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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武汉市黄陂县某户农民家庭1997年负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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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武汉市黄陂县某户农民家庭1997年负担情况

泛黄的纸张,模糊的手写数字,一份1997年武汉市黄陂县的农民负担监督卡,静静记录着一个普通农户一年必须承担的责任:农业税200.95元上交国家;村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合计87.5元用于村级运转;乡镇五项统筹之中,仅乡村教育附加费就达75.6元;除此之外,家中两个劳动力还要完成20个义务工,外加若干劳动积累工,不出工就要出钱“以资代劳”。

这不是个案,而是上世纪90年代亿万中国农民的日常写照。这张小小的监督卡,既是那个年代规范农民负担、遏制乱摊派的制度载体,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民间档案,它把一段容易被文字概括、却难以被个体感知的历史,具象到一户农家的账本之上。回望这份史料,我们面对一个绕不开的现实命题:老一代农民曾经承担的税费、劳务付出,应当如何在今天的农村养老制度中得到回应?

1.三重负担下的一代农民

在2006年全面取消农业税之前,农民的负担由三部分共同构成:国家征收的农业税、村级“三提”、乡镇“五统”,再加上义务工与劳动积累工,也就是俗称的“两工”制度。

农业税是农民向国家缴纳的法定税收,是国家财政汲取农业剩余的主要渠道。三提五统则支撑起整个乡村社会的运行:公积金用于农田水利建设,公益金帮扶村里困难群体,管理费维持村干部报酬与村级办公;乡镇统筹里面,教育附加用于乡村中小学办学,计划生育、民兵训练、民政优抚、乡村道路修建,全部依靠这笔费用维系。很长一段时间,基层财政财力薄弱,乡村的教育、优抚、基础设施建设,并非完全由国家财政兜底,相当一部分成本直接分摊到每一户农民头上。

比现金支出更加沉重的,是劳务义务。按照当时条例规定,每个农村劳动力每年需要承担510个义务工,用于修路、防汛、校舍修缮;1020个劳动积累工,投入塘堰、渠道、土地平整等农田水利工程。这份1997年的监督卡显示,该户仅义务工就达到20个工日。农闲时节,农民要自带工具出工劳动,没有工资报酬;如果农户家中青壮年外出务工,无法到场出力,就只能掏钱请人代工,劳务负担直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现金压力。全国成千上万座水库、绵延数百万公里灌渠,很大一部分,正是依靠一代又一代农民无偿投工投劳修建而成。

设立农民负担监督卡的初衷,本是“明码标价”,把法定负担全部列明,防止卡外乱集资、乱摊派,守住“三提五统不超过上年人均纯收入5%” 的政策红线。但现实之中,税费、提留、统筹加上劳务,依旧构成压在农户身上的多重压力。那时的农民,上交税收支持国家工业化,出钱办乡村学校、修道路,出劳力建设农村基础设施,为整个国家的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底层支撑。

2.同样奉献,两种养老起点 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当城镇养老保险制度建立时,国有单位职工在改革之前的工作工龄,可以被认定为“视同缴费年限”,直接折算进养老金待遇当中,承认他们过去的劳动贡献。但同一时期,广大农民缴纳的农业税、三提五统,出的义务工、积累工,却没有对应的制度渠道转化为养老权益。

新中国很长一段时期,农村并没有建立社会化养老保险。老一代农民的青壮年时代,社保制度尚未覆盖乡村;等到2009年新农保试点落地,许多农民已经年过六十,错过了参保积累的机会。农业税是国家税收,三提五统一部分归村集体、一部分进入乡镇财政,这些资金流入财政大盘、用于公共事业,但没有一分钱划入农民个人养老账户。从法律与现行社保规则看,缴纳公粮、承担提留统筹、投工投劳,不等于养老保险缴费,不能直接拿来一对一换算养老金数额。

于是就出现这样一种现实:同样为国家建设付出巨大代价,城镇职工的历史工龄被制度承认,变成退休之后稳定的养老金;而农民的历史贡献,散落在一张张负担卡、一本本交粮账本之中,却没有被纳入养老制度的计算体系。今天农村老人领取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属于财政发放的普惠型待遇,不需要个人缴费,本身已经体现工业反哺农业的政策取向,但待遇水平与职工养老金仍然存在巨大差距。

这不是否定制度建设的进步。取消农业税、废除三提五统与两工制度之后,种粮补贴、新农合、农村低保、危房改造等一系列惠农政策陆续落地,国家财政开始大规模向农村倾斜,完成从“多取少予”向“多予少取”的历史性转向。但是,政策的对冲,并不等于把历史贡献完成制度性补偿。

3.这份历史账单要成为制度反思的镜鉴

当然,我们不能拿着一张1997年的负担卡,直接当作“索赔”账单。不能简单理解为:当年交了多少钱,今天就要对应补发多少养老金。农业税、三提五统属于特定时代的财税分配制度,资金用途遍布国家建设、乡村公共治理,无法剥离出来单独核算某一户农民的养老权益。全国数以亿计农户,每家每户的负担各不相同,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想要逐户把税费劳务折算成货币,实际上很难操作完成。

这份史料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拿来算一笔个体经济账,而在于提供一面历史镜子,让我们看见城乡养老起点不公的由来。它证明,今天农村养老的短板,不完全是农民“没有缴费”造成的,很大一部分来自过去城乡二元的制度安排:过去国家建设阶段,农村承担了更多的成本,却没有同步建立对应的社会保障机制。

学术界不少观点认为,提高农村高龄老人的基础养老金,本质上属于对历史制度失衡的纠偏,是公共财政层面的社会性反哺,而不是简单的社保缴费返还。学者的思路,也并非照搬职工“视同缴费”模式,更多主张面向高龄农村老人,在普惠提标的基础之上,设置倾斜性财政补贴;年龄越大,倾斜力度越高,承认他们那一代人特殊的历史付出,而不是一户一户拿着旧单据算账。

4.旧账本里的时代命题

一张尘封的农民负担监督卡,装着一代人的生存记忆。纸张会褪色,但历史事实不会消失:老一代农民以粮食、税费、无偿劳动,支撑了国家工业化起步,撑起过去乡村的教育、道路、水利、优抚事业。他们的付出,已经沉淀为整个社会共同的物质基础。

提高农村基础养老金,不是简单 “还债”,而是共同富裕语境之下的制度优化。一方面要尊重社保制度的基本逻辑:养老保险讲究权利义务对应,不可能把历史上所有财税负担全部转化为养老缴费记录;另一方面,公共政策又必须回应社会公平,正视历史背景,正视城乡之间曾经存在的制度落差。

旧时代的农业税、三提五统、义务工早已成为历史,但是当年留下的启示依旧摆在当下:一个社会的养老保障,不能只看个人有没有交钱参保,也要看见一代人在特定制度之下,曾经为公共事业做出的牺牲与奉献。

当我们翻看这份1997年的农户档案,看见的不只是一户农民的负担,更是整个国家从农业社会迈向工业社会的阵痛与转型。如何让曾经默默付出的农村老人,拥有更加体面安稳的晚年,是这份旧档案留给今天的时代考题。

(作者:冯 华 湖北黄陂人,湖北省农业规划设计研究院产业规划所所长、高级规划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