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三年冬,葭萌关外的山道上,一支军队正顶着川北的寒风缓缓逼近。
关城坐落在嘉陵江与白龙江交汇处的山脊上,始建于周慎靓王五年,是金牛古道入蜀的第一道门户,素有“全蜀咽喉,川北锁钥”之称。
城头的守军呵出的白气在暮色中散开又消失,他们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建安十六年,刘备应益州牧刘璋之邀,以讨伐汉中张鲁为名率军入川,驻兵葭萌关,此后“厚树恩德,以收众心”,不断扩充自身实力。
一年后刘备与刘璋决裂,挥师南下直取成都。
刘璋向汉中张鲁求救,张鲁派马超率军进攻葭萌关,以牵制刘备后方。
马超此时的处境极为窘迫。
他本是凉州军阀,渭水之战被曹操击败后辗转投奔汉中,依附张鲁。
张鲁起初对他颇为看重,但马超毕竟是一方枭雄,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忌惮其才能,屡次加以排挤。
马超“知张鲁不足与计事,又鲁将杨昂等数害其能,内怀于邑”,困顿之中,葭萌关成了他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机会。
诸葛亮得到消息,心中思量:葭萌关若失,益州危矣。
他必须派一名能与马超正面交锋的将领前往迎敌。
此时关羽远在荆州,赵云另有军务,留在军中的猛将之中,张飞是第一人选。
张飞领命而去。
这个安排并非随意。
在诸葛亮的判断中,张飞是当时军中唯一可以正面对抗马超的人选。
马超兵临葭萌关下。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
刘备亲自在关上观阵,只见门旗影里,马超纵马提枪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装扮非凡,人才出众。
刘备不禁叹道:“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
张飞便要下关迎战,被刘备急忙止住:“且休出战,当先避其锐气。”
关下的马超指名搦张飞出战。
关上的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三五番都被刘备挡住。
马超的威名,早在渭水之战中就已震动天下。
那是建安十六年的事。
马超联合韩遂起兵抗曹,在渭水与曹操大军对峙。
一次阵前,马超“意欲突前擒之”,见曹操背后一人圆睁怪眼手提钢刀勒马而立,疑是许褚,扬鞭问道:“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
许褚提刀大叫:“吾即谯郡许褚也!”
目射神光,威风抖擞。
马超竟“不敢动,乃勒马回”。
两军观之,无不骇然。
后来许褚下战书单搦马超,两人斗了一百余合,胜负不分。
马匹困乏,各回军中换了马匹,又出阵前斗一百余合,仍不分胜负。
许褚杀得性起,飞回阵中卸了盔甲,“浑身筋突,赤体提刀,翻身上马”,来与马超决战。
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只说了一句:“马超不减吕布之勇。”
这句话的分量,三国时代无人不知。
张飞在关上一等再等。
直到午后,马超阵上人马皆倦,刘备才终于下令出战。
张飞“挺丈八蛇矛,骤马下关”,直取马超。
两马相交,枪矛并举。
第一场斗了一百余合,不分胜负。
刘备在关上看得心惊,“恐张飞有失”,亲自披挂下关观战。
张飞略歇片刻,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
两人再战一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
天色已晚,刘备鸣金收军。
张飞杀得性起,哪里肯休,大叫“誓死不回”。
刘备说天晚不可战,张飞便道:“可多点起火把,安排夜战!”
马超那边也换了马匹,再出阵前大叫:“张飞!
敢夜战么?”
张飞向刘备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
马超回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
火把在葭萌关前燃成一片,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两军将士举着火把在两旁呐喊助威,照亮了川北冬夜的山谷。
两人又斗了二十余合,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佯装败走,暗中掣出铜锤回身便打。
张飞早有防备,一低头闪过铜锤,反手一箭射去,马超也闪过。
这一夜,火把燃尽,各自收兵。
第二日,马超不再出战。
刘备在关上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对诸葛亮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在《三国演义》中没有直接记载,但随后发生的事说明了一切:刘备爱惜马超之勇,不愿以战场厮杀决胜负,他要的是这个人,而非这场胜利。
诸葛亮说:“亮来日亲自去说马超归降。”
刘备问用什么办法。
诸葛亮分析:马超现在进退两难——张鲁对他猜忌,曹操是他的死仇,而他本身又是西凉名门之后,心高气傲。
硬攻不能使其屈服,唯有智取。
诸葛亮的方案分两步:先使人到汉中散布流言,离间张鲁与马超的关系,断其归路;再派与马超有一面之交的李恢入营游说。
李恢来到马超营中。
马超也知道李恢的来意,先唤二十个刀斧手伏于帐下。
李恢入帐,马超喝问:“你来做什么?”
李恢从容答道:“特来劝将军归顺刘皇叔。”
马超怒道:“我若降,必先斩你首级。”
李恢笑了:“将军若斩我,正中曹操下怀。”
接下来李恢说了一段话,直击马超要害。
他说:曹操与你有杀父之仇,陇西有切齿之恨。
你前不能救刘璋,退不能见张鲁。
将军若再执迷不悟,“则上不能报父仇于九泉,下不能立于天地之间矣”。
马超沉默了很久。
这个曾在渭水之畔让曹操割须弃袍的“锦马超”,此刻坐在葭萌关外的军帐中,面前只有二十个刀斧手和一个说客。
他最终做出了选择——归降刘备。
刘备亲自出关迎接。
马超拜倒,刘备扶起。
从此,蜀汉多了一员虎将,而葭萌关的漫天烽火,化作了君臣相见的礼遇。
马超归降之后,立即请缨率兵攻成都。
刘备平定益州,马超有功。
此后数年,马超在蜀汉的地位逐渐确立。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进位汉中王,拜马超为左将军、假节。
章武元年刘备称帝,迁马超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乡侯。
刘备称帝后的诏书中说:“朕以不德,获继至尊,奉承天序。
曹操父子,世载其罪。
朕用怛然,疢如疾首。
海内之人,尽朕臣妾,无思不服。
惟彼西凉,未沾王化。
骠骑将军超,宏材绝伦,威武盖世。
朕甚嘉之,其以超为骠骑将军,领凉州牧,封斄乡侯。”
然而马超在蜀汉的岁月里,再没有打过一场像葭萌关这样的仗。
他的余生在成都度过,章武二年病逝,年仅四十七岁。
临终前上书刘备:“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
字字泣血。
这是后话。
刘备进位汉中王之后,封关张赵马黄五人为五虎上将。
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
这一封赏,在蜀汉内部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诸葛亮私下对刘备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记录在《三国志·蜀书·黄忠传》中:“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
而今便令同列,马、张在近,亲见其功,尚可喻指。
关遥闻之,恐必不悦,无乃不可乎?”
意思是:黄忠的名望,素来不能与关羽、马超相提并论。
现在让他与关马同列,马超、张飞在近处亲眼见过黄忠的功劳,还能理解。
但关羽远在荆州,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会不高兴。
刘备的回答很简单:“吾自当解之。”
果然,关羽听说了这件事,勃然大怒:“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不肯接受拜封。
费诗前去劝说,引萧何、曹参与韩信的故事,关羽才勉强受拜。
诸葛亮的这句话,成了后世评说黄忠武力时反复引用的证据。
有人据此认为,诸葛亮是在暗示黄忠的武艺不如关马——如果他真有匹敌马超的实力,何以诸葛亮会有此担忧?
但细读原文,诸葛亮说的是“名望”,不是“武力”。
“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这句话的核心在于黄忠缺乏与关马比肩的声名积累。
诸葛亮所虑者,是关羽“护前”的性格——关羽此人素来“刚而自矜”,容不得别人与他平起平坐。
这一点,从后来关羽写信问马超人才可比谁、诸葛亮回信说马超“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一事中,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
诸葛亮并非在评定武艺高低,而是在评估政治风险。
他所担心的不是黄忠的刀不够快,而是关羽的脾气不够好。
但这个问题仍然悬在所有人头上:如果葭萌关之战时张飞和赵云都不在,黄忠能不能抵挡马超?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看两个人各自的战例。
黄忠,南阳人,字汉升。
他早年在荆州牧刘表麾下任中郎将,与刘表侄子刘磐共守长沙攸县。
曹操攻克荆州后,黄忠仍留在长沙,在韩玄手下任职。
建安十四年,刘备平定荆南四郡,黄忠归降。
黄忠归降的过程,在《三国演义》中有一段精彩绝伦的描写——关公战长沙。
关羽奉命取长沙,韩玄派黄忠出战。
关羽见一老将出马,知道是黄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横刀立马问道:“来将莫非黄忠否?”
黄忠答道:“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
关羽说:“特来取汝首级!”
两马交锋,战一百余合,不分胜负。
韩玄恐黄忠有失,鸣金收军。
关羽退军后心中暗忖:“老将黄忠,名不虚传:斗一百合,全无破绽。”
他决定来日用拖刀计取胜。
第二日再战。
关羽诈败而走,黄忠赶来。
关羽正要使拖刀计,忽听脑后一声响,回头一看,黄忠的战马失前蹄,将黄忠掀翻在地。
关羽没有趁机下手,而是喝道:“我且饶你性命!
快换马来厮杀!”
黄忠换了马再战。
第三天,韩玄命黄忠用弓箭射关羽。
黄忠感恩关羽不杀之恩,只射中了关羽的盔缨。
韩玄大怒,要斩黄忠,被魏延救下,杀了韩玄,献了长沙。
这一战的含金量,在三国武力谱系中极高。
关羽是《三国演义》中公认的顶级武将,“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都是他的战绩。
黄忠能与他战一百合不分胜负,且在关羽眼中“全无破绽”,这份刀法已经跻身一流。
更重要的是,黄忠此时年事已高。
《三国演义》中他出场时已“年近六旬”。
长沙战关羽时,他至少六十岁上下。
在冷兵器时代,一个六十岁的老将能跟四十岁出头的关羽打成平手,这意味着他在壮年时的武力可能更高——只是没有史料留下他年轻时的战绩。
正史对黄忠的评价更为直接。
《三国志·黄忠传》记载,黄忠随刘备入蜀后,“常先登陷阵,勇毅冠绝三军”。
这八个字的分量极重。
“先登陷阵”是冷兵器时代最危险的作战方式,需要冲在最前面攀城破阵。
“勇毅冠绝三军”意味着在整个刘备军中,没有人比他更勇猛。
建安二十四年定军山之战,黄忠迎来了人生的巅峰。
曹操部将张郃进犯葭萌关,诸葛亮派黄忠迎战。
有人质疑黄忠年老,赵云甚至直言:“今张郃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
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
何故以二老将当此大敌乎?”
黄忠没有用言语辩驳。
他率军出关挑战,张郃见了大笑:“你偌大年纪,也不识羞,还要出战。”
黄忠大怒,与张郃战二十余合,颜颜从后方杀出,张郃腹背受敌,大败而走。
随后黄忠乘胜追击,攻占天荡山,又在定军山用计斩杀曹军主帅夏侯渊。
夏侯渊是曹操麾下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坐镇汉中,统领西部战线。
黄忠在法正的谋划下,趁夏侯渊军换防之际,“乘高鼓噪攻之”,一战斩渊。
曹操听闻夏侯渊死讯,大为震动。
定军山一战,黄忠的含金量甚至超过了长沙之战。
夏侯渊不是一般将领,他是曹操的“西部屏障”,与张郃、徐晃等人同列。
黄忠以六十多岁的高龄阵斩这位主帅,证明了诸葛亮说“黄忠名望非关马之伦”时低估了他的实际战力。
那么马超呢?
马超是西凉军阀马腾之子,出身将门。
建安十六年渭水之战,是他武力表现最密集、最耀眼的一段时期。
当时的马超,联合韩遂、杨秋等十部军阀起兵抗曹,号称十万。
潼关一战,马超“挺枪直杀过来”,曹操部将于禁出战,“八九合”败走。
张郃出战,“战二十合亦败走”。
然后李通出战,“数合中”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
曹操军队大乱,马超纵马追杀,西凉兵大喊“穿红袍的是曹操”,曹操慌忙脱下红袍。
又喊“长胡子的是曹操”,曹操拔剑割断了胡子。
再喊“短胡子的是曹操”,曹操只好扯下旗角包住下巴,狼狈而逃。
这就是“割须弃袍”的典故。
后来马超与许褚的对决更是三国单挑中的经典。
许褚是何等人物?
他是曹操帐下最骁勇的护卫,正史中陈寿称他“力如虎而痴”,军中号为“虎痴”。
在渭水岸边,许褚“一手举鞍遮箭,一手撑船”,救曹操于箭雨之中。
马超与许褚先斗一百余合不分胜负,再斗一百余合仍不分胜负。
许褚卸甲赤膊上阵,又斗三十余合,“褚奋威举刀便砍马超,超闪过,一枪望褚心窝刺来。
褚弃刀将枪挟住。
两个在马上夺枪。
许诸力大,一声响,拗断枪杆,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
从马超与张郃的对决中可以看出两个武将的差距。
张郃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以用兵巧变著称,武力也在上乘。
但他面对马超只坚持了二十合。
而黄忠与张郃的交手记录是“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后因颜颜夹攻而取胜。
一个二十合败走,一个二十合未分胜负。
差距立现。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变量——张郃面对黄忠和面对马超时的处境完全不同。
潼关之战时,马超是复仇之师,挟灭族之恨,全军上下同仇敌忾,攻势如潮。
张郃在那种局面下迎战,心理压力极大——前有于禁已败,后无援军可恃,二十合败走更多是战术判断而非武力不济。
后来张郃在汉中面对黄忠时,他已经不惧蜀军。
曹操大军新克汉中,气势正盛,张郃主动请缨进攻葭萌关,心理上处于进攻方的从容状态。
同样是二十余合,他所面对的黄忠和颜颜是两支蜀军精锐的夹攻,这比面对马超时孤军迎战的局面更为险恶。
所以用“张郃二十合败给马超”直接推导“黄忠不如马超”,逻辑上并不严密。
那么诸葛亮自己的判断是什么?
《三国演义》中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
马超归降刘备后,镇守荆州方面的关羽写信问诸葛亮:“超人才可谁比类?”
关羽此信表面上是在问马超的才能可比何人,实质是在试探马超会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诸葛亮深谙关羽性格,回信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
意思是:马超文武双全,勇烈过人,是当世豪杰,可与张飞并驾齐驱,但不及你关羽这般绝伦超群。
关羽收到信后大喜,“以示宾客”。
诸葛亮的回信是一次精妙的心理操作,但其中包含一条关键信息:“当与益德并驱争先”。
诸葛亮认为马超与张飞是同一级别的武将。
而葭萌关之战已经证明,张飞与马超确实不相上下——两人战了三场,共计二百余合,未分胜负。
那么黄忠与张飞相比如何?
从定军山之战来看,黄忠的实战能力得到了诸葛亮自己的认可。
当有人质疑黄忠年老时,诸葛亮最终说:“汉升虽勇,争奈年老,恐非张郃对手。”
这句话看似是在贬低黄忠,实则是激将法。
诸葛亮要让黄忠出战,但必须先激发他的斗志。
果然黄忠听了这话,“白须倒竖”,愤而请战,随后大败张郃。
诸葛亮对黄忠的定位,在《三国演义》中还有一处更直接的表述。
当刘备决定让黄忠出战张郃时,诸葛亮说:“既要黄忠去,可唤赵云来,一同前去。”
赵云来了之后,诸葛亮又说:“吾非不用你,奈你同去,则不得全功。
黄将军年纪高大,你去接应他便了。”
诸葛亮的安排耐人寻味。
他让黄忠担任主攻,赵云负责接应。
这意味着在诸葛亮的判断中,黄忠有能力独立完成击败张郃的任务,但需要赵云在后策应以防万一。
这与诸葛亮对马超的判断形成了呼应——他从来没有认为黄忠不能出战,只是认为他“恐非张郃对手”,这个判断后来被实战推翻了。
如果回到葭萌关之战的那个假设:张飞和赵云都不在,黄忠能不能敌住马超?
从《三国演义》的武力体系来分析,可以得出几个关键判断。
其一,黄忠与关羽战一百余合不分胜负,而张飞与马超战二百余合不分胜负。
关羽与张飞在演义中基本属于同一档次的武将,两人都“万人敌”。
黄忠能与关羽战平,说明他至少在这个档次。
其二,马超归降时四十一岁左右,正值壮年。
黄忠入川时约六十三岁,葭萌关之战时可能已年近七十。
年龄差距在三十岁以上。
其三,定军山之战证明,即便在接近七十岁的年纪,黄忠依然具备阵斩敌帅的能力。
但这与持续高强度单挑是两回事。
阵斩夏侯渊带有明显的战术突袭成分,而葭萌关的二百余合较量是纯粹的体力与意志的消耗战。
黄忠在长沙与关羽打了三天,前两天的对战都是“一百余合”的规模。
这说明他的耐力上限大约在一百五十合左右。
而定军山之战在时间上距离葭萌关之战已有四年,黄忠的年龄又增长了四岁。
那么,如果葭萌关下站的是黄忠而非张飞,他能撑住马超几合?
以黄忠在长沙的体能表现为参照,前一百合他能与马超打得旗鼓相当。
以他“全无破绽”的刀法素养,马超要在一百合内取胜极为困难。
但超过一百合之后,六十多岁的黄忠面对正值巅峰的马超,体力差距将逐渐显现。
马超的枪法以凌厉迅猛著称,曹操评价“不减吕布之勇”,说明他的攻击力在整个三国都属顶尖。
不过,《三国演义》的叙事逻辑从来不只是武力对比。
刘备在葭萌关的表现很能说明问题。
张飞与马超战到天黑,刘备鸣金收军,马超想继续夜战,张飞也想继续打。
刘备的态度是“恐张飞有失”。
但刘备并非认为张飞不如马超——恰恰相反,他爱惜马超的才能,从始至终就没有打算让马超死在这里。
无论出战的将领是张飞还是黄忠,刘备都会在适当的时机叫停战斗,转而寻求招降的方案。
葭萌关之战的结局不是由武力决定的,而是由诸葛亮的计谋决定的。
还有一层需要考虑:如果黄忠守关,诸葛亮会不会采用完全不同的策略?
以诸葛亮的用兵风格,他很可能不会让黄忠与马超硬碰硬打消耗战。
诸葛亮在守城战中善于用计,比如他在葭萌关之战前就已准备了李恢游说的方案。
黄忠出阵可能只是诱饵或牵制,真正的胜负手在营帐之外。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黄忠与马超在蜀汉军中的定位截然不同。
黄忠是攻守兼备的先锋将领,擅长正面突破和阵前斩将;马超则是一军之帅,曾在西凉统帅十万之众,他的价值更在于统兵和威名。
五虎上将的封号中,马超位列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的“名望”之论也反映了蜀汉内部对这二人角色的共识——马超是方面之帅,黄忠是破阵之将。
诸葛亮的“一语道破”,说的其实是这个角色差异。
“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名望的核心是政治声望和统帅资历,而不仅仅是刀枪的锋利程度。
黄忠的武艺足以在阵前斩杀夏侯渊这样的敌帅,但要他与马超阵前单挑二百合,诸葛亮大概率不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不是因为他认为黄忠必败,而是因为他有更好的选择:让马超的归降成为可能,而不是让任何一个将领去赌一场胜负未卜的消耗战。
葭萌关后的岁月里,马超在蜀汉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他没有再上演渭水之战的惊天壮举,而黄忠则在定军山下铸就了人生最后的辉煌。
一个以归降开始蜀汉生涯,一个以斩帅结束沙场生涯。
章武二年,马超病逝。
临终上书刘备,言辞悲凉,只托付从弟马岱延续血脉。
同年,黄忠已先一年去世。
蜀汉五虎,至此凋零过半。
葭萌关的关城如今只留下遗址。
嘉陵江水依旧从山脚下流过,白龙江在远处汇入,两水交汇处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当年火把照亮的山谷早已长满草木,唯有地名还记得那场没有打完的仗。
据《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记载,陈寿将关张马黄赵五人合传,置于《诸葛亮传》之后,赞关张“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评马超“阻戎负勇,以覆其族”,赞黄忠“强挚壮猛,并作爪牙”。
陈寿没有在正史中记载葭萌关的单挑,那二百余合的战斗是罗贯中的创造。
但罗贯中笔下的黄忠与马超,都有正史的影子:黄忠的“勇毅冠绝三军”是陈寿的原话,马超的“信布之勇”也是史家定评。
诸葛亮的评语穿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时光:“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
这句话在今天读来,与其说是一句武力判断,不如说是一份政治备忘录。
它记录了一个老将的出身困局——他归降太晚,没有早年积累的声名,即便刀劈夏侯渊之后,仍有人质疑他配不配与关马同列。
但同样的一句话,也从反面印证了黄忠的价值:正因为他的名望不够,所以蜀汉需要为他与关羽的关系进行特别的协调工作——如果黄忠只是一个平庸之辈,谁又会在意关羽是否高兴?
站在葭萌关的断壁前,风从嘉陵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手指划过城墙残垣上粗粝的石面,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黄忠能不能敌马超,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一年冬天,当马超的铁骑逼近葭萌关时,蜀汉帐中有人可以站出来,这本身就是答案——无论站出来的是张飞,是黄忠,还是后来定军山上那面迎风展开的汉军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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