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妇产科待了11年,今天才敢说:好多五十岁大姐来取环,老伴早跟她们分床睡了,问啥都摇头,我收拾台面手一直抖

那天下午的号特别满,两点多了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叫到三十七号的时候,进来一个穿灰蓝色羽绒服的大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进门先往四周看了一圈,好像在确认屋里除了我还有没有别人。

“就您自己来的?”我问。

“嗯。”她点点头,“取环。”

我翻开她的病历本。五十四岁,绝经四年。家属那一栏空着。

“您爱人没陪着来?”

她没接话,手指头把信封边角捏来捏去,捏出一道白印子。诊室外面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轧在地砖上咣当咣当响。

“不用陪也行,”我说,“就是术后可能有点晕,最好有人接一下。”

“我自己打车。”

她说得干脆。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看着窗外,神情平平的,像在等一趟早就该来的公交车。

我让她躺到检查床上,把帘子拉上。她脱鞋的动作很慢,弯下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

“环是什么时候上的?”

“九几年吧,记不清了。”

“哪种环记得吗?”

她摇头。

“那先做个B超看看位置。”

躺下之后,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指关节粗大,是干过活的手。探头放上去的时候她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被冰着了缩一下的那种。

“您这环位置有点歪了,”我盯着屏幕说,“戴了二十多年,也该取了。”

“是。”她说,“早就该来了。”

“怎么拖到现在?”

“家里事儿多。”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我没再问。

手术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取出来的是个圆形金属环,已经发黑了。我用镊子夹着给她看了一眼,她偏过头,什么也没说。

“环已经取出来了,”我把金属环放进托盘里,“有点粘连,出了点血,回去注意休息。”

她点点头,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又是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我让她在观察室躺半小时再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攥在手里,捏得很紧。

下午五点多,我把诊室台面收拾完,去更衣室换衣服。

小孟靠在柜子边上刷手机,看我进来就抬起头:“周姐,今天那个三十七号,我登记的时候问她家属联系方式,她死活不给。”

“正常。”我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好些人都不愿意留。”

“不是,你听我说完。”小孟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她留了,留的是自己的号码。问题是后来我在系统里查了一下,她前年来过一回,挂的妇科门诊,登记的联系人是她老伴。”

“那又怎么了?”

“那个老伴,”小孟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三年前在咱们院住过院。泌尿外科。签字的是一个年轻女的,关系写的是‘侄女’。”

我在更衣室站着没动。柜门开着,里面挂着明天要穿的白大褂,领口有点发黄。

“你怎么查到的?”

“就顺手搜了一下。”小孟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周姐,你说这——”

“行了。”我把柜门关上,“人家家事。”

小孟撇撇嘴,把手机揣兜里走了。我在更衣室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橙黄的一团光落在地砖上。我伸手去摸柜门把手,摸到一层细细的灰。

前年来过,留的是老伴的联系方式。

三年前老伴住院,签字的是一个年轻女的。

这中间隔着一年。

我下班没直接走,绕到观察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床位已经空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护士小赵在隔壁配药,看见我就说:“那大姐挺怪的,走之前问我要了个纸杯。”

“纸杯?”

“嗯,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没喝,就捧着。我让她躺够半小时再走,她说家里远,提前走了。”

我走到门诊楼外面。风从北边灌过来,把台阶上几张废挂号单吹得翻了个面。台阶角那儿搁着一个纸杯,就是咱们科那种白底的,里面还剩大半杯水,已经凉透了。旁边没有别的东西。

我以为这就完了。妇产科干十一年,这种事见得不少。五十多岁的大姐来取环,老伴不陪着,自己签个字,自己打个车,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我抽屉里存着一摞这样的病历,家属那一栏要么空着,要么填个写不对的号码。

但我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孟说,那个老伴三年前住院,签字的是个“侄女”。

可我翻过今天那位大姐的病历。她的既往史那一栏写得很清楚:孕零产零。没有生过孩子。

一个没有子女的女人,她丈夫住院的时候,签字的“侄女”是从哪来的?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手机就搁在茶几上,离我不到一尺远。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说明天有雨。我没拿手机,就那么坐着。客厅里就冰箱在嗡嗡响。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手机,翻到小孟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那个三十七号的病历,你是在哪个系统查的?”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小孟回得很快:“HIS。”

又追了一条:“周姐你要查什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打了“没事”又删掉,打了“随便问问”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今天那个大姐坐在诊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开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她一直问我:“你摸摸看,里面是不是空的?”我伸手去摸,信封是湿的。

惊醒的时候才凌晨三点多。窗外的雨已经下起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第二天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诊室还没开门,走廊里静得很,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湿拖把划过地砖,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用钥匙开了门,没开灯,就着窗外阴沉的天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进了HIS系统。

我输进今天那位大姐的名字——她叫张秀琴,我昨天登记的时候看到的。系统里弹出来三条记录。最近的一条就是昨天的取环手术。往上翻,第二条是前年的妇科门诊,就诊原因是“下腹痛”,接诊医生姓陈。再往上,是五年前的一条,也是妇科,做的项目是“常规体检”。

我把鼠标放在前年那条记录上,点开详情。

联系人:刘建国。关系:配偶。电话:139……

我又点开张秀琴五年前的那条体检记录。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号码。也就是说,过去五年里,张秀琴来医院留的都是她老伴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打开了泌尿外科的系统。我不常进这个系统,输账号密码的时候手有点僵。刘建国,五年前入院,做的是前列腺电切术。手术同意书签字那一栏,确实是个女人,叫李晓娟,关系写的是“侄女”。留的电话是另一个号码,139开头,尾号跟张秀琴留的那个只差两位。

一个没有子女的女人,她丈夫手术,签字的是一个“侄女”。

一个“侄女”,电话尾号跟张秀琴留的号码挨着。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这两行数字。诊室的钟指向七点四十六分,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了,远远地传来护士站交接班的说话声。我把这两个号码抄在处方笺背面,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针式打印机突然嗡地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化验单,吓了我一跳。

上午的号又叫到一半,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下腹坠痛,白带异常,开了单子让她去做检查。她走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周护士,你们这儿有个叫张秀琴的来过吧?”

我手上正写着病历,笔尖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嫂子。”她把医保卡往包里塞,动作有点急,“她昨天回去跟我们说,在你这里取的环。我听着不放心,过来看看。”

“她自己怎么不来复查?”

“她来不了。”那女的把包挎好,看了看左右,压着声音说,“我哥不知道她来取环。她瞒着我哥来的。”

“瞒着?”

“嗯。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她那个环取了,身体没事吧?”

我放下笔,看着她的脸。她大概四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口红,神色挺正常,就是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摸包带。

“身体没什么大事,”我说,“就是有粘连,出了点血,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你让她自己来复查一次,我需要看看恢复情况。”

“她来不了。”女的重复了一遍,“她在老家看孙子呢,是我哥不让——算了,你跟我说一样,我回去转告她。”

她说到一半改了口,手把包带攥紧了。

“看孙子?”我问。

“我哥的孙子。”她说,“跟她没关系。”

四个字——跟她没关系——说得又轻又快,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周护士你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进来送化验单的小孟。小孟侧身让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把单子递给我。

“那个女的谁啊?”

“三十七号的家属。”我把化验单按进病历夹,“她嫂子。”

小孟眼睛亮了一下:“那个没有子女的张秀琴?她哪来的孙子?”

我没接话。小孟也知道自己多嘴了,吐了下舌头,转身出去的时候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坐在诊室里,手里那个病历夹搁在腿上。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外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歪来歪去。

处方笺背面那两个电话号码还在口袋里,折得整整齐齐。我摸了摸,没拿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在休息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小孟她们几个年轻护士在说双十一买了什么,谁家老公又忘了纪念日。我扒拉着饭,耳朵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热闹。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周护士你好,我是张秀琴。我小姑子今天去找你了,给你添麻烦了。我身体没事,不用复查。那天谢谢你。”

没有标点,断成好几截,像是一只手打字的时候另一只手在犹豫。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一会儿,饭盒里的饭已经凉了。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休息室的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在说哪条路又堵了。小孟她们的笑声从桌子那头传过来,像隔着什么东西。

我回了一条:“术后两周内不能盆浴,不能同房,有出血及时来医院。”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下了。

下午叫号之前,我在走廊里碰到泌尿外科的老赵。他推着一个换药车,看见我打了个招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赵哥,你们科三年前有个前列腺手术的病人叫刘建国,你还有印象吗?”

老赵停下来想了想。“刘建国……没什么印象。一年做那么多台。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他签字那个家属写的是侄女,我这边有个病人跟他重名,怕搞混了。”

“家属写侄女的多了。”老赵把车往前推了一步,随口说,“有的是真侄女,有的是不想让老婆签,就写亲戚。老辈子人,觉得这种手术丢人,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

“不让老婆知道?”

“前列腺嘛,”老赵压低声音笑了一下,“有些老头儿觉得让老婆知道是那方面出了问题,面子上过不去。我们科见得多了。手术让侄子侄女来签字,住院也是自己来自己走,跟做贼似的。”

他说完摆摆手走了。换药车的轮子在走廊里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我站在原地没动。走廊尽头是妇科诊区的候诊椅,一排蓝色的塑料椅,此刻坐了十几个人,有年轻姑娘,有上岁数的大姐,有陪着来的丈夫。一个老头儿扶着老太太从走廊那头慢慢往这边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老头儿另一只手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病历和毛巾。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诊室了。

那天下午的号都看完,我把诊室收拾干净。针式打印机旁边的处方笺还剩半沓,我抽出最上面一张,看了看背面——上面还留着我早上抄的两个电话号码。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我手写病历写多了的那种潦草。

我拿起笔,在两个号码上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白大褂左边口袋。

换衣服的时候,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了更衣柜的搁板上。柜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护士在喊:“三十七号张秀琴的家属在吗?张秀琴的家属——”

我重新打开柜门,把那张纸拿了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号码。

然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存了第一个号码。备注只写了两个字:秀琴。

第二个号码,我没存。那十一位数字就留在处方笺背面,折好,塞回了口袋。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上全是水洼,路灯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我踩着一块没积水的地砖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处方笺的边角,硬邦邦的,像一枚没化开的药片。

周一早上我刚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门口就站了个人。

男的,六十上下,深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服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牛奶。他不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像在等谁让一步。

“周护士吧?”

“我是。您看病?”

“不看病。”他把塑料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我姓刘,张秀琴是我爱人。”

我手里攥着昨天的病历夹,没放下。

“她昨天没来复查。”

“她不来。”他说,“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她也不来了。她身体没什么事,是我让她别折腾。”

走廊里有人在喊号,三十九号进去了。我绕过去,把那个塑料袋从椅子上拎起来,放到墙根。那椅子是给病人坐的。

“复查是必要的。”我说,“她那个环有粘连,我得看看恢复情况。”

“周护士,”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两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头上转了一下,又转一下,“你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他点点头,“那你什么没见过。”

他把烟塞回兜里。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秀琴的事儿,家里人管。你们医院,该做的手术做了,该收的费收了,剩下的别往她家里打电话。”

“我没往家里打过电话。”

“你打了。”他说,“她小姑子上礼拜是不是来找过你?”

我没接话。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轧在地砖上咣当咣当。

他把那两盒牛奶又拎起来,往我桌角上一放。

“拿着,那天麻烦你了。”

“医院不收东西。”

“那就算了。”他也不坚持,拎着袋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半个身子,“周护士,秀琴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你问她什么她都摇头。她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着调的,你别当真。”

他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的,不像腿脚不好,倒像是不想走快。

我把那两盒牛奶拎起来,追出去两步。

“刘师傅。”

他回头。

“她复查单子上有个项目得本人来,验个血。”我说,“你要是不方便,让她自己来,十分钟。”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牛奶我放在了护士站的台子上,跟小赵说,谁的家属谁拿走。

下班的时候那两盒牛奶还在台子上,谁也没动。小赵说拆了吧,别浪费。我说你别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中午我端着饭盒回休息室,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周护士,我刘建芬,上礼拜去找过你的那个。”

“嗯。”

“我嫂子今天早上把家里的钥匙放桌上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小孩在闹,电视机开着,“她收拾了两件衣服,说要回老家住。”

我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没打开。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问问,那天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术后该交代的注意事项,我交代了。”

她那边静了两秒。小孩在哭,她冲远处喊了一句“别闹”,又凑回来。

“周姐,你不知道,我嫂子这人心里搁不住事儿。你但凡跟她说一句半句,她就能琢磨出一宿。她昨晚上没睡,饭也不做,我哥问她就说头疼。”

“头疼应该去看医生。”

“她这是心病。”她的声音拔了一下又压回去,“我哥这些年容易吗?家里里里外外都是他撑着。我嫂子一辈子没生养,我哥对她够意思了——”

“没生养”三个字,她说得很顺。

我把饭盒盖打开,热气冒上来一小团。

“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

“我知道是他们的事。”她顿了一下,“可你是个外人,周护士。你一句话,能让人家家里翻个个儿。”

“我没那么大本事。”

电话那头她“啧”了一声,像被噎住了。

“行吧,”她说,“我话说到这儿。我嫂子说什么你都别信,她那个人——她那是更年期,更年期的人,嘴里没个准。”

她挂了。我扒了两口饭,把盖子盖上了。

下午来了个病人,六十来岁,姓孙,住城东那个老家属院。老年性阴道炎,开了药,我交代用法,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张秀琴的来看过?”她突然问。

我手上写处方,笔没停。

“您认识她?”

“一个院的,前后楼。”孙姨把单子叠了叠,“她前两天跟我说来取环了。我说你早该取,我五年前就取了。她说她一直没顾上。”

“她身体还行。”

“行什么呀。”孙姨把药盒塞进包里,絮絮叨叨地开了,“她那是硬撑着。年轻的时候多俊一个人,你看现在那张脸。”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在挑哪些能说。

“她跟建国结婚那年才二十出头。第二年就怀上了,七个月,掉了。”

我抬起头。

“掉了?”

“嗯,冬天。”孙姨说,“建国那会儿在外面跑车,不在家。她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回来的路上在雪地里走,听说走了一路。从那以后就没有了。”

“是摔的?”

“谁知道呢。”孙姨摆摆手,“反正掉了。她婆婆说是她命硬。后来建国他妈一直不待见她,逢年过节给脸色。秀琴也不吭声,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

“那建国呢?”

孙姨撇了撇嘴。那个动作很轻,意思全在里头。

“男人嘛,”她说,“后来不是——算了,都是老黄历。”

“后来怎么了?”

“哎,你一个护士问这干嘛。”她把包挎好站起来,“药我拿走了,谢谢周护士。我家孙子还等着接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秀琴要是来找你,你多跟她说两句话。她这辈子,没人跟她说话。”

孙姨走后,我回到诊室坐下,把她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个月,掉了。

我又翻开张秀琴的病历。既往史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孕零产零。

那不是她自己写的。那是五年前第一次登记的时候,接诊的人问一句,她答一句。她答的是零。

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有过的一个孩子,说成没有。我坐在椅子上,把病历夹翻开,又合上。

然后我去了趟档案室。

五年前的体检档案还在,纸质的,装在一个牛皮纸盒里。我翻到张秀琴那一页,签名栏那一格,写着三个字:李晓娟。关系:侄女。联系电话是一个139开头的号码,尾号九。旁边张秀琴自己的签名,是空的。

我又往上翻,翻到前年那次门诊,家属签字栏还是李晓娟。再往前,是刘建国。

也就是说,这五年里,她每一次来医院,签字的那个人都不是她自己。

只有昨天那次取环,手术同意书上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手在抖。

我把档案合上,放回纸盒,压在最上面。档案室的灯是声控的,我站着不动,灯灭了,四周黑下来。我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灯又亮。

出了档案室,我下楼去体检中心找何老师。她退休了,现在每周二、四上午回来帮忙登记。她正戴着老花镜整理一摞登记本。

“何老师,跟您打听个人。”

“说。”

“张秀琴,五年前在您这儿做过体检,还有印象吗?”

何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眼睛盯着天花板想了想。

“张秀琴——”她说,“是不是那个做完体检坐在走廊里哭的?”

“哭?”

“嗯。”何老师把登记本合上,“那天上午别人都走了,就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椅子上。我以为她不舒服,过去问,她摆手说眼睛进了东西。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攥着楼梯扶手。体检中心走廊的灯是白的,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个女的,三十多岁,开一辆红色的小车,停在楼底下。”何老师说,“上来接她,喊她婶。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女的一进门就扶着秀琴的胳膊,说‘婶,你别哭了,我叔让我来接你’。”

“她叔?”

“对,说她叔让她来的。”何老师重复了一遍,看了我一眼,“小周,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松开,“就是问问。”

回诊室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慢。何老师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来转去。说得那么顺,像说过很多遍。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后门出来,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小车,车灯没开,里面的女人低着头在看手机。

我没看清脸,只看见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过了两秒,车子打着了火,往后倒,拐上了马路。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挺凉的,我把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跟她说。

我知道的东西不多,两个号码、一次签字、一辆红色的车。这些够不够,我不知道。

周三我在更衣室换衣服,把那张处方笺从口袋里摸出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我想过把它塞给她,什么都不说,让她自己看。我也想过跟她把话说清楚,让她心里有个数。

后来我又把它折回去了。她不是来找我要真相的。她是来取环的。

她来复查是七天后。

还是那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还是用黑皮筋扎着。她进门先把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我来复查。”

“嗯,躺上来。”

检查没什么问题,创面长得挺好。我摘手套的时候,她还躺在床上没动。

“周护士,”她看着天花板,“那个环,你扔了?”

“按流程处理了。”

“哦。”

她坐起来,用手撑了一下膝盖,跟上回一样。

“我下礼拜回老家。”她说,“我娘家那边还有个院子,两间房,够住。”

我在电脑上敲复查记录,敲完一行,停了一下。

“你一个人回去?”

“嗯。”

“老家有亲戚?”

“有个侄子。”她说,“他前年跟我说,房子的事帮我问问。我说不用问。房子写的是他的名。”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我,眼神很平。

“我早就知道。”她突然说。

“知道什么?”

“晓娟。”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头都没歪一下,“我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妈是谁。她妈比我早。”

诊室里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在地上咣当咣当。

“那你怎么还——”

“我没地方去。”她说,“我娘家妈走得早,我爸后面又娶了,那个家早不是我的了。我二十岁进的刘家门,进去了就出不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那你怎么现在要走?”

“环取了,我觉得身上轻了。”她说,“这个环是他让我戴的。我掉了孩子还没出月子,他就跟我说,戴一个吧,别生了,养不起。我那时候还想生,我心里不服气。后来就一直戴着,戴了二十多年。”

她顿了一下。

“我想着哪天取了它,我这个人就算是我自己的了。”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你恨他吗?”

她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那儿。

“不恨。”她说,“他对我也不算差。吃穿没缺过,我妈生病那阵,他拿过钱。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像个借住的人,住到五十多了,该搬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左兜里掏出来,放到我桌上。

“这里头是那天手术的单子,我留着没用。”她说,“谢谢你,周护士。那天你问我怎么拖到现在,我没跟你说实话。”

“你什么时候想说都行。”

“不说了。”她把头发掖到耳后,“说了又能怎么样。”

她走了之后,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那个信封我没打开,夹进她的病历本,跟复查记录放在一起,归到档案柜。我在病历末尾写清楚:复查正常,创面愈合良好,注意事项已交代,患者本人知晓。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帽合上。

下午小孟来送化验单,凑过来想说话。

“那个三十七号——”

“别查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病人。”我把化验单夹进病历夹,“她后面来不来,都归我这一档。你要真想帮人,去把走廊里那个阿姨扶一下,她腿不好。”

小孟撇撇嘴,转身出去了。

晚上换衣服,我把那张处方笺掏出来。背面两个号码,一个尾号七,一个尾号九。我把手机通讯录打开,输第二个号码,输到一半停住。

最后我没存,一位一位删掉了。

第一个号码留着。“秀琴”两个字排在通讯录中间,跟一堆病人的名字混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梧桐叶子被风扫过路牙子,沙沙地响。我在菜市场买了一小把青菜,一把挂面。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也没来告别。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那边电视声音很大,是戏曲频道。

“妈,睡了没?”

“没呢,看戏。”她把声音调小了点,“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没事,问问你身体。”

“好着呢。”她说,“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我们说了几句天冷添衣,就挂了。挂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黑着的屏幕。

我妈今年六十八。她那一辈的女人我见过太多,天大的事,到她们嘴里就是一句“没事”。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

半个月后,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秀琴那个号。

“周护士,我到家了,院子收拾出来了。房子漏雨,侄子帮我换了瓦。你别惦记我。”

还是没有标点。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去厨房下面。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着白花。我站在灶台前,手扶着锅沿,等它再滚起来。

锅盖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外面的灯全化开了。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在诊室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也是这样扶了一下膝盖。

面好了。我捞出来一碗,坐在桌边慢慢吃。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

十一年了,我送走过多少这样的人,数不清。就是从那天起,我收拾诊室台面的时候,手会抖一下。

付费卡点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得早。

十一月中旬就下了头一场雪,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保洁阿姨整天拿铁锨在铲,铲完撒盐粒。我上班得提前十分钟出门,在门口那段路上一步一步挪。

张秀琴走了快一个月。

她的病历本我还留着,压在档案柜最下面那一格,跟其他复诊病人放在一起。牛皮纸信封夹在里面,有点鼓。我没打开过。

小孟有时候从档案柜旁边过,眼睛往那边扫一下,也不问了。上回我说她那句之后,她见了我规矩了不少。前两天她给一个刚做完人流的姑娘倒热水,倒了两次,第二次还加了红糖。我看见的,没说什么。

那段时间科里来了个新人,姓方,刚从护校毕业,跟小孟两个人轮着打下手。小方话不多,手脚勤,就是有一回给一个老太太做检查的时候把人弄疼了,老太太出来脸色不太好,小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怕被投诉。我说不会,你下次手上轻一点就行。

这些话我以前也跟小孟说过。小孟那会儿没听进去,现在倒是轮到她带小方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一天一天,屋里暖气烧得干,我往诊室里搁了个小加湿器,白雾从塑料口里往外冒。病人一进门就说,你们这儿还挺润。

张秀琴的事儿,我没主动打听。孙姨后来又来过一次,开药。她坐下就说:“秀琴回老家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那个院子我去过一次,真小,就两间房,一个灶屋。她倒收拾得干干净净。”孙姨把包放在膝盖上,“我上礼拜给她送的棉被,她不收,我说这被子我家的旧的,你不要我拿回去,她才收下。”

“她一个人行吗?”

“行不行的,反正饿不着。”孙姨叹了口气,“她那个侄子有时候过去看看,给劈点柴。我跟你说,她现在比在这儿的时候精神,脸上那层皮松了,但不黄了。”

我给她量了血压,写好处方递过去。孙姨接单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周护士,你知不知道,建国那边——”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她凑过来一点,“那个李晓娟,搬进去了。”

我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搬的?”

“上礼拜。”孙姨压着声音,“听说秀琴走了不到半个月,她就大包小包搬进去了。院里人都在说。那辆车就停在楼下,红色的。”

“那建国呢?”

“他能说什么,事儿都摆在那儿了。”孙姨撇撇嘴,“以前秀琴在的时候还遮着掩着,现在人走了,他干脆不装了。我那天碰见他在楼下抽烟,跟他说了句话,他嗯啊应付了两声就上楼了。脸色不太好。”

孙姨走了以后,我把处方底方收起来,顺手理了理桌上的一摞病历。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

我没什么感觉。或者说,有一点,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像你早就从算式上推出了那个结果,亲眼看见的时候,反而没多大动静。

十二月头上,我在医院后门的面馆碰见了刘建国。

是中午,面馆里人多,我端着一碗牛肉面找位置,只剩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还有个空位,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低头吃面。我也没细看,端着碗就坐下了。

坐下之后,对面那人抬起头。

是刘建国。他瘦了一圈,下颌那块肉没了,夹克拉链拉到脖子,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不像上回在诊室门口那么齐整。

他也认出我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周护士。”

“嗯。”

“你也来这儿吃?”

“中午没回家。”

他点点头,又低头吃了两口。面馆里的电视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压过了吃饭的动静。老板娘在窗口喊“三号桌的大碗加辣”,热气从后厨飘出来,带着一股牛骨头的味。

我们各自吃了几口。他先开口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秀琴跟你联系了?”

“联系过。”

他没接着问,伸手去拿桌上的醋壶,给他的面里倒了两圈,手不太稳,醋有点洒到桌上。

“她怎么样。”

“挺好的。”

“她——她在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我夹起一筷子面,也没看他,“你要找她不难,你媳妇的娘家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他把醋壶放下。面馆里有人在结账,塑料椅腿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

“我不是要找她。”他说,“我就是问问。她走了以后,我才发现她平时操持的那些事,我一样都不会。”

他终于说出口了。

——“做饭我倒是能学,洗衣机我也会用。就是一个屋里没个人说话,坐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晓娟她不——”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筷子尖在碗里拨了拨,把两根没吃的青菜拨到一边。面碗里汤已经不多了,油花凝在碗沿上。

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你们都觉得我不是个东西。我也不辩解。秀琴这些年在家里是什么日子,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还这样。”

“我知道错了。”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声音闷在面碗上面,像是说给面听的。

“不是跟您当面认错,”他补了一句,“就是——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多事儿当年我做得不对。她掉孩子那会儿我不在家,她一个人去的医院,回来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她烧。这事儿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我年轻,光顾着跑车挣钱,觉得女人家的事不用我管。”

面馆的电视播到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雪。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磕得嘎嘣响。

“后来我妈跟她过不去,我也没管。我想着婆媳之间的事,我一个儿子怎么管。”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再后来晓娟那事儿——”

“你不用跟我说。”我把筷子放下,“这些你应该当面跟她说。”

“她不会见我。”

“那你自己想办法。”

他抬起头来看我。那一瞬间他脸上有一样东西,一闪就过去了,不是难过,也不是后悔,倒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一时找不出话来挡。

“周护士,”他说,“你能不能帮我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家里的门没锁。”

我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吃了。面汤已经凉了,咸味往上返,糊在嘴上。

“刘师傅,”我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们家锁不锁门,跟我没关系,跟她也早就没关系了。她来取环那天,是自己来的。她术后复查那天,自己来的。手术同意书上是她自己签的字。你什么时候在她那栏里出现过?”

他没说话。面碗里只剩最后两口汤。

“她留了一句话没有?”他问。

“没有。”我站起来,把碗端到回收台上,“她什么都没留。”

出了面馆,外面还在下雪。我站在门口系围巾,往回看了一眼,他还在里头坐着,面碗已经空了,两只手搭在碗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转身走了。门口那个老板娘认得我,隔着窗户跟我摆了摆手。

那之后大概过了十来天,孙姨又来了,这次不是开药,是路过顺便说的。

“李晓娟搬走啦。”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拎着一包刚买的馒头,还没到号,“搬进来没到两个月,又搬走了。”

“为什么?”

“谁知道呢。”孙姨把馒头往怀里紧了紧,“听说是跟建国他妈不对付。老太太九十多了,瘫在床上要人伺候,晓娟哪儿受过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就天天摔摔打打。建国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那老太太呢?”

“秀琴在的时候伺候得妥妥帖帖。”孙姨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现在换了人,一个礼拜就长了褥疮,味儿大得楼道都能闻见。前两天建国他弟把人接走了。”

我想起那天在诊室门口,刘建国说“秀琴嘴笨,不会说话”。原来她在这个家里的分量,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建国现在——”

“一个人。”孙姨说,“听说请了个钟点工,上午来两小时,下午来两小时。他自己中午回来看看。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五十多的人了,弄得跟单身汉似的。”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往诊室走。临走又回过头。

“周护士,那天我跟你说秀琴命硬,那是她婆婆说的,我跟你说一声,别当真。她这辈子没享着福,不是她的错。”

我点点头。

孙姨进去之后,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会儿,小孟端着一摞化验单从我面前过去。我叫住她。

“小孟。”

她转过头。

“你上次查的那个泌尿外科的记录,后来跟别人说过吗?”

她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那天就是随口跟您说。”

“那就行。”我说,“以后别查了。你以后手上过的病人,不管是谁,就当他们是一张病历。你管的是一张病历。”

小孟咬了咬嘴唇,点头走了。

张秀琴的那条短信我一直没删。

“周护士,我到家了,院子收拾出来了。房子漏雨,侄子帮我换了瓦。你别惦记我。”

我回了一个“好”。

但后来我又想,就一个“好”字,是不是太薄了。她这辈子收到过多少个“好”字,都是那种随便应一下的意思。我那天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再发。

腊月里,科里忙起来了。年底体检的,看报告的,手术排得满满的。有一天天特别冷,零下十度,诊室暖气开到最大还是凉。我手上过一个病人,四十九岁,来取环。她丈夫陪着来的,坐在外面椅子上打盹,手里攥着她的羽绒服。

取完环我交代注意事项,她丈夫在门口探着头听,我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还掏出手机记。那个大姐跟我说,他这人就是操心,取个环搞得像大手术。

她说话的时候嘴上是笑着的,但我知道这种笑不全是嫌弃。

我转过身在电脑上录信息,忽然想起张秀琴。想起她坐起来的时候用手撑膝盖,想起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上,说了一句“谢谢你”。

那天下午我把她那份病历从档案柜最底下翻出来。

牛皮纸信封还在,封口没粘,就是折在上面。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摸了摸,里面是几张纸,有点硬。我没打开。

我拿着信封在诊室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它放回病历本里,重新归到档案柜,压好。

有些东西没到该打开的时候。或者,永远不用打开。

过完年,三月份,开春了。

有天下午我下班,路过医院后头那条小路去坐公交。路边法桐树开始掉去年的老叶,新芽还没出,树干光秃秃的。

远远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盆花。

走近了才看清是张秀琴。

她穿了件暗红格的棉袄,头发还是黑皮筋扎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黑了一圈,像在院子里晒的。她蹲着,一只手扶着花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往盆里拨土。

她旁边搁着一个装鸡蛋的纸箱,里头还有一盆月季苗。

“周护士。”

她先看见的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怎么在这儿?”

“来卖花。”她把那盆花端起来给我看,“家里育多了,拿来这边路口摆一会儿,能卖出去几盆算几盆。”

花是月季,叫不出品种名,叶子油绿,花苞还没开,鼓鼓囊囊的。

“你回城了?”

“没有,就是来卖花。”她说,“早上坐六点头班车来的,晚上再回去。”

“吃饭了没?”

“吃了。带了馍。”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旧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头上全是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但她的脸色,确实是孙姨说的那样,不黄了。

“你那个院子——”

“都好。”她把花放回去,蹲下又拨了两下土,“房子修了,瓦也换了。我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开春撒的籽都出来了。前头那棵杏树今年开花不少,结不结果就不知道了。”

她拨土的手很有准头,一铲子下去,连根带土不散。

“那侄子——”

“他知道分寸了。”她把铲子搁下,拍了拍手,“我跟他把话说开了,房子的事我再不争,但院子我住到我不在。他答应了,还帮我搭了个棚子。”

我蹲下去看她那两盆花。叶子根上有一点土沾着,我用手指弹了弹。

“那你以后就一直在那边了?”

“嗯。”

“不回来了?”

“不回了。”她说得平平的,“我这个岁数,还能有几个地方可去。就这儿了。”

路边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她把那两盆花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路。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了十块钱。她没接。

“周护士你别买。”

“我不是买。”我把钱搁在她那个装鸡蛋的纸箱里,“是上回你复查没拿药,我替你垫了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推。把花盆端起来,递给我。

“这盆你拿着,叫藤本月季,能爬藤,结花苞的时候好看。”

我把花盆接了。塑料花盆很轻,土是湿的,盆底渗出来一小圈水,洇在我手心里,凉丝丝的。

“秀琴。”

她抬起头。

“你现在过得踏实吗?”

她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盆花,又看了看路那头,路那头是医院的大楼,白色的,亮晃晃的。

“踏实。”她说,“早上起来开门,院子里就我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有时候坐在杏树底下,一坐一上午。也没人催我做饭,也没人问我话。”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有点静。”

“静好。”

“是。”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盆花端起来摆整齐,“静好。”

我端着那盆月季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又蹲下去了,拿小铲子拨土。法桐树的老叶落了一地,风一吹,落着滚过她脚边。

公交来了。我上车的时候花盆端在胸前,司机看了一眼,没说不能带。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把花盆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车开了。窗外那截小路往后一截一截退。路口那棵法桐底下,那个蹲着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暗红的点,被树行子遮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盆月季搁在阳台上。浇了水,把根周围的土按了按。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回。她说你爸买了条鱼,等你回来烧。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到碗上,油花一点点散开。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对面楼有人家也开着灯,白色的,一格一格的。洗碗水倒进水池里,转着圈下去了。

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花。花苞还没开,在夜灯底下鼓着,像是明天就会冒出来。底下几片叶子有点蔫,是我掌心里的温度捂的。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又给它浇了一次水。拎起包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角落里那一点绿,安安静静杵在那儿,冬天的太阳刚照上去,叶子上湿漉漉的。

我关了门,下楼。楼道里有一家已经起了早饭,闻着像是煮挂面,飘着一股淡淡的面汤味。

外面天晴了,风不大。路上有积水的地方干了,留下浅浅的泥印子。我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站牌底下的砖缝里,钻出来一小簇绿草。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等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各自看着手机,各自往马路那头望。

公交拐过路口,慢吞吞地开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