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从乡下搬来住了整3个月的,非要跟我老伴分床睡,我怎么劝都不听,那天推门看见她穿着我老伴那汗衫,手里攥着个搪瓷缸,谁也没提
那天我推开门,看见婆婆穿着我老伴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半缸凉白开。
她没抬头,我也没说话。
房间里那股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是樟脑球混着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汗酸味。窗帘拉了一半,下午3点33分的太阳从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她脚背上。她脚上那双布鞋是我去年在集市上给她买的,18块钱,鞋底已经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什么时候把我老伴的汗衫穿上了。
这事得从3个月前说起。
我老伴叫老周,今年67,退休前在县里农机站上班,一辈子本本分分。婆婆92了,一个人在乡下住了快30年,公公走得早,那时候老周刚参加工作没两年。婆婆这些年身体还算硬朗,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她,她总说不用惦记,她一个人自在。
可去年冬天那场雪下得大,村里好几户老人都摔了。老周的大哥在省城,打电话来说,妈不能再一个人住了,万一出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老周跟我商量,说要不把妈接来住一阵。
我说行啊,那是我婆婆,我还能说不让来。
其实我心里是打鼓的。婆婆跟我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一辈子也没超过两个月。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她就说城里媳妇娇气,后来我生了闺女,她来伺候了半个月月子,因为给孩子裹不裹蜡烛包的事,我俩闹得不太愉快。她走了以后,老周跟我冷战了4天。
这些事都过去30年了,但人心里那些疙瘩,不是说没就没的。
婆婆是正月十六来的。老周借了邻居家的面包车,跑了四十公里路去接她。她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搪瓷缸,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相框,里面是公公年轻时候的照片。那缸子我认得,白底蓝花,边上磕掉了一块瓷,是她嫁过来那年置办的,比老周岁数还大。
头半个月,还算太平。
婆婆话不多,每天早起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看看楼下的车,然后回屋躺着。我做饭她也不挑,端什么吃什么,就是吃得少。我煮了小米粥,她喝两口就放下,过一会儿我去收碗,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我端回厨房倒掉。
老周说,妈在乡下喝的都是井水熬的粥,可能不习惯城里的水。
我没接话。
到了第17天,婆婆突然跟老周说,她要分床睡。
老周当时正在客厅看电视,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她说啥。
婆婆说,你睡你那屋,我睡这屋,咱俩分开。
老周说,妈,这屋就一张床,你睡哪儿。
婆婆说,我睡沙发。
老周不同意,说沙发太软,你腰不好,睡一宿就得犯病。
婆婆就不说话了,回屋把门关上。那天晚上她没出来吃饭,我敲门叫她,她在里头说她不饿。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见婆婆抱着被子从老周屋里出来,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老周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秋裤,一脸为难。
我把老周拉到厨房,问他怎么回事。
老周说,妈半夜非要起来,说床上有人挤她,她睡不着。我劝了半天,她就是不听,抱着被子就走了。
我说,床上不就你一个人吗。
老周说,是啊,我也这么说,她说不是,说床上有人。
我当时后背就有点发凉。
我说你妈是不是糊涂了。
老周说,看着不像,说话条理清楚得很。
这事就这么拧上了。婆婆从那以后就睡沙发,谁劝都不听。老周把卧室让出来,自己搬到客厅打地铺。我跟老周说,要不咱俩换换,我去跟妈睡,你睡大屋。
老周说,你别去,妈现在谁都不让近身。
我说那怎么办,沙发睡久了要出毛病的。
老周说,我再劝劝。
可劝了十几天,婆婆就是不回屋。她白天还好好的,帮我择菜,扫地,虽然动作慢,但手不停。一到晚上就跟变了个人,抱着被子往沙发上一坐,谁说话都不理。
我私下跟闺女打电话说了这事。闺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奶奶是不是有点老年痴呆了。
我说,不像,她白天啥都记得,连我哪天买的菜贵了两毛钱她都记得。
闺女说,那你们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跟老周提了,老周去跟婆婆说,婆婆说啥也不去,说我没病,去啥医院。
老周没办法,就由着她。
到了第2个月,事情更怪了。
婆婆开始穿老周的衣服。先是那件灰色的旧夹克,后来是那件汗衫。她穿着汗衫在屋里走来走去,也不避人。老周看见了,说妈你穿我衣裳干啥。
婆婆说,我乐意。
老周就不吱声了。
我那时候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婆婆不是糊涂,她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跟楼下的张姐聊过这事。张姐今年58,她妈前年走的,走之前也是在儿女家轮流住,也是闹着要分床,也是穿她爸的旧衣裳。
张姐说,你婆婆这是心里不踏实,老人换地方住,头几个月都这样,她得找点熟悉的东西抓着。
我说,那为啥非要分床。
张姐说,这个我说不好,我妈那时候也闹,后来我哥把她的床挪到窗户边上,她就不闹了。
我回来跟老周说,要不把床挪挪。
老周说,往哪儿挪,屋子就这么大。
我就没再提。
婆婆还是睡沙发,还是穿老周的汗衫,还是攥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空的,她就那么攥着,睡觉也不撒手。
第3个月开头,老周的大哥从省城回来了一趟。
他在我家待了2天,跟婆婆说了不少话。大哥比老周大8岁,今年75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大。他跟婆婆说,妈,你在这儿住得不舒坦,要不跟我去省城。
婆婆说,不去。
大哥说,那你想咋样。
婆婆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大哥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说弟妹,辛苦你了,妈这脾气我知道,你多担待。
我说,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跟妈计较。
大哥叹了口气,说,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的时候她才50多,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没享过一天福。
我说,我知道。
大哥走了以后,婆婆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没出来。
我进去给她送水,看见她拿着那个相框,手指头在公公的脸上摸来摸去。
我说,妈,喝口水。
她把相框放下,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说,你大哥走了。
我说,走了,回省城了。
她说,他也不容易,一大家子人。
我说,是啊。
她就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借着窗户外头路灯的光,在缝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看,是老周那件汗衫。袖口开线了,她在用针线缝。
她92了,眼睛早花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慢,很认真。
我说,妈,明天我缝,你快睡吧。
她说,不用,我缝完这点就睡。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搪瓷缸就放在旁边,里头的水一晃一晃的。
我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周在旁边打呼噜,我推了他一把,说你妈在缝你衣裳。
老周迷迷糊糊地说,缝就缝吧。
我说,你就不觉得不对劲。
老周翻了个身,说,她愿意干啥就干啥吧,只要她高兴。
我说,那她要是想回乡下呢。
老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回不去了,一个人没法住了。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第3个月的中旬,有一天下午,我买菜回来,推开门,家里静悄悄的。
婆婆的搪瓷缸放在茶几上,里头是满的,一口没喝。
我喊了一声妈。
没人应。
我挨个屋找,最后在阳台上看见她。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身上穿着老周那件灰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都埋进去了。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张火车票。
我拿过来看,是三十年前的票,从我们县到省城的,票价3块6,日期已经模糊了,但票面上印着的字还能认出来。
我说,妈,这票你留着干啥。
她说,你爸第一次带我去省城,就是坐的这趟车。
我说,那都是啥时候的事了。
她说,六几年,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那时候你大哥刚会走。
她把票拿回去,攥在手心里,说,我那时候想,这辈子能去一趟省城,值了。
我说,你现在想去,让老周带你去。
她说,不去了,走不动了。
那天下午,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比这3个月加起来都多。她说她跟公公是怎么认识的,是媒人介绍的,结婚那天她穿了件红棉袄,公公穿了双新布鞋,鞋底是他自己纳的。她说公公走的那天,她没哭,等把人都送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烧了一整夜的柴火。
她说,你公公的衣裳,我留了一件,压在箱底,几十年了,没舍得扔。
我说,那件衣裳呢。
她说,在乡下,我没带来。
我说,那你怎么不带来。
她说,带不来,带不来。
她说了两遍带不来,我就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没睡沙发。
她回屋了。
我跟老周说,妈回屋了。
老周说,真的。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回来说,睡了,穿着我那汗衫睡的。
我说,随她吧。
老周说,那我也进去睡。
我说,你别进去,你进去她又该醒了。
老周就在客厅坐着,坐了一宿。
我半夜起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婆婆那个搪瓷缸,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你看啥呢。
他说,这个缸子,是我爸买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妈嫁过来那年,我爸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买的,花了八毛钱。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妈跟我说的,说了好几回了。
他把缸子放下,说,我爸要是还在,我妈也不至于这样。
我说,你爸都走四十多年了。
他说,是啊,四十多年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出来吃早饭,精神比前几天都好。她喝了一碗小米粥,还吃了个鸡蛋。
我看着她,觉得她好像一夜之间小了几岁。
可到了下午,她又不行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搪瓷缸,眼睛直直地看着窗户。我叫她,她应一声,但眼睛不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马路,马路对面是个公交站,站牌底下站着几个人,有个老头穿着件蓝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婆婆就那么看着,一直到那辆公交车来,把人都拉走。
我说,妈,你看啥呢。
她说,没看啥。
我说,那老头你认识。
她说,不认识。
我说,那你盯着看半天。
她说,他的包,跟你爸那个包像。
我这才想起来,公公确实有个布包,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个五角星,是当年生产队发的。那个包婆婆一直留着,挂在乡下的墙上,里头装着公公的烟袋锅和一副老花镜。
我说,妈,你想我爸了。
她说,不想,想他干啥。
可她攥着搪瓷缸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第3个月的最后几天,婆婆又闹了一回。
那天晚上,老周进去给她送水,她突然说,你出去,这是你爸的屋,你不能进来。
老周说,妈,这是我屋。
婆婆说,你爸的屋,你爸睡这头,我睡那头。
老周愣在那儿,水杯差点掉地上。
我听见动静进去,看见婆婆坐在床上,拍着床沿,说,你过来,你睡这儿。
她拍的那块地方,是床的外侧。
老周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我说,妈,你认错人了,这是老周。
婆婆说,我知道,我儿子,老周。
我说,那你让他睡哪儿。
她说,他睡他那屋去,这屋是你爸的。
老周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转身就出去了。
我跟出去,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你哭啥。
他说,我没哭。
我说,那你肩膀抖啥。
他说,风凉。
那天晚上,老周在阳台上站到半夜。
我给他披了件衣裳,他没回头,说,你说妈这是咋了。
我说,她老了。
他说,我知道她老了,可她不能把我当我爸。
我说,她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了三遍我知道,然后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老周给大哥打电话,说了这事。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要不送医院看看吧。
老周说,妈不去。
大哥说,那咋办。
老周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婆婆那个搪瓷缸,看了很久。
我坐过去,说,你别多想。
他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我妈这辈子,可能就没从我爸走的那天走出来过。
我说,都四十多年了。
他说,四十多年咋了,有些人一辈子就走不出来。
第3个月的最后一天,是3月16号。
那天早上,婆婆起来得很早,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她把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茶几上的东西归了位,还把我放在鞋柜上的钥匙串摆正了。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阳台上,穿着老周那件汗衫,手里攥着搪瓷缸。
我说,妈,你今天咋起这么早。
她说,睡不着。
我说,那也得躺着,你腰不好。
她说,躺不住。
我进了厨房,煮了小米粥。等粥好的工夫,我听见她在阳台上自言自语,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我端着粥出去,她还在那儿坐着,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我说,妈,吃饭。
她说,放那儿吧。
我把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她没动。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说,妈,你是不是想回乡下了。
她没说话。
我说,你想回去,我们送你回去住几天,再把你接回来。
她说,不回去了。
我说,那你想干啥,你跟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得厉害,但目光很定。她说,我啥也不想干,我就想在这儿坐着。
我说,那你就坐着,粥凉了我再给你热。
我回屋换了衣裳,准备出门买菜。走到门口,我又折回来,想跟她说一声。我推开阳台门,她不在藤椅上了。
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推开门。
她站在衣柜前面,柜门开着,老周那件汗衫穿在她身上,下摆一直垂到膝盖。她手里攥着搪瓷缸,缸子里是空的。
衣柜里头,老周的衣服被她翻出来了,一件一件叠好,码在一边。她自己的衣裳,那个蛇皮袋里的几件,放在另一边。
她看见我进来,没慌,也没解释。
她只是把搪瓷缸往胸口挪了挪,说,我找件衣裳。
我说,妈,你穿老周的干啥。
她说,他的衣裳大,穿着舒坦。
我说,你自己的衣裳呢。
她说,在袋子里。
我说,那我给你拿。
她说,不用,我自己来。
她说完这句话,就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坐的那块地方,是老周平时睡的那一侧。
床垫上有个凹坑,是老周睡出来的。她正好坐在那个凹坑里。
搪瓷缸放在膝盖上,她的手覆在上面,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
我站在门口,看见床腿底下压出的4个印子,那是老周搬进来那年就有了的,地板革上深深的4个小坑。
窗帘缝里有一道光扫过来,是楼下的车灯。车开过去,光没了。
谁也没提。
我没提她穿老周汗衫的事,没提她攥着搪瓷缸的事,没提她坐在老周那个凹坑里的事。
她也没提她为什么要分床,没提那张火车票,没提公公那个绣五角星的布包。
我们就那么待着,一个坐在床沿上,一个站在门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说,粥凉了吧。
我说,凉了。
她说,热热再喝。
我说,好。
我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身后说,那件汗衫,我洗了。
我没回头,说,嗯。
她说,袖口开线了,我缝上了。
我说,好。
她说,你公公那件,我一直没舍得穿,怕穿坏了。
我站住了。
她说,这件我敢穿,这件是你老伴的,穿坏了还有。
我进了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开火。锅底那层粥皮一热就糊了,冒出一股焦味。我把火关了,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粥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婆婆那些天到底是在找什么。是找公公,还是找她自己,还是找一个能让她踏踏实实睡一觉的地方。
她后来还是睡沙发,还是穿老周的汗衫,还是攥着那个搪瓷缸。
老周也还是打地铺。
我们谁也没再提那天下午的事。
那件汗衫后来洗过好几回,袖口上她缝的那道线还在,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老周有时候穿,有时候不穿。
搪瓷缸一直放在茶几上,缸子里的水有时候是满的,有时候是空的。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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