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四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我从医院给妈送完换洗的衣物回家,十一点多,屋里没开灯。林岚睡熟了,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明天老地方,别让他知道。"
发信人是宋启明。我在床边站了能有十秒钟,没碰她的手机,退到客厅,在自己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下日期和那句话,末尾添上宋启明三个字。然后点了一支烟。烟是戒了两年的,那晚我又点上了。
那阵子家里的账本来就绷着。苗苗还有差不多两个月中考,一模刚出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提醒,这个节骨眼家里最忌讳动荡。
妈腰椎住院,后头还排着一个手术,押金和护工的钱都从店里走。店里四月份刚压了一批管件的货款,宋启明欠的那三万从头年夏天拖到现在,电话里永远是下个月。
房贷每月十号照扣。我坐在客厅黑地里把这几头数了一遍,哪一头都出不得事。
第二天早上林岚六点半起来熬粥,催苗苗背单词,跟平常没有两样。我端着碗看她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是现在问,还是先不吭声。
现在问,家里先炸,苗苗的考试、妈的病房都得跟着晃;不问,我就得天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把碗洗了,照旧说上班去了。开店门的路上我想,原来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也能有站在门外的感觉。
过了四五天,我在店里对账,翻到共同账户的流水,四月初有一笔两万,收款人是宋启明。那张单子我前后看了两遍才回过神来:这个人不光是我老婆高中时的同学,还是欠着店里三万货款、大半年没露面的人。
晚上我照平常的口气问林岚,宋启明前阵子是不是找过她。她端汤的手顿了一下,说他遇到点急事周转,就是帮个忙,很快还。
我问急什么事,她说她也没细问。我没再往下追,把流水拍了照,存进一个上了锁的相册。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原来不加班,那两个月加了四回;梳妆台上多了瓶新香水;手机从随手扔在客厅,改成不离身,充电都拿到卧室去。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哪条都不算事,可搁在那条消息旁边,就成了天天躺在我旁边的一根刺。比疑更难的是演:早饭桌上聊苗苗的伙食,去医院给妈削苹果说指标都好,店里有老主顾来,我照旧能笑着报价。夜里我睡得越来越轻,她那边一翻身我就醒。
五月中旬,她跟我说周五晚上单位聚餐。等她出门,我骑车跟到城南一家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子看见她和宋启明,中间摆着茶盘,宋启明正给她续水。
我手机就攥在手里,冲上去对质,一步的事。手都搭到楼梯扶手上了,班主任的信息进来:明天上午模考,请家长让孩子早点休息。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半分钟,把手拿下来,下楼,骑车直奔学校门口。晚上苗苗问我,爸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店里空调吹的。
第二天跟老赵喝酒,他一听就拍了桌子:这还忍什么,找几个人去堵个正着,再闹到林岚单位去,让她跟姓宋的都待不下去,净身出户。
他说得痛快,我的血也跟着热了一阵,回来的路上甚至盘算过找谁、走哪条路。当天夜里我把这几个月的疑点一条条列出来,连同日期、流水都打印了,锁进抽屉最底下。
可第二天坐在店里,对着进货单和房贷扣款的短信,那股热气一点一点凉了下去。闹是可以闹,闹完之后苗苗怎么办,赊账的老主顾怎么看,妈在病房里怎么想,这些账没人替我结。
我差点没绷住是五月底,苗苗那次模考成绩下来,掉了十几分,回来先开电视。我那股压了快两个月的火一下顶上来,声音抬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冲她喊你知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情况。
话喊到一半,我看见她的眼神,愣在那儿。我把后半句咽回去,说了句爸最近累,你先写作业,进了里屋。那晚我在楼道里蹲了半个钟头才敢回家。
我差点把两个月的忍,全撒到最不该挨的人身上。也是那天晚上我下了决心,这事不能再这么悬着耗了。
那个周末我去了趟市里,找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交了三百块咨询费。我问的不是怎么治他们,是共同财产怎么算,她背着我转出去的钱算谁的,苗苗这种情况会跟谁。
律师没给我打包票,讲的东西我也记不全,有几句话我记到今天:先把转账流水、店里的合同、这几年的家庭开支理成册子,该走的程序一步一步走,别去搞半夜堵门、抢手机那一套,帮不上忙,还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回来我买了个硬壳本,把房贷、妈的医疗费、店里的进出、那笔两万,一笔一笔记清楚。记完那晚我心里反而定了: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撕破脸用的,是到了那一天,让我能站着说话用的。
六月初三模完的晚上,苗苗突然问我,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你们说话都不看对方。我筷子停了一下,说没有,大人事情多,你管好你的考试。
她哦了一声回了房间。林岚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那天夜里,离还是不离、现在说还是考完说,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给自己定了一条:考完最后一科当晚就谈,不管谈到哪一步,不再往后拖。再拖下去,不是我在保这个家,是我在怕那个场面。
中考最后一科下午四点半交卷。林岚在家做了四个菜,算给苗苗庆功。苗苗吃完跟同学约了去看电影,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门一关上,我把转账流水、打印的记录、店里宋启明的那张欠条,一样一样摆在饭桌上,说:岚岚,我们谈谈。她看见桌上的东西,先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宋启明就是借笔钱。
我把手机推过去,备忘录上是我四月那晚记下的日期和那句话。屋里静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嗡嗡声都听得见。她承认了,跟宋启明确实有过越界,钱也是拿给他周转的,但她说她没想过离婚,这个家她还想接着过。
我没摔东西,一个字也没骂。我说你想没想过,从我知道那晚起就不重要了,我讲我的安排:协议离婚,越快越好;苗苗跟我,你周末来看她;那两万走的是共同账户,分割的时候一万二折抵进我这份,剩下八千记在你名下,你自己向宋启明讨,讨得回来是你的,讨不回来也得认;妈后面的复查照护我一个人来,不用你操心。
她哭了,问我就一点情分都不讲。我说情分在四月份那个晚上就断了,这两个月我不是给你留面子,是给苗苗留考场。她坐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行字。
协议七月初签的,林岚搬回了她妈那边。宋启明那边,按林岚的说法,她把话挑明之后,他电话就不接了,那八千一分没影。他自己欠店里的三万货款,八月底倒是主动把对账单送来了,认下一万五的旧账,说好从后面几批应付的货款里抵扣,年底前结清;剩下的一万五他一时拿不出,补了张字据,写明了日子。
他进店门的时候不敢看我,我也没多说什么,生意归生意。店照常开着,没因为分家塌下去。妈六月底出的院,复查都是我接送。
苗苗成绩出来那天,第一个电话打给我,够她想报的高中,她跟她妈在电话里说了很久,我没问说的什么。
现在账本还是每个月记,苗苗开学住校,两个星期回来一次,回来先到店里帮我理货。林岚每月十号前把女儿那份钱打过来,到这个月没有迟过,人也两三个星期来看一回,娘俩在店里吃顿饭。
老赵后来又提过一回,要不要把宋启明的事在圈子里说开,我说不了,账在走,字在抽屉里,够了。有时夜里拉下店门,我会想四月那个晚上,要是当时冲上去问个明白,后面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本账每一笔我都说得清,苗苗中考那两天我没红过眼睛,妈出院那天是我们父女俩一起接的。家是散了,可从记账那天起,这件事每一步怎么走,都是我自己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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