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门口,我干这行12年,说句实话,最怕接老两口一起走的,上个月一个老太太,老头走3天,她夜里穿老头棉袄睡,谁劝都不脱
那天凌晨两点四十,灵车刚进院,我就看见值班室门口蹲着个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脑袋埋在膝盖里。我以为是哪个家属哭累了坐那儿歇着,走过去想扶一把,手刚搭上肩膀,她抬起头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是三天前刚送走老头的那个老太太。
她认得我,张嘴第一句话是:“师傅,他棉袄我穿着呢,还热乎。”
我干殡仪馆这行十二年了,接过的遗体少说也有三千多具。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哭晕过去的,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的,还有为遗产在灵堂里打起来的。可我最怕的,就是接老两口一起走的。不是嫌麻烦,是那种场面你根本没法按流程走。
上个月这个老太太,姓周,七十八,老头七十九。送老头来那天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的火化排号刚好卡在下午第三炉。周老太太跟在一儿一女后面,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女儿在旁边抹眼睛,她反倒拍拍女儿的手背说:“别哭,你爸不喜欢听人哭。”
老头是心梗走的,夜里睡过去就没醒。邻居说前一天还看见他在楼下修自行车链条,蹲那儿半个多小时,起来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戏。
周老太太那三天,一直穿着老头的棉袄。
那件棉袄是深藏蓝色的,老式对襟,中间一排塑料扣子,右边第三颗还裂了道缝。我第一次注意到,是老头火化那天早上,她穿着那件棉袄站在告别厅门口,手插在袖筒里,整个人缩了一圈。她儿媳妇小声跟我说:“师傅,您劝劝我妈,那棉袄三天没脱了,晚上睡觉也穿,我们谁说都不听。”
我过去递了杯热水,随口说了句:“阿姨,天热了,这棉袄该收起来了。”
她抬眼看我,眼珠子浑浊,可亮得吓人:“他刚走,棉袄上还有他的味儿,我脱了,就没了。”
那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后来几天,我值夜班的时候老能看见她。她家离殡仪馆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每天傍晚过来,也不进大厅,就在院子外面的花坛边坐着。我出去抽烟撞见过两回,她手里攥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老头火化时穿的那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面倒是擦得干净。
“您拿这个干什么?”我问。
“他脚凉,我给他捂捂。”
我没再说话。殡仪馆的规矩,火化时穿的衣物鞋袜都得跟着进炉子,这是家属自己要求留下的。她女儿跟我说,那天她妈从炉子前把鞋抢下来的,谁拦跟谁急。
老头走后的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我值大夜,凌晨一点多巡完炉子,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去一看,周老太太站在告别厅的侧门口,身上还是那件藏蓝棉袄,正拿手一下一下拍着门玻璃。
“师傅,你帮我开开门,我进去看看他。”
“阿姨,里面没人了,遗体昨天就送走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想在他躺过的地方坐一会儿。”
那晚风大,她棉袄的袖口被吹得鼓起来,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上面串着颗塑料珠子,像是小孩玩具上掉下来的。我没敢开门,按规矩这绝对不行。她就站在那儿,拍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后来她儿子赶来了,连拉带劝把她弄回去。走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师傅,你别怪我,我就是想离他近点儿。”
她儿子在门口跟我递烟,叹了口气说:“我妈跟我爸结婚五十二年,从来没分开睡过。我爸走那天,我妈把他的枕头放在自己旁边,晚上还给他掖被角。”
我接过烟没点,问了句:“你爸走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没,一句话没留。夜里走的,早上我妈叫他起床吃饭,喊了三声没应,过去一摸,人已经凉了。”
她儿子说到这儿,把烟往地上一摔:“我妈从那天开始就不怎么吃饭了,一碗小米粥热了倒,倒了热,三天煮了六回,一口没咽下去。”
第五天,周老太太开始断食。
她女儿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师傅,我妈两天没吃东西了,就喝了两口水,我们怎么劝都不听,您能来一趟吗?她听您的话。”
我其实没跟她说过几句话,也不知道她女儿为什么觉得她听我的。但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拎了一箱牛奶。
她家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进门一股子药味混着剩饭味。客厅茶几上摆着老头遗像,前面供着一碗白米饭,上面插了三炷香,香灰落了一桌子没人擦。周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老头那件棉袄,脸朝墙,听见我进来也没转身。
她女儿凑过去说:“妈,殡仪馆的师傅来看你了。”
她这才动了动,慢慢翻过身来。几天没见,脸颊凹下去两个坑,眼窝发青,嘴唇上全是干皮。
“师傅,”她说,“你说他在那边冷不冷?”
“阿姨,您得吃东西,您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
“我吃了,”她指了指床头柜,“那碗粥我喝了。”
我看了眼床头柜,一碗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皮,勺子搁在碗沿上,一摸碗底,是凉的。
她女儿把我拉到厨房,指着一摞碗:“这是第五碗了,每回都舀一勺,做个样子,剩下的全倒厕所。”
厨房水池里泡着三个碗,碗底还有没冲干净的小米粒。
第六天晚上,周老太太的女儿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把老头所有的衣服都翻出来了,铺了一床。那件藏蓝棉袄穿在身上,其他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枕头两边,自己睡中间。
“她说那是她跟老头说好的,以后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就睡在两个人的衣服中间,这样夜里翻身能摸着。”
电话那头她女儿哭得说不下去。
我干这行这么多年,听过各种各样的讲究。有人说人走后的头七,魂会回来坐在床沿上;有人说夫妻俩谁先走,另一个三年内不能穿红。都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没有准数,也没法验证。可周老太太这些做法,跟她说的那些话,让你没法用一句“迷信”打发掉。
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是老头走的第七天,按老话叫头七。周老太太一早起来,把那碗供在遗像前的白米饭端下来,自己吃了。她女儿说,那是七天来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吃东西,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粒都刮了。
吃完她就说要出去走走。
她女儿高兴坏了,赶紧给她拿外套。她没穿那件藏蓝棉袄,换了件自己的灰外套。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的遗像,说了句:“我走了啊。”
她女儿以为她说的是出门。
下午两点多,她女儿在老头出事的那条街上找到她的。那条街离家大概四十分钟路,老太太就坐在老头心梗那天最后坐过的那个花坛边,手里攥着一颗塑料珠子,就是老头棉袄兜里翻出来的那颗,小孩玩具上掉的那种。
她看见女儿来了,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来看看。”
那天晚上,她把棉袄脱了。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老头遗像旁边的椅子上。她女儿说,她妈脱棉袄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脱了三回才脱下来。
“我不能再穿了,”她说,“再穿,他该不放心走了。”
第八天,她开始正常吃饭。虽然吃得少,但不再倒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老头走后的第十一天。她来殡仪馆办最后的手续,穿一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是她女儿给她涂的。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师傅,那天夜里对不住,拍人家门玻璃,吓着你了。”
“没事,阿姨,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了,”她说,“就是晚上还是睡不踏实,老觉得他还在旁边打呼噜,一摸,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现在想明白了,他肯定希望我好好活着。我要是真跟他去了,他该生气了。”
她女儿在旁边接话:“妈,您那件棉袄我给收柜子里了,想他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不用,”她说,“放那儿吧,他穿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办完手续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告别厅的方向,站了两秒钟,然后就走了。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她女儿给她撑着伞,她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十二天,我接到她女儿的电话。
“师傅,我妈今天早上穿上了那件棉袄。”
我心头一紧。
“不过她没穿出去,就坐在家里,坐在我爸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上午。中午她跟我说,闺女,我把棉袄穿一会儿,跟他说说话,说完我就脱。”
“她说了什么?”
“她说,老头子,棉袄我给你留着,以后我每年冬天穿两天,就当替你暖暖。其他时候,我替你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她女儿笑了一下:“师傅,你说我妈这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
我没回答。
我答不上来。
前些年我接过一对老夫妻,前后脚走的,隔了不到四个小时。老太太先走的,老爷子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等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自己把氧气罩摘了。儿女在旁边哭成一团,老爷子只说了一句:“你妈怕黑,我得去给她开灯。”
那件事之后我好几天没缓过来。
还有一次,一个老头走了,老太太每天来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处,也不进去,就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坐一下午,连着坐了二十多天,直到儿女把骨灰迁回老家。我问她为什么坐那儿,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我天天等他下班,就在这个方向,他回来我一眼就能看见。”
干我们这行的,都说自己心硬。不硬不行,天天跟遗体打交道,每个月光火化就得排一百多炉,要是每具都动感情,人早就垮了。可我干了十二年,最怕的还是老两口一起走。不是怕场面难收拾,是怕留下那个不知道怎么活。
我查过一些资料,网上有种说法,说人临终前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有的快有的慢,快的几分钟,慢的能拖好几天。这个说法没有严格的医学结论,也没有准数,就是一些做临终关怀的人总结出来的经验。还有人说,老两口感情太深,走了一个,另一个的身体会自己“松劲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见过好几回,老头走了没俩月,老太太也跟着走了,检查不出什么大毛病,就是各项指标慢慢不行了。
周老太太的女儿后来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她妈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下午跟邻居打打牌,晚上看看电视。那件棉袄叠在柜子里,入冬的时候拿出来晒了晒,又放回去了。
“她没事了,”她女儿说,“就是有时候吃饭,会多摆一双筷子。”
我上礼拜路过那个老小区,远远看见六楼阳台上晾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风一吹,袖子鼓起来,像有个人站在那儿。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十二年了,我送走过三千多个人,见过各种各样的告别。有在灵堂上念遗嘱念到一半被儿女抢走的,有骨灰盒前脚放进寄存架后脚就为了墓地钱吵翻的,也有安安静静来安安静静走的。可每次碰到老两口这种事儿,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个棉袄的袖子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栏杆,我看了半天,最后开车走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老太太夜里穿着老头棉袄睡那几天,到底是糊涂了还是比谁都清醒。她女儿问我想开了还是没想开,我也答不上来。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谁家老人也做过这种事,说给那边的人留个念想,你们当时是劝了还是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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