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两杯刚磨好的豆浆推开温泉包间的木门,热气糊了满脸。

等白雾散开一点,我看见池子里的两个人。

我老公陈建国的胳膊搭在池子边上,我闺蜜周莉的脖子靠在他肩膀。

水面上飘着酒店送的玫瑰花瓣,旁边托盘里搁着两杯红酒,杯壁上的水珠淌成一条线。

周莉先看见我,整个人往水里缩了一下。

陈建国顺着她目光扭过头,脸上那层笑还没收干净。

我没说话,把两杯豆浆搁在门口鞋柜上。

掏出手机,对着池子拍了张照。

转身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大堂经理跟我打招呼说王姐慢走。

我嗯了一声,走到停车场,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耳朵根子发烫。

手机震了十七下,周莉打了六个电话,陈建国打了十一个。

我一个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开车去学校接女儿。

女儿在车上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说嗓子疼。

到家我照常做饭,番茄炒蛋,排骨炖萝卜,蒸了条鲈鱼。

陈建国十点才回来,进门鞋都没换就喊我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坐在沙发上叠女儿校服,跟他说,锅里有饭,自己盛。

他站我跟前,嘴张了好几下。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红了,说那都是误会,周莉心情不好,他就是陪着坐坐。

我说知道了,你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在女儿房间。

女儿问我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妈妈就是想跟你挤一挤。

女儿睡着以后,我睁着眼到天亮,把结婚这十二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起床。

送完女儿,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

查了家里三张卡的流水,发现从两年前开始,陈建国每个月都往一个固定账号转四千到六千不等。

最后一笔是上周五,转了一万二。

户名叫周莉。

我把流水打出来,折好放进内衣夹层。

回家路上买了把新锁。

下午把家里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拆了,内存卡收进梳妆台最里面的首饰盒。

陈建国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半个月表现得格外殷勤。

洗碗,拖地,还给我买了件羊绒衫,吊牌价一千八。

我试都没试,连袋子一块塞进了衣柜。

周莉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二十多条消息,第一条说对不起,第二条说他们真的没什么。

最后一条说姐,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一条没回,也没拉黑。

留着有用。

半个月后,我在周莉的朋友圈看见她发了张新车钥匙的照片,配文写着“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车是宝马三系,落地三十多万。

提车日期是我发现他们泡温泉的第三天。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我坐在餐桌前,把他那张工资卡推过去。

我说,这卡你拿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我说周莉的车挺好看的。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手抖得筷子掉在地上。

我没吵。

女儿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我压低声音跟他说,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存款还剩八万三,你转走的那部分我不追究。

车子归你,女儿归我。

明天去民政局。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膝盖磕得挺响。

他说周莉那车是她自己买的,跟他没关系。

我说陈建国,你转给她的每一笔钱我都打了流水,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他不吭声了。

离婚办得很快。

他一开始不肯签,我就把那张温泉照片发给了他妈。

他妈当天从老家打来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囫囵,让他赶紧签字别丢人。

房子卖了,扣掉贷款剩下一百二十万,一人六十万。

我拿着六十万,带着女儿搬进老城区一套七十平的两居室,月租两千三。

女儿换了学校,新学校离我上班的超市步行十二分钟。

那四年我没再见过陈建国。

听说他跟周莉在一块了,又听说周莉把车卖了,两个人开了家小饭馆。

这些事我听着,跟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女儿上初中那年,我在超市生鲜区称排骨。

抬头看见对面货架边上站着个人,瘦了,头发也稀了,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在特价区挑土豆。

是陈建国。

他也看见了我。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出来两个。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张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他说,四年了,你就不能让我解释一下吗?

我把称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看着他。

他脸上的皮松了,眼袋耷拉着,手指头上有油污,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我说陈建国,解释什么。

解释你拿着我的钱给她买车,还是解释你们俩在池子里泡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女儿那天开家长会我走不开,让你去你推了说要加班。

他嘴唇哆嗦,说那钱后来都亏了,饭馆也关了。

周莉去年跟一个搞装修的跑了,把他最后那点本钱也卷走了。

他现在在工地看料场,一个月三千八。

我没接话。

购物车轱辘响了一下,女儿从零食区跑过来,手里拎着包薯片。

她看了陈建国一眼,往我身后站了站。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叫女儿名字,女儿把头扭开了。

我推着车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说,当年我没闹,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算清楚了,闹一场浪费的时间和精力,不如拿来多挣点钱,把女儿养好。

你欠我的那六十万,我不要了。

但你欠女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没追上来。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女儿挽着我胳膊问,妈,那个人是不是我爸。

我说是。

她又问,你怎么不骂他。

我说,不相干的人,有什么好骂的。

女儿哦了一声,把薯片撕开递给我一片。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有些账不必算清,有些人不必等醒。

把烂掉的那部分日子剜干净了,剩下的,都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