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那天夜里,我在厢房喂奶,听见院里李成和阿勇说话。阿勇把声音压得低,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过了满月就该动身了,拖久了夜长梦多;人走了,孩子归李家,钱她一分也带不走,横竖不亏。
李成半天没吭声,末了说,让她自己给个准信。阿勇说,三天,三天里得有个话。
我抱着孩子坐在黑地里,没敢点灯。到那晚我才算听明白,村里人嘴里说的“走掉不回来”,指的就是我这样的人。没过一刻钟,婆婆推门进来,说证件她替我收着,堂屋里东西多,放娘这儿稳当。
我把护照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她,那时没觉得怎么样。她把铁盒的钥匙系回腰上,摸了摸孩子的脸,说了句睡吧。我应了一声,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去年我娘在越南家里欠了债,折成人民币两万多,阿勇到乡里来,说带我去中国做工,一个月挣的比家里一年还多。我跟着他坐了两天车,进了这个村才知道,这叫娶媳妇。
李成家掏了八万八的彩礼,加上给阿勇的钱、办酒、来回的路费,一共十六万,一半是借的,借条按了手印。孩子生下来七斤二两,是个男孩,婆婆在产房外头放了一挂鞭炮。
头一个月我只按原先的打算过:挣几年,把钱寄回去,债清了就回越南看娘。
满月夜之前,我从没把“走”当成要人点头的事。可那晚之后我明白了,我的走,早被他们写进账本: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留下什么、他们亏不亏,都算好了,就差我点头。阿勇给的是三天。第三天一早,我抱着孩子去堂屋,把话摆到桌面上。
我说,把证件还我。我说我可以留下,下地、做饭、带孩子都行,工钱我不要,按月折成钱寄给我娘还债。李成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说,留可以,留到孩子周岁;彩礼的债你得先还一半,八万八你还四万四;电话少打,你娘那边阿勇自会安排。婆婆在旁边接话:孩子姓李,留下;你走不走,随你。
我说,你们买的是彩礼,不是我。证件一天不在我手里,我一天走不了正路。李成把烟头摁在鞋底上,说,正路歪路,你走一回试试。
这话不像狠话,更像一句拨算盘的口诀。我没再争。那天夜里堂屋的灯亮到后半夜,婆婆是怕我跑。其实我在等天亮,天一亮就搭头班车去镇上找阿梅。
阿梅也是这样嫁过来的,比我早三年。头回见面是我孕期赶集,婆婆带我去镇上扯布,我听见米粉店后厨有人说越南话,进去一看,一个系围裙的女人正在包春卷。
她问我叫什么,我说阿香。这回进店,她看见我怀里瘦了一圈的孩子,先把一碗米粉推过来,说,先吃。她给我安排洗碗、包春卷,一天九十,当天结钱,店后头有个小间,搭张床能睡人。
在店里第五天,歇晌的空当,我借店里的电话打给我娘。债主已经上门两回,把院门的木板卸走了一扇。我娘在电话里哭,说阿勇又去了,讲只要我在这边“办得漂亮”,回头再走一户,家里能再得一笔钱,两万多的债一下就能清。
我捏着话筒半天没出声。娘,那是我的孩子。我说,钱我想办法,你别听阿勇的。挂了电话,下午那摞春卷皮,我包坏了好几张。
第六天一早,李成找来了,一头汗,大概是掐着班车一路问过来的。他站在店门口,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说,跟我回去,孩子离不了娘。
我说,回去可以,证件先放我手里。他说,你拿了证件扭头就走呢?我说,那你把我拴在村里,我跟被人看管着差多少?两人声音越说越高,孩子在襁褓里哭出声来。我伸手一摸,额头烫手。
阿梅把孩子裹紧,让我们搭她家送货的机动三轮去卫生院。挂号、查血,三百多,我用头天阿梅预支的一千块付的;拿药四百多,李成抢着付了。
大夫说烧到三十八度二,先挂着补液,开三天药,交代一有变化就去县里。走廊的塑料椅上,孩子睡熟了。李成盯着那截小管子看了很久,忽然说,我爹前天在酒桌上跟人吵起来了,人家笑他,八万八娶的媳妇,满月就往镇上跑,早晚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说,你今天来,不是来问我走不走的。他愣了一下。我说,我要是按阿勇的剧本走,这会儿人已经在路上了,不会坐在这儿陪你看孩子。
我把话说明白:我走了,孩子不是我不要;我留下,也不是你买下。你把这两句记住,往后咱们就还能说话。李成没接话,伸手把滑下去的管子扶正,给孩子垫了垫背。回村的路上他没提四万四,也没提证件,只说了一句,孩子夜里蹬被子。
又过了几天,我在镇口等班车,阿勇从修车铺里出来拦住我,看来早就打听好了。他说我不按计划走,坏了他的名声,他要另作安排;又提醒我,证件不在你手里,孩子你也带不出村。
我说,阿勇,我不走你们的道了。又说,当初你跟我娘讲好给三万,到账多少,你今天当面说清。他的脸一下垮了,说你听谁胡说,都是一样的数。说完跨上车走了。
当晚我给我娘打电话对数。我娘翻出一个小本,一笔一笔念:到账一万二;另有一张按过她指印的单子,上面的中国字她不认得。
我在这头算:李成家掏了八万八的彩礼,钱从四面八方进来,又从四面八方漏出去,落到我娘手里的,连彩礼的两成都不到。债还在,人是我的。第二天我把阿梅结的工钱数了两遍,决定回村,把话说到底。
我回村那天,正赶上李成的堂叔上门。堂叔借过五万给李成娶亲,听说媳妇要跑,坐在门口抽烟不走了。李成把人送走,回屋把铁盒端到桌上,打开,护照、结婚证,还有他家那几张按了手印的借条,一样一样码出来。
他说,证件你拿走;彩礼的债我自己还,堂叔那边我慢慢磨;孩子你想看就看;你哪天要走,跟我说一声,不用偷。
我没说谢,也没说我不走。我把护照和结婚证收进自己包里,跟他讲三条。一,证件我自己保管,走到哪带到哪。二,我娘那边的债是我的债,我每月寄五百,你不用管,也问不着。
三,我在镇上做工,早去晚回,白天搭把手的是婆婆,夜里孩子归我,带到周岁;周岁以后我是走是留,我自己定,谁也不许先替我定。
前两条李成答应得快。第三条,他坐在那儿,烟点了两回都没抽,天黑透了才说,行,周岁以后,你自己定。
婆婆在门外听完了,进来说,铁盒里还有户口本和存折,你别动就行。打那以后她没再提锁证件的事,只是每回我从镇上回来,都把孩子浑身上下摸一遍,摸完往我碗里夹一筷子肉。
她说不上喜欢我,我也说不上喜欢她,可孩子夜里谁起来冲奶粉,我们不再争了。
阿梅在店里跟我说,阿勇又来坐过一回,问她这儿有没有“想出去的姑娘”,她抄起笤帚把他撵到街上,当着一街的人说他吃两头。
李成把阿勇的电话拉黑了,村里再有人打听他的路子,他就把堂叔坐在门口抽烟的样儿讲给人家听。这一年里,阿勇的下一单,在这个镇上没走成。
现在孩子快满周岁了,会扶着床栏挪步,牙牙地喊人。我娘的债还剩不到一半,汇款的单子我都收在一个塑料袋里。李成把堂叔那笔钱按月还着,小本上记了还掉多少;奶粉尿布他买,从不问我工钱。
护照在我包里,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周岁那天,我大概会带孩子回越南看一趟我娘,住多久、回来不回来,到时候我自己定。满月那晚院里算的那笔账,到头来一笔也没照他们算的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