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六点半,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林妍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份协议,签名处的墨迹还没有干。她没有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笔杆,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过去问她:“还不回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了笑:“回哪儿?”
那天,她刚刚被离婚。
“他说他父母不能再等了”
林妍和丈夫结婚四年,住在单位附近的一间小公寓里。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她一直在治疗不孕,知道她吃过很多药,也知道她为了做检查请过不少假。但没人知道,她那天签了离婚协议。
她把协议合上,低声说:“他说他父母不能再等了。”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坐到她对面:“你们不是一直在治疗吗?”
“医生说,我的身体情况很难怀孕。”她垂下眼,“他说他想要个孩子,不想把后半辈子赌在我身上。”
这种时候,任何一句“想开点”都像往伤口上撒盐。
林妍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前两年他还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后来他妈妈每次见到我,都像在看一个没用的人。他也越来越少回家。”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因为我以为,只要我继续治,总会有希望。”她顿了顿,“也因为我以为,夫妻之间不该只看孩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我看着她发白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那句话几乎没经过思考,就从我嘴里冲了出来。
“他不要你了,你嫁给我算了!”
她瞪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感动
林妍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她抬头瞪着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感动,只有震惊和恼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说,你嫁给我算了。”
她站了起来,声音因为生气而发抖:“周叙,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可怜?所以随便施舍我一句话,我就该感恩戴德?”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盯着我,“我刚被丈夫因为不能生孩子抛下,你就在这里跟我求婚?你是想证明自己比他高尚,还是想看我笑话?”
她说到最后,眼眶红了。
我急忙解释:“我没有可怜你,也不是一时起意。”
“那就是你早就打算好了?”她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离过婚,又不能生孩子,以后没人要,所以才觉得我特别容易答应?”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脸发烫。
我和林妍认识三年,是同一个项目组的同事。她比我大一岁,做事利落,遇到客户刁难时,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婚姻麻烦带到工作里,也从没在别人面前抱怨过丈夫。
我喜欢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说。她有丈夫,我就把那份喜欢压在心里。后来知道她身体不好,我也只是默默帮她挡掉一些加班,从没想过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表白。
可那一刻,看着她被人像一件不合格的商品一样退回来,我突然害怕自己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站起来,认真看着她:“我承认,我说得很突然,也很不合适。但我不是因为你刚离婚才想娶你。我喜欢你,已经很久了。”
林妍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
“喜欢我,就应该在我结婚的时候说。现在说,算什么?”
“那时候你有丈夫,我不该打扰你。”我说,“现在你恢复单身了,我才有资格把心里话告诉你。”
“你知道什么?”她突然提高声音,“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后你父母催你,亲戚问你,别人背后议论你,你能一直不后悔吗?”
“我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但我知道,我不想因为害怕以后,就假装现在不喜欢你。”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哭,可她只是拿起包,绕过我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秒。
“周叙,这种话别再说了。”
她说完,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她把我拉黑,又把我放了出来
那天晚上,林妍把我的联系方式屏蔽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只发来一句话:“昨天的事,当没发生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她:“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不会假装没说过。”
她很快回道:“那你就离我远点。”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真的开始躲我。开会时,她不再坐我旁边;午饭时间,她会提前离开;工作上的消息,也只用最简短的语气回复。
我没有纠缠,只是在她胃疼的时候把药放在她桌上,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提醒她锁好办公室。
有一次,她把药盒退回来,冷着脸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以前怎么不照顾?”
她的脸色变了变:“你能不能别再拿这个说事?”
“可以。”我点头,“只要你别把我做的每件事都当成求婚的前奏。”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把药盒塞回我手里:“我不需要你照顾。”
“好。”我收下,“那你不舒服的时候,自己记得吃。”
她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后来我才知道,她和前夫还住在同一套婚房里。房子是对方婚前买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她需要再住两周,等找到新住处再搬走。她每天回去,都要面对前夫和他母亲异样的目光。
夜里十点,她打来电话,一句话也没说
有天晚上十点多,她忽然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一句话也没说。我听见那边有压抑的哭声。
我赶到时,她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夜里很冷,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我把围巾递给她:“怎么回事?”
她摇头:“我前夫的母亲说,我占着他们家的地方不走,还说我这种女人离了婚也没人要。她让我今晚就搬出来。”
“他在屋里。”林妍笑了笑,“他说让我别闹,反正我也没有东西。”
我看着她身边那个小箱子,里面恐怕只有几件衣服。
她立刻摇头:“不去。”
她抬头瞪我:“周叙,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你?”
“不是。”我蹲在她面前,“我只是想让你今晚有个安全的地方睡觉。你可以不去我家,我帮你订酒店,也可以陪你去找朋友。但你不能坐在这里吹一夜冷风。”
她紧紧攥着行李箱拉杆,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为什么非要管我?”
我看着她:“因为我喜欢你。”
这次她没有骂我,也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帮她订了附近的旅馆,第二天又陪她找房子。她不愿意接受我的钱,我便把押金先替她垫上,写了借条让她签。
她拿着借条,沉默了很久:“你就不能让我欠你一次?”
“不能。”我说,“感情可以慢慢还,钱要算清楚。”
那笑容很短,却是她离婚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你是独生子,我们家不能没有孩子”
可真正的麻烦,在我回家告诉父母之后才开始。
我母亲听说林妍离过婚,第一句话就是:“她不能生?”
我说:“医生说自然怀孕的可能很低。”
母亲沉默了很久:“那你们结婚以后怎么办?”
“别跟我绕。”她皱眉,“你是独生子,我们家不能没有孩子。”
父亲没有骂人,只是把茶杯放下:“你可以和她交往,但结婚要慎重。你现在觉得爱情重要,过几年呢?”
我那晚没有和他们争吵。
第二天,我把家里的态度告诉了林妍。
她听完后,反而松了口气:“你看,我早就知道。”
“你父母不同意,你迟早会放弃。”她把一张银行卡推给我,“之前你替我垫的押金,我会尽快还你。以后别来了。”
“你又替我做决定。”我说。
“我是在替你保留退路。”
她看着我:“你父母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真的能为了我不要孩子?”
“我可以选择不要亲生孩子,也可以以后领养。”我说,“但这不是我为了留住你临时做的承诺。我想了很多天,答案还是一样。”
她眼神微动,却仍然摇头:“你现在说得轻松。”
那天晚上,我父母都在客厅。我当着他们的面说:“我今天带她来,不是让你们审问她,也不是让她求你们同意。我要娶她,是因为我愿意和她一起生活。你们可以不同意,但不能羞辱她。”
母亲气得眼圈发红:“你为了一个离过婚、不能生的女人,连父母都不要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松开。
“妈,她不是因为不能生才值得被我娶。她值得被尊重,和能不能生孩子没有关系。”
父亲看了我很久,问:“你想清楚了?”
“后悔也是我的人生,不该让她替我承担。”
林妍忽然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我追出去,在楼道里拦住她:“你要走?”
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不想你和父母闹成这样。”
“我不是为了和他们闹。”
“那你为什么非要娶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和你过日子,不是想找一个替我生孩子的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回答。
“我们先谈恋爱”
过了许久,她抬手擦掉眼泪:“周叙,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我不是不喜欢你。”她咬了咬唇,“可我还没从上一段婚姻里走出来。我怕自己把你当成逃出去的门,等真正安稳下来,又发现我根本不爱你。”
我说:“我们先谈恋爱。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只是救命稻草,什么时候觉得我是你想牵手的人,再决定要不要嫁给我。”
她望着我:“你愿意等?”
“我可能还是不能生。”
“我可能会一直害怕。”
“那我就陪你把害怕过完。”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
半年后,林妍搬进了我的房子,但我们没有急着领证。她把自己的行李一点点放进衣柜,又把那张离婚协议折好,收进了抽屉。
她说:“我想把过去留着,不是舍不得,而是提醒自己,以后再也不为了谁证明我有用。”
我点头:“你不用证明。”
一年后,我们领了结婚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也没有双方亲戚全部到场。母亲仍然没有完全接受,但她没有再当面说那些伤人的话。父亲来参加了登记后的家宴,只对林妍说了一句:“以后互相照应。”
后来我们领养了一个女孩。孩子第一次叫林妍“妈妈”时,她愣了很久,眼泪落在孩子的小辫子上。
那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跟我说什么吗?”
“你那时候真讨厌。”她瞪了我一眼,“哪有人对刚离婚的女同事说‘你嫁给我算了’?”
“那你现在后悔当初瞪我吗?”
她看了看正在客厅搭积木的女儿,又看向我。
“如果你那天没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还有人愿意先看见我这个人,再看我的身体。”
那句冲动的话,曾让她觉得难堪,也让她以为自己被人可怜。可真正改变她命运的,并不是我那句求婚,而是后来我一次次尊重她的拒绝,承认她的恐惧,也始终没有把她的生育能力当成婚姻的门槛。
她不能生育,被离婚了。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因为“有用”才值得被爱的女人。
而我也终于明白,娶一个人,不是因为她能替你完成什么,而是因为你愿意和她一起面对,生活里那些无法提前保证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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