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短篇小说)
文/王纪伟
周明远第二次看表的时候,十点三十七分。屏幕上那个十五秒的样片已经改了第十一版,总监陈放的意见从“调性要年轻化”变成“年轻化但不能太跳”,又从“节奏感不够强”变成“节奏感太强了观众跟不上”。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箭头和叉,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咒语。
“明远,这一段开头三秒的视觉钩子不够。”陈放用激光笔在投影上画了个圈,红点落在女主角推开咖啡馆门的画面上,“你能不能想一想,用户刷到这个视频的前零点五秒在干什么?可能在吃饭,可能在挤地铁,可能在蹲马桶。这么朴素的开头,能抓住谁?”
周明远想说女主角这个着装要求和开门动作是陈放自己上一轮要求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咽回去了。他端起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凉的,纸壁已经泡软了,捏在手里有种塌陷感。
“回去重做。”陈放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什么脑子,之前你们组方卓从来不用我说第二遍,到你头上,怎么就那么费劲。直接去系统里把方卓之前的方案提炼一下,做个新方案。”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长短不齐的呻吟。周明远最后走,白板上的箭头和叉他擦了三遍才擦干净,但有些记号笔的痕迹渗进了板材里,灰蒙蒙的一片,像淤青。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走廊那头的落地窗正对着太阳。十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只是白晃晃地铺进来。他的工位在E区靠消防通道的位置,右边是文案组的林晓,左边空着,桌上的一盆多肉早就干成了标本,但一直没人收走。那是他们之前项目组组长方卓的桌子。
方卓是四个月前走的。
那天周明远因为女儿第一次在幼儿园表演节目,他请了假,回来的时候旁边工位已经空了。后来听林晓说,方卓上午跟陈放在会议室里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没人知道,但方卓出来的时候直接就走了。第二天人力资源部门的人来搬东西,那个多肉带着刺,他们不想碰,就留着了,四个月了,谁也没动过。
周明远打开电脑,右下角的钉钉弹出一串消息,陈放在群里@所有人:“智慧创意工坊2.0已经部署完毕,以后所有方案的初筛和框架搭建都先走系统,大家尽快熟悉。”
智慧创意工坊,这就是陈放口中的系统。
周明远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想起三个月前的启动会上,技术总监在台上说这是“行业领先的AI辅助创作平台”,能够“沉淀每个公司的智慧资产”。PPT上画着一条河流,从无数个人脑袋里流出来,汇聚成一个发光的湖泊,湖泊上面又分出无数支流,灌溉着每一个项目。当时陈放坐在第一排鼓掌,周明远坐在最后一排,头顶灯光照在PPT上,那条河泛起红光,像是抽的血水。
他点开系统,界面整体是常规的技术蓝,左侧是行业热词库,右侧是历史案例库,中间一个输入框,提示语写着:“请输入方案/项目主题或关键词。”
周明远把上午那个短视频的需求关键词输进去:咖啡、新品、都市、年轻女性、情绪共鸣、十五秒。
回车。
系统运算的动画是一圈一圈扩散的波纹,像石子投进水里。大概过了三秒,一个完整的方案框架弹了出来:开头三秒视觉钩子建议“咖啡杯展示的慢镜头”,配合水滴声入画;中间六秒情绪铺陈建议“女主角从办公桌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空镜头”,配乐方向标注了“略带疲惫感的钢琴loop”;最后六秒转化建议“产品特写加一句文案——‘这一杯,心动’”。
周明远的手停在鼠标上没动,他太过于熟悉。
那个咖啡杯展示的慢镜头,是方卓去年做“都市夜归人”系列时想出来的方案。当时他们在茶水间讨论,方卓用打光灯调试了无数次,只想找到一个最能激发让人拿起杯子欲望的光感。
那个“从办公桌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镜头,是方卓的招牌。他在上下班途中、出差路上,拍过至少上百个类似的风景空镜,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焦距、不同场景,每一个都带着独有的情绪,适合放在不同的广告样片里。有一次周明远加班到凌晨两点,看见方卓还在调色,屏幕上是一个女孩逆光的侧脸,方卓说“你看这个影子落在桌面的弧度,它比文字更能说明什么叫被工作掏空”。周明远当时觉得他太较真了,现在的广告片越来越快节奏,谁会在意影子的弧度。
但系统在意。系统把那个弧度拆解成了参数:逆光角度37度、色温偏冷15%、暗部细节保留率80%。现在任何一个运营专员输入一下“工作疲惫感的镜头”,就能在瞬间生成一模一样的情绪氛围。
周明远又往下滚动。
系统在“参考案例”栏里列出了三个过往爆款,第一个就是方卓的“都市夜归人”系列,数据标签密密麻麻:完播率、互动率、转化率、情绪峰值点。
周明远又让系统继续生成文案备选。
第一版:“这座城市有千万个疲惫的夜晚,而我只想给你一杯温柔。”
第二版:“加班到第十个小时,你需要的不是鸡汤,是一口咖啡。”
第三版:“喝一口,给工作增加一杯小确幸。”
周明远的太阳穴开始跳。第三版里“给工作增加一杯小确幸”这个说法,他记得是有一天加班到凌晨四点,那天他们刚上了一个新项目,所有人都快熬不住了,方卓在群里说“给大家买了饮料,虽然现在加班很苦,但是我也只能这样安慰一下大家”,周明远在群里,回了一句:“算是工作上的小确幸”然后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后来清内存的时候,聊天记录就删了。
但系统没有删。系统把这句话从聊天记录里捞出来,去掉了语气词和表情,提炼出来,现在正安静地躺在推荐文案中,等着被一键选用。
周明远看了一下方卓空着的工位,现在那里似乎坐着一个数据人,他感到害怕,自己也会像方卓这样吗?多待一天,就被提取一天?他忽然觉得,公司像是一个吸血鬼一般,将他的灵魂吸干转化为数据,让他只剩下干瘪的躯干和麻木的身体。他一瞬间想逃离这个公司。
他把系统页面最小化,桌面壁纸是女儿昨天画的,一只胖乎乎的小猫,胡须画得一边长一边短。他看着那只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点开了银行APP。房贷扣款日是每月五号,还剩下六天。商业贷款加公积金,每个月一万四。女儿幼儿园的学费刚交过,下个月还有舞蹈班的续费。妻子上个月被优化了,补偿金拿了N+1,但新工作还没着落,她每天投简历到凌晨,周明远半夜醒来总看见她那边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她脸上,像一扇没关紧的门。
他关掉APP,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工位,叹了口气,逃离的想法被他抛在脑后。
陈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机贴在耳朵上,笑得很大声:“对对对,那个系统特别好用,以前一个方案磨一周,现在感觉两天就能出活。”笑声沿着走廊一路滚过去,撞在消防门上,弹回来,碎了一地。
周明远重新点开智慧创意工坊,在输入框里敲了一行字:都市夜归人系列深度复盘。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搜这个,也许只是想看看系统里还剩下多少方卓。
结果有整整十七页。
创意来源、目标受众画像、情绪地图、镜头语言拆解、节奏分析、转化漏斗、甚至开会的语音记录都被标注出来……有一条是“慢就是快,你要让用户自己走进来,别拽”,周明远想起方卓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靠在会议室椅子上,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树。
方卓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的方案、创意和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正在变成全公司的数据资源。他也不知道自己熬过的那些夜晚、摔过的手机、忘在摄影棚的外套、被咖啡渍染黄的剧本,此刻正流动在无数个跟他无关的项目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涌进的水。
周明远把智慧创意工坊搜到的方案,汇总了一下,开始写今天的第十二版方案。键盘敲下去的声音很轻,轻到隔壁林晓根本注意不到。
但是他知道,系统会在后台默默记录着他每一次敲击、每一次删除、每一次光标停留的时长。那些犹豫和斟酌正变成新的数据流,沿着网线汇入那个金色的湖。等这个方案写完,等下一个方案再写完,等他所有的习惯、偏好、小动作和小聪明都被拆成足够细的颗粒——
他就跟方卓一样了,被公司技术蒸馏,永远成为公司的资源。
周明远把第十二版方案拖进群聊。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关掉电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见他桌上的那盆文竹,是他自己养的,养了两年,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直没死。
他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放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十点开会”。
一群人回复了“收到”或者“1”,周明远没回。电梯的数字从二十七往下跳,每一层都有人进来又出去,空气里混着各种牌子的香水、疲惫和加班餐的味道。他靠在角落,手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有点疼。
他想起去年春天和方卓一起跟外拍的那个下午。方卓蹲在路边调整相机参数,身后是一排正在开花的紫叶李,风一过花瓣就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相机屏幕上。方卓突然抬头,笑着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方卓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落红”,被公司提取出来用来养后续的“花”。
周明远走在这座城市的夜里,头顶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面都有人在加班、在吃饭、在争吵、在沉默、在把自己的某一部分碾碎成极细的粉末,散进风里,散进看不见的数据流里,成为大数据的一部分,被其他人提取、重组,以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方式,重生。
“想离开这个世界,都没法离开了啊!”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往地铁站走去……
作者简介:王纪伟,供职于重庆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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