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二战胜利叙事遮蔽的1939：斯大林到底做了什么？
1945年的胜利，改变了人们对1939年的记忆。因为苏联后来成为击败纳粹德国的主力之一，付出了巨大人员伤亡，红军最后攻入柏林，于是一个极容易形成的历史错觉出现了：
苏联仿佛从战争开始就是“反法西斯阵营”的一员，斯大林似乎只是后来遭到希特勒进攻的受害者。
但只要回顾1939年，就会让你看到历史的另一面。
希特勒当然是发动欧洲战争的首要责任者，但斯大林绝不是旁观者。苏联不仅为希特勒发动波兰战争创造了有利条件，而且亲自参加了对波兰的瓜分。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互不侵犯条约”
1939年8月23日，德国外长里宾特洛甫抵达莫斯科，与苏联外长莫洛托夫签署《德苏互不侵犯条约》。
如果只有公开文本，这份条约尚且可以被解释为两个敌对国家之间的现实主义外交。但真正改变欧洲命运的，是同时签署的秘密议定书。
德国与苏联私下划分了东欧势力范围。爱沙尼亚、拉脱维亚、芬兰和比萨拉比亚被纳入苏联利益范围；更重要的是，双方预先讨论了波兰领土怎样划分，以及一个独立波兰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存在。
这已经远远不是“我不进攻你，你也不进攻我”。这是两个大国绕过东欧国家本身，提前商量怎样重新分配别人的土地。
对希特勒而言，它解决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进攻波兰时，不必担心立即面对苏联。
9月1日之后，还有一个9月17日
1939年9月1日，德国从西面入侵波兰。英国和法国随后向德国宣战，欧洲战争全面爆发。
然而十六天之后，9月17日，苏联红军从东面越过波兰边境。
德国从西面进攻，苏联从东面进入，本已遭受德军重创的波兰被彻底置于两面夹击之中。美国大屠杀纪念馆对此表述得非常明确：苏联的入侵“决定了波兰的命运”。
苏联当时宣称波兰国家已经“崩溃”，自己是为了保护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而采取行动。但外交档案揭示了这种说法背后的另一面。
在苏军行动前，莫洛托夫已经同德国方面讨论苏联何时军事介入；9月17日凌晨，斯大林亲自向德国大使说明红军将在当天清晨越境，并要求德军飞机避免进入苏军行动区域。甚至连苏联对外公布的政治说辞，都事先与德国方面进行了协调。
这不是一个突然决定“保护少数民族”的国家。这是一个已经同德国划定势力范围、等待合适时机采取军事行动的国家。
瓜分完成以后，德苏继续谈“友好”
如果说8月23日还可以有人争辩，那9月28日以后，事情已经没有多少模糊空间。
当天，德国与苏联签署《德苏边界与友好条约》。
条约直接把已经战败的波兰称为“前波兰国家”，正式确定德国与苏联各自在波兰领土上的边界。秘密补充文件甚至约定，双方都不允许各自占领区出现影响另一方的波兰政治活动，并共同压制这种活动。
更耐人寻味的是，德苏随后还发表联合声明，把自己描述成正在为东欧恢复“和平”，并声称如果英法继续战争，那么战争继续的责任将在英法一方。
侵略者瓜分一个国家以后，反过来要求别人停止战争，并把继续抵抗侵略说成破坏和平。这种语言在20世纪并不陌生。
“斯大林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能够免责吗？
为斯大林辩护最常见的说法是：苏联只是为了推迟与德国的战争，为自身争取战略缓冲。
这种解释或许能够说明斯大林的部分动机，却不能取消他的责任。
一个国家为了自身安全与敌国签署暂时性的互不侵犯协议，是一种外交选择；但秘密划分别国领土、出兵占领邻国、参加瓜分波兰，则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斯大林得到的不只是“时间”。他得到的是波兰东部大片领土，是在波罗的海和东欧进一步扩张的战略空间，也是与德国共同重新划定地区秩序的机会。战略动机可以解释侵略，不能把侵略变成正义。
1941年的受害者身份，不能抹去1939年的责任
1941年6月，希特勒撕毁协议发动“巴巴罗萨行动”，苏联从此成为德国侵略的受害者。
但历史不能从这一天重新开始计算。一个国家后来遭到侵略，并不能倒过来证明它此前没有侵略别人；一个政权后来为击败纳粹付出巨大牺牲，也不能因此删除它曾经同纳粹德国瓜分东欧的事实。
甚至连秘密议定书本身，苏联长期都拒绝承认。直到1989年，苏联人民代表大会才正式谴责并否定这些秘密协议。
这本身已经说明，1939年的历史为何长期令人尴尬。
所以，重新评价二战必须恢复一个被后来胜利叙事严重淡化的基本事实：第二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时，斯大林的苏联不是站在抵抗希特勒的一边，而是在同希特勒划分东欧。
德国在9月1日打开了战争的大门，苏联则在9月17日从另一侧走了进去。
希特勒是战争的首要发动者，但斯大林同样必须进入1939年的责任史。
因为胜利者的身份，可以改变一个国家后来站在哪一边，却不能修改它曾经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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