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热起来以后,我下楼扔垃圾的次数明显多了。
以前一袋垃圾能在门口搁到晚上,现在吃完晚饭就拎下去,有时候一天两趟。说出去也没人信,四十几岁的人了,为着在楼下碰见个人,把扔垃圾当成一天里最要紧的事。
她一般六点半左右回来。电瓶车骑到单元门口,先不急着锁,弯下腰跟后座上的儿子说话。那孩子七八岁,书包背得歪歪的,下车总要先跺两下脚。她再支好车,从车筐里拎出菜,有时候是几根黄瓜,有时候是一小袋鸡蛋,用红塑料袋装着。
我头一回跟她搭话,就是在垃圾桶边上。
那天她拎着两袋垃圾下来,一袋厨余,一袋可回收。我正好站那儿抽烟,看她走近了,把烟往地上一摁,说了一句:“这袋放这边,那边是绿的。”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说知道。
就这两个字。知道。
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把垃圾分好,拍了拍手,转身走了。走得不算快,也没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看她后颈上那点头发被汗贴着,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
我老婆在的时候,家里没这么静过。
也不是说感情多好。就是有个人在,哪怕各看各的手机,翻个身也能碰着。后来她搬走了,房子还是这套房子,床还是这张床,就是晚上躺下去,觉得哪边都多出来一块。
我承认,我注意楼下这个女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搬来快一年。刚来那阵子,我就听对门王姐说过,离婚的,一个人带着孩子。王姐说的时候撇了撇嘴,说现在年轻女人离婚跟换衣裳似的。我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后来在楼道里碰见过几回。她不大跟人说话,见着邻居点个头就过去。有时候她儿子在楼下玩,她站在阳台那儿喊,声音不尖,喊两声就下来。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问过。有回快递员在楼下喊,我听见一个名字,像是姓沈,又像是姓陈,没听真。后来也没再费心去打听。
真正让我动了心思的,是有一回下雨。
那雨下得急,我正好在单元门口站着。她骑着电瓶车冲过来,后座上孩子用一件外套蒙着头。她没穿雨衣,头发全湿了,衣服贴在身上。车还没停稳,她就先回头去看孩子,嘴里说着什么,手上已经去掀那件外套。
孩子没事,就是鞋湿了。
她松了口气,把车推进楼道。我往旁边让了让,她抬头看我,说谢谢。我这才发现她眼睛挺大,雨水顺着脸往下淌,鼻尖上还挂着一滴。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她回头去看孩子的样子。
我跟我老婆分开,也快两年了。没办手续,她搬去她妈那儿住,说先冷静冷静。这一冷静,就再没回来。我打过几回电话,她接了,说不到三句就挂。后来我也就不打了。
有时候我也想,我到底是想找个伴,还是就图楼下这个女人长得顺眼。
说不好。
有一回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她蹲在单元门口择菜。那孩子蹲在她对面,手里拿个塑料枪,一会儿指着她,一会儿指着路过的人。她也不恼,低着头把黄叶子摘掉,嘴里说:“你消停会儿,一会儿上去写作业。”
孩子说:“我不写。”
她说:“不写也得写。”
孩子说:“那你给我买冰棍。”
她抬起头,看了孩子一眼,说:“昨天才吃过。”
孩子不说话了,把枪往地上一扔。她放下手里的菜,把枪捡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又递回去。孩子接过去,没再说冰棍的事。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烟烧到手指头才觉着疼。
后来我就开始找机会跟她说话。
有时候是帮她开单元门,有时候是帮她搬桶水。她每次都道谢,语气不冷不热,说完就走。有一回我拎着两袋米上楼,正碰见她下来,她往旁边让了让,说:“你买这么多米。”
我说:“一个人吃,买多了。”
她没接话,点了个头就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那儿,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要说她对我没意思,那眼神里也不像。可要说她给过我什么好脸,那也没有。
有一回我鼓着劲,问她:“你家孩子上几年级了?”
她正开信箱,手顿了一下,说:“二年级。”
我说:“学习挺累的吧。”
她说:“还行。”
我又说:“男孩儿都贪玩。”
她没再说话,把信箱关上,冲我笑了笑,上楼去了。
那笑跟对王姐的笑一样,跟对快递员的笑也差不多。就是客气,不让人难堪,也不让人多走一步。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着自己挺没意思的。
可第二天傍晚,我又下去了。
这回我没拎垃圾,就站在单元门口抽烟。她骑车回来,孩子从后座上跳下来,跑得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她喊了一声:“慢点。”
孩子没听,一头撞在我腿上。
我扶了他一把,说:“慢点跑,摔着。”
孩子抬头看我,眼睛黑亮亮的,没说话,挣开我的手就跑了。
她停好车,走过来,说:“没撞着你吧?”
我说:“没有,小孩儿能有多大劲。”
她看了我一眼,说:“他皮得很。”
我说:“男孩儿都这样。”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往常多停了一秒。
就那一秒,我心里头那点凉下去的东西,又热了起来。
我觉着,她也不是完全不想理我。就是一个人带着孩子,防备心重。这年月,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个半大孩子,谁不得把门关紧点。
我这么一想,反倒更放不下了。
我甚至想过,等再熟一点,就请她娘俩吃个饭。楼下新开了家饺子馆,我进去吃过一回,茴香馅的不错。她要是愿意,就点两盘,给孩子要碗紫菜汤。
可这话我到底没说出来。
有一回话都到嘴边了,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慌,也不是怕,是那种一下子冷下来的神情,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盆水。
她没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装作没看见,问她:“是不是孩子学校有事?”
她说:“没事。”
说完就上楼了。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后背上那点汗印子,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那电话是谁打来的,我不知道。可她那一下子的变化,我全看在眼里。
后来我又见过她几回接电话,都是走到一边去,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不上几句就挂。有一回我听见她说了句:“你别来找我。”
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楼梯口,没敢动。
等她上楼去了,我才慢慢往下走。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起来,照得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我站在她电瓶车旁边,看见车筐里还有半瓶水,瓶身上贴着超市的价签,三块五。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别在耳朵上,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她站在单元门口冲我笑,笑得跟那天一样,多停了一秒。我走过去,刚要说话,她儿子从她身后钻出来,仰着脸看我,说了一句:“你们男人都一样。”
我一下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楼下有只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空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着,我可能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我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楼下那只猫不叫了,才慢慢躺下。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眯了一会儿,梦见的还是那孩子的脸,黑亮亮的眼睛,盯着我看。醒过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多大点事,一个半大孩子的一句话,还真往心里去了。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还是特意绕到了她那层的楼梯口。
信箱是空的。
我下楼的时候,正碰见王姐拎着菜篮子往上走。王姐是我们楼的老人,谁家的事她都知道一点。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出去买包烟。”
王姐“哦”了一声,往楼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三楼那女的吧?就是带个小男孩的那个。”
我心里一动,说:“知道啊,怎么了?”
王姐说:“昨天半夜,我听见她门口有人吵。男的声音,嚷嚷着什么‘你凭什么不让我看儿子’。我扒着猫眼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也没看清是谁。”
我站在台阶上,脚底下像粘了块口香糖。
王姐又说:“我看那女的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老有男人找上门。你说这离了婚的女人,就是麻烦多。”
我没接话,含糊地“嗯”了一声,下楼了。
出了单元门,太阳刚出来,照得人眼睛发花。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又买了瓶水。三块五一瓶,跟她车筐里那瓶一样。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丝丝的,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
那天我没再找机会跟她说话。
可越是不见,心里头越像长了草。一会儿想,王姐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她前夫?一会儿又想,她半夜被人堵在门口,会不会害怕?
我甚至想过,要是下次再碰见那男的,我就站出来说两句。都是邻居,总不能看着一个女人被欺负。
可转念一想,我算老几啊?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我真碰见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刚进小区,就看见单元门口围着几个人。我走过去一看,她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孩子的书包,脸色白得像纸。
台阶下面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个花衬衫,裤脚卷着,嘴里叼着根烟。
那男人指着她,说:“我看我儿子怎么了?他是我种的,我凭什么不能看?”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男人又说:“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离婚,我能不管你们娘俩吗?”
旁边有个老太太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男人把烟往地上一吐,说:“关你屁事!”
老太太撇撇嘴,往后退了两步。
我站在人群后面,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我想上去,可又不知道上去了说什么。说我是她邻居?说你别在这闹?
正犹豫着,那孩子从单元门里跑出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塑料枪,对着男人就“砰砰”地开。
男人看了孩子一眼,笑了,说:“儿子,想爸爸没?”
孩子没说话,把枪往地上一扔,扑过去抱住男人的腿,张嘴就咬。
男人“嗷”的一声,把孩子甩开,说:“你个小兔崽子,跟你妈一样没良心!”
孩子摔在地上,没哭,爬起来又要往上扑。
她终于动了。她从台阶上冲下来,把孩子拉到身后,对着男人说:“你走。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男人说:“你报啊!我看我自己儿子,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她说:“抚养费你半年没给了,房子补偿款你一分没拿。你还有脸来看孩子?”
男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那钱我不是不给,我现在手头紧!等我有钱了自然给你!”
她说:“你有钱赌,没钱给孩子交学费?你当我不知道?”
男人被说中了,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
我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说:“有话好好说,动手干什么?”
男人扭头看我,眼睛瞪得像铜铃,说:“你他妈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说:“我是她邻居。你在这闹,影响大家休息。”
男人冷笑一声,说:“邻居?我看是相好吧?我说她怎么这么硬气,原来找着下家了。”
我脸上一热,手上的劲就松了。
她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别胡说八道!”
男人甩开我的手,指着我说:“我告诉你,少管闲事。这是我老婆,我儿子,轮不到外人插嘴。”
说完,他又看了她一眼,说:“你等着,我还会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
人群散了。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也不说话。
我站在旁边,手还攥着拳头,心里头乱糟糟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啊。”
那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没事。他……以后还会来吗?”
她没说话,蹲下去捡孩子的塑料枪。枪摔在地上,枪管歪了一点。她用手掰了掰,没掰过来。
孩子说:“妈妈,我不要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说:“回家吧。”
她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拉着孩子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点英雄救美的得意,可更多的是堵得慌。
刚才那男人说的话,像根刺似的扎在我心里。
相好。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词,今天被人当众说出来了。我不光没生气,心里头居然还有点偷偷的高兴。
可一想到她刚才的脸色,那点高兴又没了。
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是疏远。今天那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
是防备?还是感激?
我琢磨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
回到家,我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往沙发上一躺。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嗡嗡的响。
我跟我老婆分居快两年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矛盾,就是过着过着,就过不到一块去了。她嫌我没本事,赚不到大钱,一辈子就守着个死工资。我嫌她唠叨,天天跟别人家比,比完房子比车子,比完车子比孩子。
比来比去,就比出了隔阂。
两年前她搬去跟她妈住,说要冷静冷静。这一冷静,就冷静到现在。中间她也回来过几次,拿东西。我们俩客客气气的,像两个陌生人。
有时候我也想,要不就离了算了。可一想到离婚要分房子,要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就头疼。
就这么拖着,拖到现在。
我以前不觉得一个人过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没人管,想抽烟抽烟,想喝酒喝酒。饭不想做就下馆子,衣服不想洗就堆着。
可自从看见她之后,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太空了。
空得能听见回声。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应付前夫,肯定很难。我要是能帮上点忙,是不是就能离她近一点?
我甚至想过,她前夫欠的那三十万补偿款,我能不能先帮她垫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十万啊。
我工作这么多年,攒下的钱也就二十来万。那是留着养老的,也是我跟我老婆离婚时,最后能攥在手里的一点东西。
我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
疯了吧。
人家跟你什么关系,你就三十万三十万的。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吗?
可骂归骂,那个念头就像生了根似的,拔都拔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银行。
我站在ATM机前面,查了查余额。数字我背得下来,可真看见那一串零的时候,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我没取钱,又退了卡。
出了银行,太阳晒得人头晕。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我想起我老婆当年跟我结婚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我们俩挤在一间十几平的小房子里,冬天冷,夏天热。她那时候也没嫌我穷,跟我一起攒钱,一起买房,一起把日子过起来。
怎么就过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算了,不想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特意绕到了小区后面的菜市场。我记得她以前常在这儿买菜。
我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没看见她。倒是看见她儿子了。
那孩子蹲在卖鱼的摊子前面,盯着鱼缸里的金鱼看。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正跟摊主讨价还价。
我走过去,站在孩子旁边,也看鱼。
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我了,往旁边挪了挪。
我说:“你跟奶奶出来买菜啊?”
孩子没说话,又低下头看鱼。
我说:“你喜欢金鱼啊?”
孩子还是没说话。
我有点尴尬,摸了摸口袋,想摸出点什么东西给他。可口袋里只有烟和打火机。
这时候,那个老太太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说:“你是?”
我说:“我是楼上的邻居。”
老太太“哦”了一声,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就是昨天帮我们家小沈的那个?”
我心里一动。
小沈。
原来她姓沈。
我说:“举手之劳。”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谢谢你啊。我们家小沈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老被那个死鬼纠缠。要不是你昨天帮忙,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阿姨,您是她妈妈?”
老太太说:“是啊。我过来帮她带几天孩子。她最近上班忙,晚上还要加班。”
我说:“她做什么工作啊?”
老太太说:“在超市当收银员。站一天,累得要死,也赚不了几个钱。还要还房贷,还要养孩子。那个死鬼,一分钱都不出,还天天来闹。”
老太太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赶紧说:“阿姨,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老太太抹了抹眼睛,说:“我能不气吗?当初我就不让她嫁那个人,她偏不听。现在好了,落得这么个下场。”
孩子拉了拉老太太的衣角,说:“姥姥,我饿了。”
老太太赶紧收住话,说:“好,好,咱们回家做饭。”
她冲我点了点头,拉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鱼摊前面,看着她们祖孙俩的背影,心里头沉甸甸的。
原来她叫小沈。
原来她在超市当收银员。
原来她过得这么难。
我以前只看见她干干净净的样子,看见她对人客气的笑,看见她蹲在地上择菜。我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离异女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裕,但也安稳。
原来不是。
她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多了。
那天下午,我特意去了她上班的超市。
超市不大,就在小区对面。我推了个购物车,在里面转来转去。转了三圈,才在收银台看见她。
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蓝色的,有点大,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她低着头,扫码,装袋,收钱,找零。动作很熟练,也很快。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笑,也不皱眉。就那么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有个顾客嫌找的钱太旧,跟她吵了两句。她也不生气,把钱拿回来,换了张新的递过去,还说了声对不起。
顾客骂骂咧咧地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扫码。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忽然有点难受。
我想起我老婆以前也在超市干过,也是收银员。那时候我们刚结婚,钱紧,她白天上班,晚上还出去摆地摊。冬天冻得手都肿了,也没说过一句苦。
后来日子好过了,她就辞了工作,在家当全职太太。再后来,就开始嫌我没本事。
人啊,真是说不准。
我又转了一圈,拿了两瓶酱油,两包盐,还有一袋洗衣粉。都是家里有的,可我总得买点什么。
我排到她的队里。
前面还有两个人。
我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耳后有几根碎发,掉下来,她也没工夫捋。
很快就轮到我了。
我把东西放在传送带上。
她扫了码,说:“一共三十二块八。”
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
我掏出钱包,拿了五十块钱递过去。
她接过钱,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也微微张着。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我。
我说:“这么巧。”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低下头找钱,说:“嗯。”
她把找的钱递给我,手指碰到了我的手。凉的。
我接过钱,说:“你几点下班?”
她顿了一下,说:“九点。”
我说:“挺晚的。”
她说:“嗯。”
后面有人催了:“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我赶紧拿起东西,说:“那你忙,我先走了。”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走出超市,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马路明晃晃的。
我手里拎着那袋东西,走得很慢。
刚才她看我的那一眼,我琢磨了一路。
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心里头那点念头,又活过来了。
我甚至想,等她下班的时候,我去接她。一个女人,晚上九点多下班,走夜路不安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
太唐突了。
昨天刚帮了她,今天就去接她下班,显得我好像图她什么似的。
虽然我确实图她点什么。
可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回到家,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又往沙发上一躺。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也没看进去。
我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往下看。
八点半了。
八点四十了。
八点五十了。
我在屋里转来转去,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九点过十分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单元门。
然后三楼的灯亮了。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我刚才要是下去了,是不是就能跟她一起走回来?
可下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说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把阳台的灯关了。
算了,慢慢来。
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了件事。
那天是周六,我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正刷牙呢,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收物业费的,含着牙刷就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她儿子。
孩子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赶紧把牙刷拿出来,说:“怎么了?你妈妈呢?”
孩子说:“我妈妈被爸爸带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一把拉住孩子胳膊,说:“别急,慢慢说,你爸把你妈带哪儿去了?”
孩子吸了吸鼻子,说:“我不知道。爸爸说带妈妈去说点事,妈妈不想去,爸爸就拽她下楼了。”
我松开手,转身回屋拿外套。牙刷还捏在手里,我往洗手台上一扔,也没顾上漱口,套上鞋就往外走。
孩子跟在我后面,说:“叔叔,我害怕。”
我回头看他一眼,说:“怕什么,大白天的,你爸还能把你妈吃了?”
孩子不说话了,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下了楼,我在单元门口站住,四下看了一圈。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几个老人在花坛边晒太阳,没有她和她前夫的影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可按开通讯录才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我转头问孩子:“你妈电话多少?”
孩子说:“我背不下来。”
我说:“那你爸平时都带你妈去哪儿?”
孩子摇摇头。
我心里有点发慌。这小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周围还有菜市场、超市、公园。我总不能满大街去找。
我又问:“他们走了多久了?”
孩子说:“好一会儿了。妈妈在屋里哭,我跑出来找你。”
我皱起眉头,说:“你跑出来的时候,你妈已经被你爸带下楼了?”
孩子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慌。大白天的,前夫再浑,也不至于当街干出什么事来。最多就是找个地方吵一架,或者拉回他那边去谈。
可我想起那天在单元门口,她前夫那副样子,心里还是发紧。
我对孩子说:“你就在楼下等着,我去门口看看。”
孩子说:“我也去。”
我说:“你去了能干什么?在家等着。”
孩子不吭声,站在单元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快步往小区门口走。经过保安室的时候,我探头问了一句:“师傅,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的拉着个女的出去?”
保安正看手机,抬头看我一眼,说:“没注意。”
我“哦”了一声,走出小区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车一辆接一辆。我站在路边,左右张望。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我算她什么人?邻居?一个帮过她两次忙的邻居?她被她前夫带走,我凭什么这么着急?
可越这么想,我越停不下来。
我又往超市方向走了一段。路过她上班的超市门口,我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站着个年轻姑娘,不是她。
我站在超市门口,心里乱糟糟的。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赶紧掏出来看,是我老婆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我说:“在外面。”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不回了。”
“又去哪儿野了?”
我没说话。
她哼了一声,说:“我告诉你,你爱回不回。我跟儿子去我妈家,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街上,手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和我老婆分居快两年了。说是分居,其实还住在一个屋子里。她睡卧室,我睡书房。各吃各的,各过各的。儿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家里冷清得像个冰窖。
我们没离婚。谁也没提。
她可能是懒得提,我是没想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要是真离了,一个人过,也挺好。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隔壁她翻身的动静,又觉得这日子还能凑合。
就这么拖着。
拖着拖着,我就把心思放到了楼下的女人身上。
现在想想,我到底是真喜欢她,还是只是不想一个人?
我说不清楚。
我在外面转了一个多小时,没找到她。
回到小区的时候,孩子还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跑过来问:“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
孩子的眼睛又红了,说:“我妈妈会不会不回来了?”
我说:“不会。你爸再浑,也不至于不让她回来。你还没吃饭吧?”
孩子摇头。
我说:“走,先上去。我给你弄点吃的。”
孩子站着不动,说:“我想等我妈妈。”
我叹了口气,说:“你站在这儿等,她就能回来了?先上去,说不定你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孩子这才跟着我上了楼。
我让他坐在沙发上,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两根火腿肠,半把挂面。
我煮了碗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孩子看着那碗面,不动筷子。
我说:“吃吧。饿着肚子等,你妈回来还得心疼你。”
他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了几口,忽然说:“叔叔,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愣了一下,说:“哪样?”
他说:“喜欢的时候对你好,不高兴了就动手。”
我心里一沉,说:“你爸打你妈了?”
孩子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
孩子抬起头看我,说:“可我爸是。我爷爷也是。我二叔也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放下筷子,说:“我以后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才多大?十岁?十一岁?说出这种话来。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楼下,我扶他起来,他挣开我的手,看我的眼神。
那时候我以为是小孩子认生。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认生。他是不信我。
他不信任何一个靠近他妈妈的男人。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吃完了,我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头那点心思,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带着个孩子,前夫欠着钱,还时不时来闹。她自己上班还债,回家还得看孩子脸色。日子已经够难了。
我呢?我有什么?
一份半死不活的工作,一段半死不活的婚姻,一个空荡荡的家。
我拿什么去追她?
就算她真答应了,我能给她什么?让她从一个人的泥坑里出来,再跳进我这边这个坑?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快一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
是她。
她一个人从小区门口走进来,走得很慢,头发散着,衣服也有点乱。
我赶紧下楼。
在单元门口,我碰见她。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儿子在我家。他说你被你前夫带走了,我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说:“他没事吧?”
我说:“没事,吃了碗面,睡着了。”
她低下头,说:“谢谢。”
我说:“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吵了一架。”
我看着她,想问她前夫有没有动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麻烦你了。我上去把孩子叫下来。”
我说:“让他睡吧。你上去歇会儿,等他醒了再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怎么好意思。”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邻居嘛。”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我摆摆手,说:“上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走上去。
三楼的灯亮了。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家。
孩子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根烟。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我想起她刚才看我的眼神。
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我知道,那不是喜欢。
她只是太累了。
而我差点成了那个在她最累的时候,还想从她身上要点什么的人。
快三点的时候,孩子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说:“我妈妈呢?”
我说:“你妈回来了。在楼下呢。”
他一下子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我送他到门口,说:“以后有事,别一个人跑出来。先给你妈打电话,或者找邻居。”
他点点头,说:“叔叔,谢谢你。”
我笑了笑,说:“去吧。”
他跑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
茶几上还放着那半包烟。
我拿起来,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
天还早。
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三楼的窗户开着,晾衣绳上挂着她和孩子的衣服。
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着。
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把阳台的门关上了。
有些心思,该收就得收。
有些忙,帮过了,就到此为止。
她不容易。
可我的日子,也不比她好到哪儿去。
我不能因为自己孤单,就去搅和别人的日子。
更不能让她儿子觉得,我和他爸是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给我老婆发了条信息。
我说:“明天回来,我们谈谈。”
她没回。
我也没再发。
我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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