。
一、魏惠王把家搬到了大梁
魏国原来的国都在安邑，就是今天山西夏县一带。
《史记·魏世家》给了个搬家的理由，只有四个字：安邑近秦。离秦国太近。
那些年魏国在西边连着吃败仗，旧都顶在最前头，待不住了。
新都城选在大梁，从山西西南挪到河南东部，等于往东退出一大截。
搬家的年份，史书上不止一种说法。《史记·魏世家》说是魏惠王三十一年（公元前 339 年），裴骃引《竹书纪年》说是魏惠王九年（公元前 361 年）。前后差了二十多年，到今天也没谈拢。
从那时候起，魏国又被人叫梁国，魏惠王又被人叫梁惠王。《孟子》开篇第一句「孟子见梁惠王」，说的就是他。
大梁城的东门叫夷门，西门叫高门。城的位置大约跨今天开封城的西北角，跟现在的城墙有一部分重叠。
二、这座城最有名的一幕，发生在东门
大梁城的东门有个看门老头，叫侯嬴。
《史记·魏公子列传》写他：「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魏国公子魏无忌，封号信陵君，亲自赶车去东门接他，把车上左边的尊位留给他。
侯嬴上了车就坐进尊位，半路还绕去肉市跟屠夫朱亥聊了半天。信陵君的脸色始终没变。
后来秦军围了赵国都城邯郸，信陵君要去救赵，是侯嬴出的主意，把魏王的兵符偷出来。老头跟信陵君约好，等他走到军中那天，自己朝着北方自尽。
很多人记得信陵君和侯嬴，未必记得他们脚下这座城叫大梁。
三、一百多年后，有人用大梁的水道，把大梁淹了
说出这件事的，是信陵君自己。
《史记·魏世家》记着他劝魏王的一段话：秦国一旦拿到郑国那块地盘，再拿下垣雍，「决荧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魏王没听。
事情照着他说的来了。秦王政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 225 年，秦将王贲攻魏。《史记·秦始皇本纪》记的是：「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
请留意这两个字：河沟。
不是黄河自己决口冲过来的。是秦军把鸿沟一带的水道挖断、引开，把水放过来灌城。而那条鸿沟，是魏惠王当年自己开的。
水灌了三个月，城墙塌了。魏王假投降，魏国没了。《史记·魏公子列传》写魏国的下场，也就一句：「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四、司马迁来看的时候，城墙已经没了
大梁被灌掉一百多年后，有个年轻人专门跑来看它。这个人叫司马迁。
《史记·魏世家》的结尾，他写了自己看见的：「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墟就是废墟。
《史记·魏公子列传》的结尾更有意思：「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
写侯嬴故事的人，站在那片废墟上，连东门在哪都得问一问。这时候离大梁被灌，也就一百二十年。
再往后，秦朝在这里设了一个县，叫浚仪。《汉书·地理志》里写得很清楚：「浚仪，故大梁。」
大梁这两个字，从这时候起就不做地名了。
五、名字换了七八回，城址只挪过一次
浚仪这个名字，用了差不多八百年。中间改过建制：先是梁州，后来叫汴州。
「开封」这个名字来得更早，本来却不是这座城的名字。它来自城南的启封城，春秋时郑庄公筑的。西汉景帝叫刘启，避讳，把「启封」改成了「开封」。
名字和城合到一处是唐朝的事。唐睿宗延和元年，开封县的县治搬进汴州城，跟浚仪县同城。打这以后，开封才是开封。
还有一次修建很关键。唐德宗建中二年，永平节度使李勉重修汴州城。这一修完，开封的城址就再没动过。
大梁城、浚仪城、早年的汴州城，都在今天开封城的西北一带。现在这座城的位置，是唐朝定下来的。
六、黄河养大了它，也把它一层层埋了下去
黄河从开封过，河面比城里的地还高。
站在柳园口的大堤上往南看，河面比堤外的平地高出好几米。这样的河，出不得事。
明崇祯十五年，公元 1642 年，李自成的军队围了开封。城里断了粮，守城的人和围城的人都在黄河大堤上动过手。朱家寨、马家口两处大堤先后溃决，水灌进了城。
这一场水过后，开封城被埋在泥沙下面。北宋留下的开宝寺塔还立着，就是今天的铁塔。清朝人在明朝的城上头重修了一座城，是开封地下的第六层。
考古队量过：清开封城三米深，明五到六米，金六米。
再往下，北宋东京城八到十米，唐汴州城十到十二米。最底下那一座，十二到十四米。
今天开封的中轴线没挪过，中山路下面七八米就是北宋的御街。
最后一座还没找到
已经探明的五座城，就是唐、宋、金、明、清。
最底下那座大梁还在下面。埋得太深，地下水位又高，到今天没能探明。
它其实没走，这两千多年一直压在这座城底下。只是名字换了，城头换了，写它的书也换了。
你家乡有没有这样的老话，说的是脚底下埋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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