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深秋,北京机场,冯亦代站在人群里等一位从上海来的客人。飞机抵达后,他先看见了那顶熟悉的白绒帽,随后才看清帽子下的黄宗英。两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没有急着说话,反倒像年轻人一样彼此望着,场面一度有些局促。

冯亦代的女儿送上一束红色月季,替父亲打破沉默。冯亦代憋了半天,只说:“我今天早上还写了一篇文章。”黄宗英笑了,女儿也在旁边忍不住发笑。多年相识的朋友,真正决定共度余生时,竟也会紧张得不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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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晚年婚姻,后来被人称作“黄昏恋”。但若只把它看成两位老人重新寻找陪伴,便低估了其中的分量。黄宗英走进冯亦代位于北京的居所“七重天”后,书房里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冯亦代与郑安娜的合影,另一张是黄宗英与赵丹的合影。

这两张照片没有被收起,反而并排留在生活最显眼的地方。它们说明,两位老人并没有把新的婚姻建立在抹去旧日的基础上。彼此都明白,对方曾经有过一段深厚感情,也都愿意给那段经历留下位置。

冯亦代与郑安娜的相识,要追溯到1934年夏天。沪江大学露天剧场正在演出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郑安娜在台上饰演小精灵。她英语流利,神态明快,台下的冯亦代由此记住了她。

当时的冯亦代就读经济系,学习的是工商管理,并非翻译科班出身。可他对英语文学的兴趣,在与郑安娜交往后越来越深。为了接近这位姑娘,他主动选课、写信,从最初几天一封,慢慢变成几乎天天通信。文学成了两人感情的桥梁,也改变了冯亦代后来的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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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6月3日,两人在香港大酒店举行婚礼。婚后,郑安娜不仅是妻子,也是冯亦代翻译道路上的合作者。她熟悉英语文学,常替他校对稿件,提出修改意见。抗战时期,两人曾因工作和战事多次分离,香港沦陷后,郑安娜辗转前往重庆,夫妻才重新团聚。

新中国成立后,冯亦代参与国际新闻局筹备工作,郑安娜则在全国总工会国际部担任翻译。那段日子里,两人都投入各自的工作。1957年以后,冯亦代受到冲击,郑安娜也承受了压力。有人劝她与丈夫保持距离,她没有这样做。冯亦代甚至想用离婚保护她,郑安娜却没有同意。

多年分隔之后,郑安娜因治疗延误右眼失明。重逢时,冯亦代看到她的眼睛,难过得落泪,她却只是说:“只失去一只眼睛,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回到北京,两人在简陋的书斋里继续生活。郑安娜常用放大镜查阅资料,帮助丈夫审稿,冯亦代则在翻译和写作中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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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郑安娜因中风去世。冯亦代失去了相伴半个多世纪的妻子,原本准备独自生活。此时,黄宗英也已经历了人生重大变故。她与赵丹共同生活多年,照料家庭,抚养孩子。1980年赵丹去世后,她拒绝了不少追求者,长久保持独身。

一次聚会上,黄宗英见到冯亦代穿着随意,心里很不是滋味。回去后,她写信给哥哥,明确表达了想与冯亦代结婚的想法。两人原本就是熟识的朋友,经过通信和相处,关系逐渐发生变化。1993年,他们决定走到一起。

婚后,黄宗英放弃上海较为舒适的生活,来到北京与冯亦代同住。家中许多物品不齐,她便亲自上街置办,从柴米油盐到日常用品,慢慢把“七重天”经营成真正的家。冯亦代年长一些,黄宗英便在生活上多照料他;遇到生僻字词和文章问题,两人也常互相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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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两人都已年老多病,却仍保持着轻松的相处方式。一次在医院里,冯亦代说想把黄宗英抱起来,她打趣道:“要抱就抱稳了,别把我摔在地上。”一句玩笑,让病房里有了笑声。

冯亦代晚年曾思考身后之事。他留下遗嘱,希望去世后与郑安娜合葬。这个决定并不意味着他否定与黄宗英的婚姻,恰恰因为郑安娜陪伴了他漫长岁月,见证了他事业和人生的根基。黄宗英明白这份情感,所以没有反对。

2005年,冯亦代去世。黄宗英后来整理出版《纯爱》,记录两人晚年的相伴。她没有要求爱人只能属于自己,也没有把过去视为需要清除的痕迹。2020年,黄宗英去世,这段始于多年友情、成于晚年相守的婚姻,才真正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