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卧室壁灯昏黄。
罗雅琪坐在床沿,手指把睡衣下摆拧成麻花,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她说她怀了吕泽洋的孩子,让我大度点,说这个家不能散。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点头,冷笑。
她明显松了口气。我摸过手机,给周鑫发去四个字:启动退出。三亿六千万,是罗家康养项目最后的血。
雨点砸在窗台上,我说,希望你也大度。她愣住,问我什么意思。我没答。
明早九点,有些账会自己开口。
01
周鑫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雨刮器来回刮着前挡玻璃,雨水还是糊成一片。
我从后座摸出烟,没点,在指缝里转了两圈。
出差半个月,回来时航班晚点,到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罗雅琪没睡,客厅灯亮着,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听见开门声,手指飞快地按了熄屏。
“回来了?”她站起来,没接我手里的箱子,转身进了厨房,“给你热碗汤。”
我换了鞋,经过茶几时瞥了一眼。
烟灰缸里干干净净,但她忘了,我出差前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在里面的,现在不见了。
她收拾过。
一个从来不收拾烟灰缸的人,突然收拾了。
汤端上来,冬瓜排骨。我喝了一口,咸了。
“最近公司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她坐在对面,手指绕着发尾,“银宝康养那边,吕泽洋想追加投资,健身会所那块,他说稳赚。”
我放下汤勺,瓷碰瓷,响了一声。“银宝康养的钱是专款,不能动。”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提一嘴。”
周鑫是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的电话。
“胡总,罗雅琪从银宝康养备用金里转了八十万,收款方是泽洋健身。”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早高峰堵成一片红。“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您出差第二天。”
我没说话。
周鑫跟了我十二年,从建材铺子到圣杰资本,他办事我放心。
他既然报上来,说明账目已经查实。
八十万不多,但备用金有专用章,她动这个钱,绕过了我。
“继续盯。”
挂了电话,我给罗雅琪打了一个。她没接。过了十分钟回过来,声音有点喘:“在健身房,刚跑完步。”
“吕泽洋那个?”
“嗯,他教我几个动作。”她笑了下,“你别多想啊。”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吕泽洋这个人,我见过四五回。
第一次是在罗银宝的寿宴上,他坐在罗雅琪旁边,给她剥虾。
第二次是罗雅琪生日,他送了一条丝巾,牌子不便宜,罗雅琪当场就系上了。
第三次是在银宝康养项目办公室,他拿着商业计划书,说要开连锁健身会所,让我投钱。
我没投。
但罗雅琪投了。
私房钱,前前后后借出去两百多万。
这些事我知道,一直没捅破。
她管着项目财务,手里有权限,我要是每笔钱都卡死,她翻脸比翻书快。
夫妻之间,有些账不能算太清。
但备用金不一样,那是基金托管账户下的钱,动这个,性质就变了。
那天晚上回家,罗雅琪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脱了外套,坐在她旁边。
“今天周鑫跟我说了笔账。”
她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什么账?”
“银宝康养备用金,八十万。”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一闪,我认得,那是被戳破之后的防备。
“吕泽洋那边周转一下,下周就还。”
“下周几?”
“下周三,他说的。”
我看着她。结婚十八年,她撒谎时右眼角会微微抽动,自己不知道。那天抽了三下。
“下周三之前还上,这事我不追究。”我站起来,往书房走,“但下不为例。”
她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书房门关上,我给周鑫发了条消息:查吕泽洋的底。
周鑫第二天下午给我回了电话,就一句话:“胡总,这人底子不干净,健身会所亏了两年,外面还有小贷。”
我站在书房窗前,外面下着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罗雅琪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传过来,听着挺开心。
02
郭玉梅住院那天,罗雅琪只去了一次。
市一院心内科病房,我妈躺在床上,手上打着点滴,看见罗雅琪进来,还笑着招手。
罗雅琪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她看了两次,第三次站起来说公司有事。
我妈说:“去吧,忙你的。”
罗雅琪走后,我妈看着门口,叹了口气。“圣杰,你媳妇最近忙什么呢?”
“项目上的事。”我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忙点好。”我妈没再问,但眼神里有话。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看人准。罗雅琪那天的状态,她看出来了,只是不说。
当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一张照片。
罗雅琪和吕泽洋在某个酒会上,她穿了件我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吕泽洋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照片是一个做建材的同行发的,配文写:偶遇老朋友。
我放大照片。
吕泽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欧米茄海马,蓝色表盘。
我认识这块表,去年罗雅琪生日,我托人从香港带的,六万八。
她说太贵重,一直收在梳妆台抽屉里。
现在戴在吕泽洋手上。
我把手机放下,去卧室拉开梳妆台抽屉。表盒还在,打开,空的。她在身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杯,看见我站在梳妆台前,愣了一下。
“找什么呢?”
“那块表呢?”
“哪块?”
“香港带的,欧米茄。”
她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吕泽洋说借去戴两天,他有个客户,撑撑场面。”
“借的?”
“嗯,就戴几天。”
我把表盒合上,放回抽屉。“他戴完记得要回来,发票还在,六万八。”
她嗯了一声,端着水杯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
我睁眼躺到半夜,摸过手机,给周鑫发了条消息:把吕泽洋名下所有资产、负债、关联人,给我查一遍。
三天后,一份完整的报告发到我邮箱。
吕泽洋,泽洋健身法人,名下三家会所,两家亏损,一家勉强维持。
个人负债累计四百多万,涉及四家小贷公司。
妻子林静芳,在城南一家药店做店长,两人分居快两年,没离婚。
报告最后附了一条备注:吕泽洋与罗雅琪资金往来频繁,近半年累计转账一百七十余万。
我把报告打印出来,锁进办公室保险柜。
03
罗银宝的寿宴设在城东老字号,包了三个大桌。
老头七十岁,精神头还行,就是走路有点晃,薛雪梅在旁边扶着。
罗雅琪早到了,穿一身酒红套装,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吕泽洋来得也早,提了两瓶茅台,进门就喊干爹,把罗银宝哄得眉开眼笑。
我坐在主桌,旁边是胡家旺。
老爷子话少,一直喝茶,偶尔看我一眼。
他当了一辈子木匠,手里刨过无数木头,看人也像看木头,纹路对不对,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那小子是谁?”胡家旺下巴朝吕泽洋方向抬了一下。
“罗雅琪的朋友。”
“什么朋友?”
我没说话。胡家旺也不问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席间,吕泽洋站起来敬酒,三杯下肚,脸涨得通红,端着杯子走到主桌。
“胡总,我敬您一杯。银宝康养那个项目,我跟雅琪商量了,想追加五百万,把健身会所扩一扩,您看……”
桌上安静下来。罗银宝咳嗽了一声,薛雪梅拿胳膊肘碰了碰罗雅琪。罗雅琪低着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项目投资走流程。”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喝,“你先把商业计划书递到圣杰资本投资部。”
吕泽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当然那当然,我就是先跟您通个气。”
他回了自己桌。
罗雅琪跟着站起来,跟过去给他倒酒。
她弯腰时,吕泽洋的手在她腰上扶了一下,很快,半秒钟不到。
但我看见了。
胡家旺也看见了,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沉。
“圣杰,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胡家旺站在窗户边上,外面是酒店停车场,霓虹灯牌一闪一闪。“你媳妇跟那人不对劲。”
“我知道。”
“知道你还坐着?”
“爸,有些事得等。”
胡家旺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你妈那边,先别说。”
那天晚上回家,罗雅琪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没动,就看了一眼。吕泽洋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他发现了?
罗雅琪出来时,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回了一条,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柜面上。
“今天累了吧?”她问。
“还行。”
“吕泽洋那个投资的事……”
“我说了,走流程。”
她没再说话,掀开被子躺下。过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搭在我胳膊上。我盯着天花板,没动。她的手停了半分钟,缩回去了。
那晚我睡着得晚。半夜醒来,罗雅琪不在床上。客厅有微弱的光,我起身走到门边,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他好像知道了……你急什么……再给我点时间……”
我回到床上,闭眼。天快亮时她才回来,轻手轻脚掀被子,背对着我躺下。我闻到她头发上有烟味。罗雅琪不抽烟。
04
罗雅琪跟我说怀孕,是在一个周末早上。
她坐在餐桌对面,牛奶杯握在手里,没喝。“圣杰,我怀孕了。”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杯壁上转来转去。“多久了?”
“快两个月。”
我算了一下。两个月前,我在深圳出差,前后待了二十三天。回来那天,罗雅琪去机场接我,晚上在外面吃的饭,回家后她先睡了。
“是我的?”
她猛地抬头,眼圈红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
她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不重,但锁舌咔嗒一声,很脆。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半杯牛奶喝完。凉了,腥味重。
那天下午,我约了蒋耀华。律师楼在市中心,蒋耀华把茶泡上,问我什么情况。我说了,他听完,把杯子放下。
“你确定要离?”
“先准备着。”
蒋耀华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份空白文件,开始跟我说财产分割和证据保全的事。
我听着,脑子里想的是另外的事。
两个月前我在深圳,罗雅琪那段时间经常晚归,有几次我打电话,她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外面,也不像在家。
现在对上了。
从律师楼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女的,声音有点哑。
“胡总吗?我是林静芳,吕泽洋的爱人。”
我们约在城南一家咖啡馆见面。林静芳四十来岁,瘦,眼下有青黑,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站柜台的人。她坐下来,要了杯白开水。
“我知道你老婆跟吕泽洋的事。”她开门见山,“吕泽洋在外面不止一个女人。你老婆是其中之一,但绝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这是部分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我存了快一年了。本来想等孩子高考完再离,现在等不了了。”
我打开纸袋翻了翻。
里面有吕泽洋和不同女人的聊天记录,措辞露骨。
其中一段是吕泽洋跟朋友吹嘘,说罗雅琪人傻钱多,等项目钱到手就撤。
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你老婆怀孕的事,吕泽洋知道吗?”林静芳问。
“应该知道。”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
林静芳冷笑了一声,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他不会有反应的。他跟前前女友也这么说过,怀了就生,生了他养。后来那女的把孩子打了,他连医院都没去。”
我捏着纸袋,手指关节发白。林静芳站起来,临走前说了句:“胡总,你要动手就快点。吕泽洋最近在转移资产,晚了就来不及了。”
回家路上,我给周鑫打了电话,让他把基金协议翻出来,确认回购条款的启动条件和时限。
周鑫查完回话:条款清晰,投决会授权在您手上,随时可以发退出通知,对方有十五天宽限期,逾期算违约,违约金按日千分之三。
十五天。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够用了。
到家时,罗雅琪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脸上堆起笑。“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汤。”
“随便。”我换了鞋,经过她身边,闻到她身上有股香水味,不是我熟悉的那款。她换了新牌子。
“圣杰。”她叫住我,“怀孕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考虑什么?”
“孩子啊。你不想要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罗雅琪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别的。那种别的,叫心虚。
“想要。”我说,“但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先把吕泽洋那八十万还上。还有那块表,要回来。”
她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05
那天晚上我睡在书房。
半夜一点多,罗雅琪推门进来。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书桌前。我靠在沙发床上,没动,看她要干什么。
她站了一会儿,开口了。“圣杰,我跟你说件事。”
“说。”
“孩子是吕泽洋的。”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有野猫叫了一声,像婴儿哭。罗雅琪站在那里,睡衣下摆拧在手里,拧了又松,松了又拧。
“两个月前你出差,他来找我,喝了酒……”她声音越来越低,“就那一次。后来我发现怀了,他说他会负责,让我跟你坦白。他说你大度,不会计较,只要这个家还在,罗家的项目还在,你就能接受。”
“他让你这么说的?”
“他说你重感情,不会看着罗家垮。”
我坐起来,摸到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光里,罗雅琪的脸白得像纸。“罗雅琪,我们结婚十八年。”
“你爸的康养项目,我投了三亿六千万。你弟的房子,我付的首付。你妈的病,我找的医生。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看不见,但能听见细微的啪嗒声。
“吕泽洋负债四百多万,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他说他在周转……”
“他外面还有别的女人,林静芳跟他分居两年了,你知道吗?”
罗雅琪的手攥紧了睡衣。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不知道你怀孕,或者说,他不在乎。他跟朋友说过,等项目钱到手就撤。你对他来说,就是个提款机。”
“不可能。”她声音在抖,“他说他爱我。”
“他说他爱你,然后让你挺着肚子来找我,让我大度。”我笑了一声,烟灰弹在地上,“罗雅琪,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天真了?”
她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没去扶她,抽完那根烟,站起来。
“明天早上九点,我会启动基金退出程序。三亿六千万,从你爸的项目里抽走。”
她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不能这样!我爸的项目会垮的!”
“那是你爸的项目,不是我的。”我往门口走,“你让我大度,我答应了。明天我撤资,你也大度点。”
“胡圣杰!”她站起来,声音尖了,“你撤了资,罗家就完了!我爸七十了,我妈身体不好,你……”
“你怀吕泽洋孩子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她哑了。我拉开门,客厅灯没开,黑漆漆一片。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还有,那块欧米茄,明天之前要回来。六万八买的,发票在保险柜。你要是不好意思要,我让周鑫去。”
身后是罗雅琪的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啕。我关上门,把声音隔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亮了,周鑫回了一个字:收到。
06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公司。
周鑫已经等在办公室,桌上摊着基金协议、投决会授权书、退出通知函。我翻了一遍,签字。周鑫拿着文件去走流程,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胡总,罗银宝那边肯定要炸。”
“炸就炸。”
九点整,退出通知发到银宝康养项目公司邮箱,抄送基金托管银行。
九点零七分,罗银宝电话打过来,我按了拒接。
九点十二分,罗雅琪电话打过来,拒接。
九点二十,薛雪梅电话,拒接。
九点半,周鑫进来说:“罗银宝到楼下了,带着罗雅琪。”
“让他们在会议室等。”
我拖到十点才下去。
会议室里,罗银宝坐在主位,脸涨成猪肝色,罗雅琪站在他旁边,眼睛肿得老高。
薛雪梅坐在角落里,手帕攥在手里,一直在抹眼泪。
“圣杰,你什么意思?”罗银宝拍桌子,水杯盖弹了一下,“三亿六千万,你说撤就撤?”
“合同里写着的,罗叔。”我把协议副本放在桌上,“基金退出条款,三年前您签过字。”
“那是对赌!项目还没到期!”
“对赌条款第七条,如项目方出现重大违规或实际控制人家庭发生重大变故,基金有权提前退出。罗雅琪挪用项目备用金,吕泽洋以项目名义在外面融资,这两条都触发了。”
罗银宝瞪了罗雅琪一眼。罗雅琪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雅琪!你动备用金了?”
“就八十万,我补上了……”
“八十万也是动!”罗银宝拍桌子,这回拍得重,水杯翻了,水漫过桌面,没人去扶。
薛雪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声音哑着。“圣杰,妈求你了。你爸七十了,这个项目是他的命,你撤了资,他活不下去的。”
“妈。”我扶她坐下,“吕泽洋让罗雅琪怀了孩子,让她来找我,让我大度。我答应了。现在我撤资,也是按合同办事,没毛病。”
薛雪梅愣住,转头看罗雅琪。“雅琪,他说的真的?”
罗雅琪没说话。薛雪梅身体晃了一下,罗银宝站起来扶住她,脸色变了又变。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罗银宝慢慢坐回去,整个人像矮了一截。“圣杰,这个项目我做了四年,银行贷款马上到期。你这时候抽走三亿六千万,我拿什么还?”
“罗叔,你拿什么还,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站起来,“吕泽洋欠了四百多万,罗雅琪前前后后转给他快两百万。这些钱,我不追了,算我看在十八年夫妻份上。但基金的钱,一分不能少。”
罗雅琪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胡圣杰,你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的是吕泽洋,不是我。”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让你来找我,他自己呢?你给他打电话,看他接不接。”
罗雅琪摸出手机,拨号。免提开着,嘟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关机了。
罗银宝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造孽。”
07
董事会是三天后开的。
银宝康养项目公司有五个董事,我这边占两席,罗银宝两席,还有一个独立董事。
会议议题是罢免罗雅琪财务负责人职务,以及审议吕泽洋关联交易问题。
罗雅琪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我把审计报告放在桌上,周鑫逐条念。
念到罗雅琪转账记录时,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念到吕泽洋以项目名义向小贷公司借款时,罗银宝闭上了眼睛。
独立董事是个退休银行行长,姓曹,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但眼睛不花。他翻完报告,问了罗雅琪一句:“罗总,这些转账你认吗?”
罗雅琪沉默了很久。“认。”
“吕泽洋以项目名义借款的事,你事先知情吗?”
“他跟我说过,说项目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曹行长把报告合上。“这就是职务侵占。报警的话,够立案了。”
罗雅琪脸白了。罗银宝睁开眼,手撑在桌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圣杰。”他看着我,“能不能不报警?”
“我没打算报警。”我把报告收起来,“但罢免决议必须通过。还有,吕泽洋那边,公司会发律师函,追讨所有以项目名义借的钱。”
投票结果四比一,罗银宝弃权。罗雅琪被罢免,周鑫暂时接管项目财务。散会后,罗雅琪在走廊里拦住我。
“胡圣杰,吕泽洋的事我来处理。我去找他要钱,你别起诉他。”
“你还在护着他?”
“我不是护他。”她眼圈又红了,“孩子是他的,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爸。”
我看着她的肚子,平平的,还看不出什么。
“罗雅琪,吕泽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跟前前女友也这么说过?怀了就生,生了他养。后来那女的把孩子打了,他连医院都没去。”
罗雅琪愣住。这句话是林静芳告诉我的,原封不动。
“你想想,他为什么让你来找我,而不是自己来找我谈。因为他知道你来找我,我最多撤资,不会动手。他要是自己来,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蹲进去。”
罗雅琪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没人停。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下午,吕泽洋给罗雅琪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爸的项目跟我没关系了,别找我。然后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罗雅琪打电话给周鑫,说吕泽洋跑了。
周鑫把消息转给我,我让蒋耀华准备资产保全申请,冻结吕泽洋名下所有账户和房产。
蒋耀华动作快,第二天上午就办妥了。
吕泽洋的健身会所全部停业,债主堵在门口搬东西。罗雅琪去了一趟,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08
离婚谈判从十一月拖到十二月。
罗家亲友轮番上门。
先是罗银宝,拄着拐杖来的,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喘气,说了一下午,中心思想是夫妻还是原配好,雅琪知道错了,孩子生下来他养,不拖累我。
我给他倒了茶,听他讲完,送他出门。
然后是薛雪梅,拎着熬好的汤来的,放在桌上,说圣杰你瘦了。
她坐了半个小时,没提离婚的事,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妈不怪你”,走了。
最后是罗雅琪的姑姑罗银凤,一个嗓门大的中年女人,进门就数落我,说我没良心,说罗雅琪跟了我十八年,说男人要大度。
我没吭声,等她说完,把蒋耀华拟好的离婚协议推过去。
她翻了翻,不说话了,走的时候摔了门。
胡家旺和郭玉梅那边,老两口一直没表态。我妈出院后在家休养,我回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问了一句:“定了?”
“定了。”
“那就好好办,别拖。”她没再说话,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爸在旁边刨木头,一下一下,木屑卷起来落在地上,他始终没抬头。
十二月中旬,罗雅琪搬出别墅。
她收拾东西那天,我正好在家。
她叫了搬家公司,两个师傅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
东西不多,衣服、化妆品、几本书。
那块欧米茄,她放在了客厅茶几上,表带擦干净了,摆在表盒里。
搬完最后一箱,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我坐在沙发上,看她。
“胡圣杰。”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平静了很多,“吕泽洋的事,是我蠢。”
我没接话。
“孩子我会生下来,自己养。罗家的债,我慢慢还。”
“嗯。”
“你……保重。”
她走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空了。
我坐了一会儿,起来去阳台。
楼下,罗雅琪上了搬家的厢式货车,副驾驶座,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周鑫给我发来消息:吕泽洋在外地被债主堵住了,人没事,但账户全冻着,他老婆林静芳已经起诉离婚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09
林静芳再找罗雅琪,是快过年的时候。
她直接去的罗雅琪出租屋。
罗雅琪租在城北老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林静芳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吕泽洋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还有几张照片。
“这些你拿着。”林静芳坐在塑料凳上,把文件袋放在折叠桌上,“我留着也没用了,离婚手续办完了。”
罗雅琪翻开看了一会儿。
里面有吕泽洋跟至少三个女人的聊天记录,时间线跟她重叠。
还有一张照片,吕泽洋和一个年轻女人在KTV,手搭在对方肩上,时间是罗雅琪告诉他怀孕的第二天。
“他跟我说,他爱我。”罗雅琪声音很轻。
“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说。”林静芳站起来,“我跟他过了十五年,给他还了十年债。你比我好,你才两年。”
林静芳走后,罗雅琪给胡圣杰打了电话。这是离婚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电话接通,她沉默了几秒。
“胡圣杰。”
“吕泽洋的事,你说对了。”
“我……”她停了一下,“没事了。你忙吧。”
“罗雅琪。”我叫住她,“蒋耀华的电话你有,孩子的事,抚养费该走法律程序就走,不用躲。”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挂了。
那通电话之后,罗雅琪再没联系过我。
春节前,我收到法院的离婚判决书。
财产分割按协议来,公司股权归我,别墅归我,罗雅琪拿了一笔现金,承担部分共同债务。
判决书最后一页写着:双方均未提出上诉,本判决即日生效。
我把判决书锁进保险柜,跟那份基金协议放在一起。
10
开春后,公司搬了新办公室。
周鑫递来新项目报告,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他接过去,没走,站在办公桌前。
“胡总,银宝康养那边,罗银宝把地卖了,银行贷款还上了。项目公司注销了。”
“知道了。”
“罗雅琪……”
“她有手有脚,饿不着。”
周鑫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本地健身会所行业整顿,泽洋健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我划掉了那条推送。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四十六岁,头发白了几根,眼角纹路深了。
这半年发生的事,像一场漫长的雨。
罗雅琪走了,吕泽洋跑了,罗家的项目倒了。
我保住了公司,保住了钱,但有些东西也空了。
手机通讯录里,罗雅琪的名字还在。我点开,看了看,没删。也没打。
雨还在下。
我把椅子转过去,背对窗户。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和罗雅琪刚结婚,在老家院子里,胡家旺给我们拍的。
照片里她笑着,我也笑着。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看下一份文件。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办公室门关着,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
日子往前走,有些账清了,有些账清不了。
罗雅琪肚子里的孩子,吕泽洋欠的债,罗银宝卖掉的地。
这些事不会因为我签了字就消失,它们还在某个地方继续发生。
我翻过一页文件,签字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响。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透下来,照在窗台上。
我起身去倒水。路过窗边时,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马路上,行人收了伞,走得快了些。路口红绿灯变了一次,又变了一次。
水杯满了。我端回办公桌,继续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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