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的一场公众活动中,刘禄曾正陪同吴贻芳访问,一名高个子美国男子突然穿过人群,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您还记得我吗?”

刘禄曾一时没有认出来。对方随即提醒:“朝鲜战场上,我曾经是您的俘虏。”这句话,把她一下子带回了二十八年前的战俘营。

男子名叫詹姆斯。多年以前,他还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美军士兵,被俘后身体发烧,又不愿参加运粮。刘禄曾给他请来医生,还曾制止志愿军战士拿他开玩笑。那些在战火中看似细小的举动,却被詹姆斯记了整整二十八年。

那枚写着“和平”的小礼物,他也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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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抗美援朝战争开始后,志愿军部队急需英语翻译。战场上缴获的文件、敌军的口供、广播内容,都涉及大量军事术语,没有翻译便难以迅速掌握情况。上海招募青年翻译时,正在读书的刘禄曾报了名。

她出身于条件优渥的家庭。曾祖父刘秉璋是晚清官员,曾参与抗法守土;母亲魏文俊也出自名门。这样的家庭环境,让刘禄曾从小衣食无忧,出门甚至有汽车接送。

母亲得知女儿要去朝鲜,担心她吃不了苦,劝她继续读书。刘禄曾没有退缩,还拿出母亲留给她的金手镯和金项链,捐作支援前线之用。她原本可以报考华东军政大学,却选择穿上军装。

当时的她年纪尚轻,对真正的战场缺少认识。没有经过完整训练,便和同伴乘闷罐车北上。过了鸭绿江,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村庄残破,道路泥泞,空袭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

刘禄曾被分配到第九兵团政治敌工部,主要负责审讯战俘、翻译文件和收听敌方广播。敌工部设在一片废墟附近,桌上堆满了英文资料。她翻开文件才发现,里面全是部队番号、武器名称和作战术语。

她学的是法律,对军事英语并不熟悉。面对一摞摞急需处理的材料,刘禄曾曾经偷偷掉过眼泪。可前线伤员不断送来,战士们忍着伤痛,没有人因为困难停下脚步。她借来词典,把词汇分门别类抄在本子上,边干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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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学习不是课堂上的背诵,而是在炮火间隙完成的补课。过了一段时间,她逐渐能够独立工作,也从一个对战场陌生的学生,变成了敌工部门真正能派上用场的翻译。

行军同样是考验。部队向“三八线”方向行动时,一天常要徒步行进数十里,每人还要携带粮食。刘禄曾起初跟不上队伍,脚底磨出血泡,疼得几乎无法落地。战友没有把她丢下,甚至找来牲口,帮她缓解路上的困难。

宿营后,战士们替她卸下粮袋,煮饭时又烧出热水,让她清洗双脚、处理伤口。这样的照顾并非特殊待遇,而是艰苦环境中战友之间的互相扶持。刘禄曾也在一次次行军中改变,后来不再落在队伍末尾。

朝鲜半岛的严寒和山地,比行军更难熬。零下四十多摄氏度时,防空洞里同样寒冷。一次大雪封山,洞口被积雪堵死,里面的人无法出去,外面的人也找不到入口。刘禄曾和战友只能从内部挖雪,直到外面听到动静,才把她们救出。

夏季还曾遭遇泥石流。她正在河边草棚里翻译,突然听见巨响。科长扛起树干搭桥,大声喊道:“快跑!”众人刚爬上山坡,草棚便被洪流冲垮,原本的小河转眼变成了汹涌的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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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战役后,战俘数量增加,粮食运输压力也随之加重。志愿军战士需要到较远的后勤点背粮,伤病战俘除外,身体状况允许的战俘也被要求参加运送。有人躲进厕所,有人钻在被窝里,拒绝出门。

个别战士十分恼火,主张强行押解。刘禄曾却认为,这样做不符合战俘管理规定,也容易激化矛盾。她先找战俘中的积极分子沟通,又向所有人说明,志愿军战士同样要背自己的粮食,俘虏不能只接受供给而拒绝合理劳动。

她说:“我们不会侮辱你们,但也不能替你们承担全部责任。”这番话并不激烈,却把道理讲得很清楚。随后,原本拒绝运粮的詹姆斯等人,陆续排进了队伍。

1952年10月,刘禄曾调入第二十四军政治部敌工团。上甘岭战役后,前沿阵地需要英语宣传人员,利用广播向敌军说明战俘政策和停战立场。男翻译不熟悉口语时,她主动提出:“我去。”

她带着七人小组赶往前沿,携带手摇发电机和扩音设备。途中要经过敌军火力封锁区,最后一段甚至被称为“死亡之谷”。炮火有规律地覆盖山谷,运输人员只能抓住间隙快速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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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刘禄曾向敌军广播,内容包括战俘待遇、和平主张,也穿插圣诞节歌曲。她每天从晚上八点工作到凌晨,声音在山谷中反复传开。敌军逐渐熟悉了这个女翻译的声音,却难以判断志愿军阵地的真实变化。

有一次,宣传小组返回时误入新的封锁地带。密集炮火中,他们跟着前方战士一路奔跑,终于冲出火力范围。回到掩体后,战士们惊讶地问:“这么大的炮火,你们怎么过来的?”刘禄曾没有多说,只是擦去脸上的尘土。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签署并生效。前线停止射击,双方按照规定后撤。刘禄曾把停火命令传达给敌军,也把消息告诉坑道里的战友。那一刻,长期处在炮火中的人们终于可以走下山坡。

多年后,詹姆斯在纽约认出了她。他已经成为餐厅老板,专程邀请这位旧日“审讯者”到店里相聚。刘禄曾因访问安排未能赴约,但两人仍在那场偶然相逢中,重新确认了一个事实:战场上的立场可以对立,具体的人却仍会记住医治、尊重与克制。

一枚小小的“和平”字样礼物,穿过二十八年岁月,最终回到了赠送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