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岁那年去奶奶家,父亲把我摁进村口玉米地不许动,他自己进村两个钟头后,抱着妹妹回来,我浑身是泥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没喊爸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抽我。
我趴在垄沟里,嘴里全是泥,父亲一只大手摁在我后背上,力气大得我肋骨疼。
他说,不许动,不许出声,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那年我七岁,是1998年的秋天,玉米已经长得比人高,叶子边上有细齿,划在胳膊上就是一道白印,过一会儿渗出血珠子。
父亲松开手,站起来,玉米秆子哗啦哗啦响,他往村口走,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盖住了。
我趴在泥里,不敢抬头,脸贴着湿土,能闻到蚯蚓和烂草根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不知道趴了多久,蚂蚁爬到了我手背上,我也不敢动。
父亲说打断我的腿,我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假话,他说到做到。
那天早上,母亲把我送到父亲手里,说带你妹妹去你奶奶家待几天,家里有点事,你们别在跟前添乱。
我妹妹四岁,叫小荷,扎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红色毛衣,袖口已经起球了。
母亲蹲下来,把小荷的围巾又绕了一圈,说路上听你哥的话,别乱跑。
父亲推着自行车,我坐在前面大梁上,小荷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衣角。
从我们村到奶奶家,骑车子大概四十分钟,路上经过一条土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再过一个石桥,桥底下是干涸的河沟,夏天有水,秋天就只剩石头和塑料袋。
那天风很大,玉米叶子响成一片,像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
骑到离奶奶家村子还有一里地的时候,父亲突然捏了刹车,腿支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路,就是玉米地,就是灰蒙蒙的天。
父亲把车子停到路边,把我从大梁上抱下来,说,你跟我来。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解手,他平时带我出门,想解手就说你跟我来。
但他把我往玉米地里带,走到大概五六步深的地方,摁着我的后脑勺,让我趴下去。
我说爸,干啥。
他没回答,把小荷从后座上抱下来,小荷还睡着,歪着头,口水把毛衣领子洇湿了一小块。
父亲把小荷往怀里一裹,用他的外套裹住,说,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谁来也别出声。
我说你去哪。
他说,我进村一趟,两个钟头,最多两个钟头,你数数,数到七千二百,我就回来了。
我说我数不到七千二。
他说,那你数星星,数云彩,数什么都行,就是别动。
他转身走了,玉米叶子在他身后合上,我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远,然后是自行车推着走的声音,然后是风吹玉米叶子的声音,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趴在那儿,开始数数。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听见有自行车从土路上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又没了。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一只蚂蚱蹦到我胳膊上,我抖了一下,蚂蚱飞了,我赶紧趴好,怕父亲突然回来看到我动了。
数到五百多的时候,我听见有女人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喊人。
我不敢抬头,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泥巴蹭了一脸。
后来我不数了,因为数乱了,我重新数,又数乱了,我急得想哭,但我不敢哭,父亲说别出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开始暗下来,玉米地里更暗,像傍晚,又像要下雨。
我浑身都僵了,后背酸得厉害,膝盖底下压着一块硬土,硌得生疼。
我听见有鸟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什么人。
然后我听见了自行车的声音,从土路那头过来,慢悠悠的,还有小荷的笑声。
我抬起头,从玉米叶子的缝里往外看,看见父亲推着车子,小荷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脸上脏兮兮的,在笑。
父亲走到玉米地边上,停下来,说,出来吧。
我爬起来,腿麻得站不稳,扶着玉米秆子往外走,走到父亲面前,浑身是泥,裤子膝盖那里磨破了,手上的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小荷看见我,说,哥,你咋弄的。
我没说话,看着父亲。
父亲蹲下来,把我裤子上的泥拍掉,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说,回家再洗。
然后他把我抱上大梁,把小荷往后座上挪了挪,推着车子往奶奶家走。
我坐在大梁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叶子还在响,但我已经不怕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爸,但没喊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没喊他爸。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把我摁进玉米地,他自己进村,两个钟头,抱回来小荷,小荷手里多了根棒棒糖,脸上多了笑,我身上多了泥。
后来我慢慢拼凑出来,那天他进村,是去奶奶家拿钱。
奶奶家有三个儿子,我父亲是老二,老大在县城当工人,老三在家种地,奶奶跟着老三过。
爷爷走得早,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不多,八千块,存折在奶奶手里,说是三个儿子平分,但一直没分。
那年秋天,我母亲生病,子宫里长了个东西,要去市里医院做手术,手术费要四千多,家里拿不出来。
父亲去奶奶家借钱,奶奶说钱在老三那儿,老三说钱在奶奶那儿,推来推去,父亲跑了两趟,没拿到。
第三趟,父亲带着我和小荷,说是去看奶奶,其实是想再开口。
但骑到村口,他看见老三骑着摩托车从村里出来,往镇上去了,车后座上绑着个纸箱子,像是去送货。
父亲说,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他把我和小荷安置在玉米地里,自己进村,是想先去老三家里看看,如果老三媳妇在家,他就说路过,坐一会儿就走。
他进村的时候,看见老三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不是老三的,是镇上一个收粮食的。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听见老三媳妇在屋里笑,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退出来,往奶奶家走,走到半路,碰见老三骑着摩托车回来了,车后座上的纸箱子没了。
老三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二哥你咋来了。
父亲说,来看看妈。
老三说,妈在屋里躺着呢,你去吧。
父亲去了奶奶家,奶奶坐在炕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盒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父亲说,妈,钱呢。
奶奶说,啥钱。
父亲说,我爸留下的那八千。
奶奶说,你爸没留下钱。
父亲说,存折我见过,就在这个铁盒子里。
奶奶不说话了,把铁盒子盖上,说,你回去吧,你媳妇的病,你自己想办法。
父亲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到村口,看见老三站在摩托车旁边,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哥,那钱我用了,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
父亲走过去,老三看见他,把电话挂了。
父亲说,你用了多少。
老三说,八千,都用了,收粮食的,过两天就结账,结了账就还。
父亲说,你嫂子等着钱做手术。
老三说,我知道,就这两天,你等我两天。
父亲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玉米地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我从垄沟里拉起来,说,走,回家。
但我记得,他进村之前说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远远不止两个钟头。
后来我问他,他说,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了一个多钟头,抽了半包烟。
烟是老三给他的,红塔山,他平时不舍得抽。
他坐在树底下,看着村里,看着老三家的方向,看着奶奶家的方向,看着那条土路,看着那片玉米地。
他说,他那时候想了很多,想我母亲的手术费,想我爷爷留下的那八千块,想老三摩托车后座上的纸箱子,想院子里那辆面包车,想奶奶面前那个空铁盒子。
他说,他后来想通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不能让我和小荷看见他跟他兄弟吵架。
他说,他把我摁进玉米地,是不想让我看见他求人的样子。
他说,他抱着小荷进村,是因为小荷太小,放在地里他不放心,而且抱着孩子,奶奶和老三媳妇好歹能给他倒杯水。
他说,他没想到我会记得那么清楚,连他抽了半包烟都记得。
其实我不记得他抽烟,我只记得玉米叶子刮脸,记得泥巴的味道,记得蚂蚁爬到手背上,记得那根棒棒糖。
小荷那根棒棒糖,是老三媳妇给的,橘子味的,小荷吃了一半,剩一半攥在手里,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我后来吃过很多棒棒糖,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葡萄味的,但没有一根跟那天小荷手里那根一样。
那根棒棒糖,我一口都没吃到。
父亲没给我买。
他那天回来的时候,在村口小卖部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给我买点什么,但他只是买了一包烟,红塔山,跟老三给他的一样的牌子。
他推着车子继续走,小荷在后座上喊,哥,你看,糖。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荷举着那根棒棒糖,糖纸上沾着泥,但糖是亮的,在傍晚的光里,像一颗小珠子。
我没说话,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那天晚上到了奶奶家,奶奶煮了面条,我吃了一碗,小荷吃了半碗,父亲没吃,说不饿。
奶奶说,你咋不吃饭。
父亲说,吃了,在村口吃的。
奶奶没再问。
第二天,父亲带着我和小荷回了家,母亲问,钱借到了吗。
父亲说,借到了,过两天老三送过来。
母亲说,那就好。
但老三没送过来。
过了三天,父亲又去了一趟奶奶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母亲问,他说,老三说再等两天。
又过了两天,父亲再去,回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
母亲没问,她那天晚上把家里的一对银镯子翻出来,那是她出嫁的时候她娘给她的,她说,明天拿去镇上卖了。
父亲说,留着吧,我再想办法。
母亲说,孩子他爸,你兄弟靠不住,咱靠自己。
那对银镯子卖了六百块,母亲又跟娘家借了两千,凑了四千多,去了市里做手术。
手术是良性的,切了就没事了。
母亲住院那几天,父亲在医院陪着,我和小荷在姥姥家,姥姥给我煮鸡蛋,给小荷蒸鸡蛋羹,小荷吃得高兴,我吃不下,我说我想回家。
姥姥说,等妈好了就回去。
我说,我想回那个家。
姥姥没听懂,她说,你妈好了就回。
我后来才明白,我想回的那个家,是有父亲母亲和小荷的家,不是姥姥家,也不是奶奶家。
奶奶家那个铁盒子,我后来再没见过。
爷爷留下的那八千块,老三到底还没还,我不知道,父亲没提过,母亲也没问过。
但我记得那年冬天,老三来我们家一趟,提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坐了一会儿,说,二哥,那钱我明年开春还。
父亲说,不用了,你留着用吧。
老三说,那不行,借的就是借的。
父亲说,我说不用就不用。
老三坐了一会儿,走了,牛奶和苹果留下了。
母亲把牛奶和苹果分了一半给姥姥家,剩下一半,我每天喝一盒牛奶,小荷每天喝一盒牛奶,喝到过年。
那箱牛奶是核桃味的,我不喜欢核桃味,但我喝了,因为那是老三送的,我想尝尝欠我们钱的人送的牛奶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呢。
就是核桃味,没别的。
我七岁那年的事,我记了很多年,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摁我后脑勺的那只手,掌心很热,有汗,有烟味,还有一点点抖。
他手抖了。
他后来跟我说,他那天进村之前,在玉米地边上站了一会儿,手抖得点不着烟。
他说,他怕。
怕什么,他没说。
我猜,他怕钱拿不到,怕我母亲的手术做不了,怕我和小荷看见他低头,怕他自己撑不住。
他把我摁进玉米地,其实是想把自己摁住。
他不想让我看见他进村求人的样子,但他不知道,我趴在玉米地里,看见的是玉米叶子,听见的是风吹叶子,闻见的是泥巴和蚯蚓的味道,这些我全记住了。
我记住的不是他求人的样子,是他转身走的时候,后背上有一块汗印,像地图。
那块汗印,到晚上都没干。
我后来也当了父亲,我儿子七岁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园,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满脸是泪。
我蹲下来给他擦眼泪,他突然说,爸,你别不要我。
我说,谁跟你说我不要你。
他说,你跟妈妈吵架的时候说的。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前几天跟他妈吵架,我说了一句气话,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走。
他记住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想起我七岁那年,父亲把我摁进玉米地,说,不许动,两个钟头。
他是不是也怕我不要他。
他是不是也怕我听见他说不要我们。
他后来跟我母亲吵架,从来没说过要走,最多是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到半夜,然后进屋睡觉。
他进屋之前,会去小荷房间看一眼,再去我房间看一眼,我装睡,他就站在门口,站一会儿,走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站在门口的那一会儿,就是在数数,数到七千二百,确认我们还在。
我父亲六十三岁那年走的,心梗,很快,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在院子里摘豆角,倒下去就没起来。
我接到电话从城里赶回去,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堂屋里了,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他脸上很平静,嘴角往上翘着,像是笑,又像是要说话没说出来。
我站在他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把他脚上那双布鞋脱了,换了一双新鞋,是母亲早就准备好的,放在柜子底下,用红布包着。
那红布包着鞋,鞋底上绣着两个字,平安。
我把鞋给他穿上,他的脚冰凉,我握着,握了好一会儿,才暖和过来。
母亲站在旁边,说,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
我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七岁那年的事,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对不起你,让你趴在地里两个钟头。
我说,他没对不起我。
母亲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给你也买根棒棒糖。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掉下来,我说,我不吃棒棒糖,我嫌甜。
母亲也笑了,她说,你跟你爸一个样,嘴硬。
我七岁那年,父亲把我摁进玉米地,他自己进村两个钟头,抱着妹妹回来,我浑身是泥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没喊爸。
我后来喊了他很多次爸,喊到他走,喊到他听不见。
但他走的那天,我没喊出来,我站在他旁边,张了张嘴,跟七岁那年一样,没喊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没问我为什么不喊,他从来不问这些。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没说过对不起,没说过我爱你,没说过儿子你真棒。
他唯一说过的一句软话,是那年冬天老三来还钱,他说,不用了,你留着用吧。
他跟我说过的最软的一句话,是那年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去车站,在站台上,他说,钱不够就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
他说,别省着。
我说,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妈让我跟你说,吃好点。
我说,知道了。
他就走了。
那是他跟我说过的最软的话,是“吃好点”,还是转述我母亲的话。
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他自己想说的话。
他把我摁进玉米地的那天,他想说什么,我不知道。
他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那半包烟的时候,他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装睡的时候,他想说什么,我还是不知道。
他走的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倒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豆角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来不及说什么。
我后来收拾他遗物,在他枕头底下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个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奖状,三好学生,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另一个是一张照片,我七岁那年,在奶奶家门口拍的,浑身是泥,裤子膝盖破了,手上全是干了的泥巴,站在那儿,皱着眉,小荷站在我旁边,举着棒棒糖。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我父亲的笔迹,写着:那天没给孩子买糖。
我拿着那张照片,站在他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塑料袋,把塑料袋放回枕头底下。
我没跟母亲说这张照片的事,也没跟我妹妹说。
小荷后来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她孩子的名字里有个荷字。
她有时候回娘家,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哥,你记不记得那年你掉玉米地里了,浑身是泥。
我说,记得。
她说,你咋掉进去的。
我说,不小心。
她说,爸也不管你,也不给你洗,就让你那么脏着回家。
我说,他管了,他拍了。
她说,拍两下算什么管。
我没说话,看着她,她长得像我父亲,眉毛粗,眼睛小,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跟父亲倒下去的时候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那天的事,她那时候四岁,记得的只有棒棒糖,橘子味的,老三媳妇给的。
她不知道她哥趴在泥里数数,数到七千二,数乱了,重数,又数乱了。
她不知道她爸坐在老槐树底下抽了半包烟,手抖得点不着。
她不知道她爸那天晚上没吃饭,说不饿。
她不知道她爸枕头底下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她不知道的事,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有些事,一个人记着就行了。
我父亲走后的第二年,我去奶奶家上坟,路过那片玉米地,玉米已经收了,地翻了,土是新的,湿的,有犁过的痕迹。
我站在地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手上剩一层灰。
我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奶奶家走。
奶奶已经走了,走了好几年了,奶奶家的房子租给了别人,院子里晒着玉米,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老三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说,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上坟啊。
我说,嗯。
他说,你爸那会儿,就站在这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啥。
我说,我知道他来过。
老三看了我一眼,说,你爸那人,太要面子。
我说,嗯。
他说,那钱我后来还了,还给你妈了,你妈没跟你说。
我说,没说。
他说,你妈那人,嘴严。
我说,嗯。
他站起来,说,进屋喝口水。
我说,不喝了,我去坟上看看。
他说,那你去吧,坟头草我给你割了,你爸爱干净。
我说,谢谢三叔。
他说,谢啥,一家人。
我往坟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空荡荡的,只有土,只有犁沟,只有几只麻雀在地里找食。
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但没喊出来。
跟七岁那年一样。
跟二十三岁那年他走的时候一样。
我喊不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从来就没喊出来过,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就没听见。
也许是因为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把豆角,散了一地,有一根滚到了墙根底下,我后来捡起来,豆角上沾着土,我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嘴里嚼了,生的,有点涩,有点甜。
那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一根豆角。
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根。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他把我摁进玉米地,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他要是带着我进村,我会看见什么,我会记住什么,我会不会到现在还恨他。可他没带我进去,他让我趴在那儿,数数,数到七千二,数乱了重数,数到天黑,数到他回来。我那时候恨过他,恨他为什么不让我动,恨他为什么不给我买棒棒糖,恨他为什么抱着妹妹不抱我。后来我不恨了,但我还是没喊他。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走的时候你才发现,他把软话都藏在了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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