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蛾蚋(é ruì),也常被称为蛾蠓、蝶蝇或地沟蝇。其幼虫主要取食排水管、污泥、腐败有机物中的微生物和有机碎屑。©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眼球被摘”这事甩锅给蛾蠓是不科学的!
作者 | 李蜂嵬
有没有听说一种“恐怖”的小虫子叫蛾蠓(又名“蛾蚋”)?有没有听说深圳有位吴先生拍死一只飞到眼睛上的蛾蠓导致眼球被摘?还有一位97岁的山东老太太因为蛾蠓得了蝇蛆病?
今天我要来给蛾蠓平个反,因为我认为,把这两件事甩锅给蛾蠓,纯属网络谣言。
根据我在微信上的搜索,深圳吴先生因为拍死一只飞到眼睛上的虫子导致眼球被摘这件事,发生在2018年9月。
同年9月14日,公众号“第一现场”在《恐怖!深圳一男子在脸上拍死一只虫子,竟要摘除眼珠!》一文中报道了这件事。文章里的视频截图中,吴先生自述说他拍死的是一只“很常见的小甲虫”。
同年9月22日,“志慧生活”公众号也在文章《【震惊】男子拍死一种飞到脸上的甲虫,竟被迫摘除了眼球》中,根据相关视频整理出有关这件事的更多细节,比如提到吴先生自己的回忆:“当时早上7点左右,我上班的地方,有树木 一只虫子,有点像小甲虫,黑黑的,飞到我眼前。我就把它拍死了,随收(手)弹掉了。”再次确认吴先生拍死的是“小甲虫”,而且他把虫子“弹掉了”,并没有把虫尸收起来交给任何机构或个人鉴定。
同年10月1日,深圳市眼科医院的公众号在《飞虫入眼“咬”走整个眼球,深圳36岁保安上班遇祸,母亲痛哭》一文中详细描述了事发经过。根据该文的说法,吴先生在深圳的福永做保安,2018年9月8日早上,他在上班巡逻期间,“突然有个小虫子飞了过来,直飞他的左眼。他一手拍过去,在下眼皮把虫子截住,拍死!”
图源:网络上的一些报道
这三篇文章都没有提到吴先生或其他任何人把小虫子拿去找分类学家鉴定,也没有提到那只虫子是蛾蠓,而吴先生本人自述则认为虫子是“小甲虫”。
综合这几篇文章的信息,吴先生应该是在户外巡逻期间遭遇小虫子的(不是在室内的卫生间),而且虫子飞行速度比较快(“突然”),疑似为“小甲虫”。从这几点,就可以将主要出现于室内尤其是卫生间且飞行能力差的双翅目昆虫蛾蠓排除在外。
从微信上的搜索结果看,自从2018年发生这件事后,有好几年都没有出现更多有关吴先生摘眼球的文章或跟进报道。
然后到了2022年,转折点出现了。公众号“网易公开课”上发表了一篇来自“好奇心实验室”、署名“作者L”的文章:《拍死这种虫子后,他被迫摘下了眼球》。在文章开头部分,作者贴出一张蛾蠓的照片,接着写道:“2018年3月份,深圳一男子——吴先生在自己左眼下眼皮处拍死了一只小飞虫,没错,就是图里那种。”然后就叙述了吴先生就医的过程。
作者L不仅搞错了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应为2018年9月),而且直接就毫无根据地把小虫子说成蛾蠓——虽然在最初的报道中,吴先生已经自述虫子是“小甲虫”,而且他把虫子“弹掉了”。所以L先生怎么知道它就是蛾蠓呢?蒙的吧?
不单如此,作者L还在文章中煞有介事地说蛾蠓“不是中国的原生物种,它的原产是在北美。”而根据《北京林业昆虫图谱》(III)双翅目(以下简称“林3”)一卷中的信息,至少,不管是白斑蛾蠓还是星斑蛾蠓,都是“世界广布”,没有提到它们是来自美洲的外来物种,没有提到它们对眼睛感兴趣,但特别提到它们“不咬人”,靠“取食腐烂的有机物”维生。
在“网易公开课”那篇文章中,“好奇心实验室”的作者L接下来引用了山东枣庄发生的“97岁老太左脸溃烂 医生取出50余条蛆虫”的案例,说“这,就是典型的蝇蛆病,而这些幼虫正是来自蛾蚋”。
我从微信上找到了有关这个案例的最初几篇报道,大多数都发表于2018年10月,其中包括公众号“齐鲁医院”发表于同年10月17日的文章:《罕见!九旬老太左面部糜烂疼痛,齐鲁医院医生取出五六十条活的蛆虫》。该文来自接诊的医院,应该是最可信的。但文中并没有提到导致老太太蝇蛆病的是蛾蠓。
同年10月10日,公众号“懒掌柜说事”在文章《97岁老太左脸溃烂 医生取出50余条活蛆虫》中贴出了这个案例的视频,同样没有提到这个蝇蛆病是蛾蠓导致的。而且视频里医生展示了他们从老太太脸上清理出的几条蛆,头部是尖的,没有头壳。但是根据“林3”中两种蛾蠓的照片,其幼虫并非蛆状,头部有明显的头壳和咀嚼式口器,跟齐鲁医院医生所展示的蛆完全不同。因此可以推断导致97岁老太太患蝇蛆病的昆虫并非蛾蠓。
事实上,根据我从美国CDC网站[ 美国CDC网站上有关蝇蛆病的文章:“Myiasis”(https://www.cdc.gov/dpdx/myiasis/index.html)]和我国知网上[ 知网论文:《皮肤嗜人瘤蝇蛆病国内首报及文献复习》(作者刘芳等,2010年3月发表于《中国皮肤性病学杂志》),以及《牦牛中华皮蝇三期幼虫和高原鼠兔皮蝇三期幼虫扫描电镜形态学比较》(作者张亚丽等,2015年发表于《畜牧与兽医》第47卷第10期)。搜索到的有关蝇蛆病的文章和论文,导致这个病的双翅目昆虫主要来自肤蝇属(Dermatobia)、锥蝇属(Cochliomyia)、金蝇属(Chrysomya)、瘤蝇属(Cordylobia)、黄蝇属(Cuterebra)、狂蝇属( Oestrus)、污蝇属( Wohlfahrtia)等几个属的蝇类,以及我国一些牧区的中华皮蝇(Hypoderma sinense)。
2024年2月发表于《临床微生物学杂志》(Journal of Clinical Microbiology)上的一篇综述文章“Psychodid flies and their implicated role in human myiasis and pseudomyiasis”(《蛾蠓及其在人类蝇蛆病和伪蝇蛆病中的相关角色》), Blaine A. Mathison et al., Journal of Clinical Microbiology (《临床微生物学杂志》), 16 February 2024. https://journals.asm.org/doi/10.1128/jcm.01200-23)。审察了来自全球的49个据说由蛾蠓导致的蝇蛆病案例,发现其中大多数蛾蠓幼虫都是在受到污染的环境中采集的(可能幼虫本身就存在于环境中),只有极少数是在实验室条件下从人体内采集的。其作者在分析了蛾蠓幼虫的身体构造(有硬化的头壳和咀嚼式口器、体表有刚毛、身体具有明显环节、身体前后方都有气孔)和生活习性后,认为它不适合长时间生活在缺氧的人体内,也不适合取食人体组织。再结合采集幼虫的环境,作者认为这些案例中有不少都属于“伪蝇蛆病”,少数可以证明属于真正的蝇蛆病,也只是本身存在于受污染环境中的幼虫偶然进入人体,而且它们导致的症状都很轻,对人体危害并不大。在文章的最后,作者建议学术期刊的编辑在收稿时要慎重对待此类据说由蛾蠓幼虫导致的蝇蛆病,一定要确保幼虫是真的从人体内采集的,而且要在论文中提供幼虫的高清照片,并且标本要经过相关专业的分类学者鉴定。
作为普通人,如果真的担心蛾蠓导致的非常罕见的偶发性的蝇蛆病,通常只需注意保持环境尤其是下水道清洁即可。此外,换下来的脏衣服要及时清洗,不要把堆放多日未清洗的贴身衣物重新穿在身上,不要喝生水,不要在不清洁的水体中游泳、戏水等等,基本上就可防患于未然了。
蛾蚋, 也常被称为蛾蠓。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回到“网易公开课”那篇文章。作者L在把97岁老太患蝇蛆病栽赃给蛾蚋后,还一本正经地贴出一张白蛉生活史的图片,图片左右上角是两张白蛉吸血的照片,左右下角是两张蛾蚋趴在墙上的照片。啥意思呢?如果没猜错的话,作者L应该是把吸血的白蛉跟不吸血的蛾蚋当做一回事了。这可是两类生活习性完全不同的昆虫啊,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这篇严重不靠谱的“科普”文章,在“网易公开课”的公众号里又躺了大约两年,没有一个编辑或读者发现文章是东拉西扯东拼西凑的,也无人发现或指出文中那些显而易见的荒唐错误。
本图来源:AI制作(lxy制图)
然后到了2024年的某一天,这篇文章不知道又被哪位大神大仙给发掘出来,于是网上出现了一连串转载或根据该文改写的“科普”文章,几乎全都把深圳吴先生眼球被摘和山东97岁老太太患蝇蛆病这两件事栽赃给蛾蠓。
转载或改写该文的公众号中,不乏来自广东本地的正规媒体,如《南方日报》、《广东新闻联播》,以及那个我已经不止一次发现它不靠谱的“**中国”公众号等等。显然他们在转载或改写该文之前,都没有做过任何事实核查,他们也不了解蛾蠓或蛾蚋的生活习性。
但我是对蛾蠓略知一二的,前几天我就在厕所墙壁上发现好几只蛾蠓。我把手指放到它旁边,把脸贴过去,无论我怎么调戏那些蛾蠓,它们对我的手和脸都毫无兴趣。当我的手指离它们太近时,它们也只是飞到几厘米至一二十厘米外,落到墙壁上的另一个地方,继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凭它们那点可怜巴巴的飞行能力,以及它们对厕所卫生间等场所的一片痴情,它们怎么会“突然”飞进当时疑似在室外巡逻的吴先生眼里呢?完全不可能的事啊。
根据我多年的户外探索和拍摄经历,除了一些小甲虫,我倒是怀疑飞进吴先生眼里的没准是另一类双翅目昆虫,即绕眼果蝇(Phortica sp.)。这类小昆虫特别喜欢围着人的眼睛飞,而且还能传播结膜吸吮线虫。而结膜吸吮线虫病又很容易被误诊为结膜炎——吴先生的眼病最初就是被诊断为“急性结膜炎”的。说不定在线虫进入其眼睛或者他自己揉眼睛的时候,刚好他的手或面部皮肤上又存在绿脓杆菌,然后这种细菌随着他眼睛上的细小伤口侵入其眼球,最后引发了一种被称为“绿脓杆菌性角膜溃疡”的疾病,才导致他的眼球被摘。
根据“A+医学百科”上的介绍[“A+医学百科”网站上的网页“眼科学/绿脓杆菌性角膜溃疡”,绿脓杆菌“常存在于土壤及水中,也可存在于正常人的皮肤、上呼吸道及正常结膜囊内,还可依附于异(衣?)物上,以及被污染的眼药水内”等等。除了通过眼睛外伤导致感染,有时戴隐形眼镜(contact lens,又译为“接触镜”)也会感染这种病菌。
吴先生的眼疾症状跟绿脓杆菌性角膜溃疡高度相似,事实上深圳市眼科医院也在那篇公众号文章里提到了“绿脓杆菌感染”和“角膜溃疡”。
不管被吴先生拍死的虫子是什么,它都不是导致他眼球被摘的直接原因,顶多也只是给绿脓杆菌侵入其眼球提供了契机。从这个角度说,那只虫子并不一定就比隐形眼镜更有害。
至于蛾蠓,它们充其量也只是一种逆向环境指示昆虫:如果你在卫生间里发现了它们,那就说明你家下水道有点脏,需要清理了。
所以,那些以骇人听闻夺人眼球为目的、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不靠谱“科普”文章作者,你们真的有必要让蛾蠓这类无能又无甚危害的小昆虫背上这几口黑锅,把它们描绘成耸人听闻的恐怖“毒虫”或“卫生间杀手“吗?
“虫恐”会影响公众对昆虫的正常认知,也可能让人们忽视昆虫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及其重要的生态价值;需科学观察和准确鉴定,才能减少偏见,真正理解和尊重自然。本图制图:AI(lxy制图)
被称为“飞行的硫酸”的隐翅虫都给平反了,难道不应该给蛾蠓一个公道?因为它们渺小卑微因为它们不会说人话因为它们让人看着不顺眼,所以它们就活该被人如此冤枉吗?就活该被某些不靠谱“科普”作者拿去当做培养“虫恐”心理的素材吗?
昆虫已经背负了无知人类施加的太多误解,请广大“科普”作者不要继续坐在空调房里动动手指头剪剪贴贴东拼西凑诸如此类的“科普”文章了。站起来,走出房门,到大自然中去好好观察和了解昆虫,然后再来写几篇真正的科普吧。
不管怎么说,昆虫学也是一门真正的科学,不是神神叨叨、可随意扭曲的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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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蜂嵬
编辑 | Linda
排版 | 卢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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