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们村是个大村,有三十来名民办教师,大多是村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念过的书也不算多 俺不一样。

俺是正经师范毕业,可家里没门子,被分回村小,教三年级语文,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还得年底才发。

村东头的刘校长是俺远房表叔,开学第一天拍着俺肩膀说:“小满啊,好好干,转正名额下来,叔第一个想着你。” 俺信了。

白天上课,晚上批作业,煤油灯熏得鼻孔都是黑的。

村里谁家孩子调皮,俺挨家挨户做家访,鞋底磨穿了两双。

腊月里,消息传开了:今年乡里给了俺们村一个转正名额。

那天晚上,俺娘煮了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塞进俺兜里:“去,给你表叔送去,就说咱记着他的好。” 俺走到刘校长家院门口,听见屋里说话。

是刘校长的闺女刘彩凤,也在学校代课,教音乐,其实就会唱一首《小白杨》。

她说:“爹,那报名表啥时候填?” 刘校长说:“急啥,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俺站在雪地里,鸡蛋在兜里慢慢凉透了。

第二天,刘校长把俺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张表。

他搓着手说:“小满,你看啊,你年轻,以后机会多。

彩凤呢,二十三了,转正了好说婆家。” 俺盯着那张表,看见“姓名”那一栏,已经用钢笔写上了“刘彩凤”三个字。

俺没吭声,转身走了。

回家俺娘问咋样,俺说:“还没定。”俺娘盯着俺看了半天,把手里的围裙拧成了麻花。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正月里,乡里教育组下来检查,听每个老师讲课。

抽到俺班上,俺讲的是《寒号鸟》。

讲到一半,后排一个娃举手:“老师,刘老师讲得跟你不一样。” 俺问:“咋不一样?” 娃说:“刘老师说,寒号鸟就是被冻死的懒鸟,该!

可你说,是没人教它搭窝。” 满教室的娃都点头。

检查组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在本子上记了好几行。

下课后,他把俺叫到走廊上,问俺是哪年师范毕业的,又问了工资多少。

俺都照实说了。

他临走时拍拍俺的教案本:“小伙子,课讲得实在。” 俺当时没多想。

三月底,转正名单贴到乡教育组的墙上。

刘彩凤兴冲冲坐拖拉机去看,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名单上是俺的名字。

那天傍晚,刘校长拎着两瓶罐头进屋,往俺家桌上一放:“小满,这是咋回事?” 俺正在劈柴,斧头卡在木墩上,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俺娘从灶屋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他表叔,名单是乡里定的,俺家小满哪有那本事。” 刘校长盯着俺:“检查组那天,你说了啥?” 俺说:“就讲了节课。” 他把罐头又拎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爹娘当年求我让你进学校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门帘子甩得啪啪响。

俺娘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

转正之后,俺工资涨到四十八块。

第一个月发工资,俺给俺娘买了条头巾,藏蓝色的。

她戴上照了半天镜子,又摘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说:“干活戴糟践了。” 刘彩凤从那以后见了俺就绕道走。

她的课被并给了别人,听说她婆家那边嫌她没工作,亲事黄了。

秋天,刘校长组织全校老师开会,学习上级文件。

念到“民办教师要服从分配”那一条,他抬起眼,慢悠悠地说:“有的人啊,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把他领到这条道上的。” 满屋子人都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俺也低头,在本子上写:星期三下午,给后进生补课。

散会后,老会计李老师追上俺,塞给俺一把炒南瓜子,压低声音说:“你别怪他。

前年他闺女没考上高中,在屋里哭了三天。” 俺嗑着瓜子,没接话。

冬天,乡里又下来一个进修名额,去县城示范培训半年,回来就是公办教师的苗子。

这次没开会,名单直接贴在办公室墙上:刘彩凤。

俺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

纸是红色的,名字是毛笔写的,刘校长的字。

晚上,俺在煤油灯下批作业,批着批着,笔停了。

窗外在下雪,簌簌地响。

俺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干部临走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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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翻出他的地址,写了一封信,就问了进修的事。

写完,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第二天走了五里地,到镇上邮局寄了。

没回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学校杀了一头猪,老师们分肉。

李老师掌刀,按人头分。

轮到俺,他手一抖,刀子偏了,那块肉比别人的小了一圈。

刘校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俺拎着那块肉回家,俺娘正在蒸年糕。

她看了一眼,说:“小点好,省得腻。” 年三十晚上,俺在院里放了一挂鞭。

响声里,听见隔壁刘校长家也在放,比俺家的响,时间长。

正月十六,开学前一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俺家门口喊:“王小满,挂号信!” 信封上盖着县教育局的章。

里面是一张通知:经研究决定,增补王小满同志参加县师范进修班,3月1日报到。

俺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俺娘从灶屋跑出来:“咋了?” 俺把纸递给她。

她看了好几遍,转身进屋,打开柜子,把那条藏蓝色头巾拿出来,戴在头上,又对着破镜子照了照。

这次她没摘。

第二天开学,刘校长在教师会上宣布进修的事,念到刘彩凤的名字,顿了顿,又念:“还有王小满。” 底下嗡嗡的。

刘彩凤猛地抬头,看着她爹。

散会后,刘校长把俺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没让俺坐。

桌上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他倒了两杯,推给俺一杯:“小满,喝点。” 俺没动。

他自己喝了一杯,抹了抹嘴:“那年你爹生病,是我套车送他去县医院的。” 俺说:“俺记得。” “你进学校,是我点的头。” “俺也记得。” 他又倒了一杯,没喝,拿在手里转:“彩凤是我闺女。” 俺说:“俺知道。” 他盯着杯子看了半天,突然说:“你走吧,别在村里待了。

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 俺愣了。

他抬起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在这儿,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俺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雪又下起来了,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到家,俺娘还没睡,坐在炕上纳鞋底。

俺把刘校长的话说了。

她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半天,说了一句:“他是怕你在村里,他闺女难受。” 俺说:“那俺就去县城。” 她“嗯”了一声,继续纳鞋底。

一针,一针,拉得很紧。

3月1日,俺背着铺盖卷去县城报到。

俺娘送俺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还是热的。

“到了县城,好好学。”她说。

俺走出老远,回头,她还站在那儿,头上戴着那条藏蓝色的头巾。

半年后,俺进修回来,被分到乡中学。

又过了两年,刘校长退休了。

刘彩凤嫁了人,去了外地。

去年冬天,俺回村看俺娘,碰见刘校长在村口晒太阳。

他老了很多,牙都掉了。

他看见俺,招了招手。

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个烟袋锅,装上烟,点着,抽了一口,说:“那年……那封信,是我让乡里扣下的。” 俺没说话。

“后来县里直接打电话来问,我才不敢再压。”他吐出一口烟,“你出息了,比彩凤强。” 太阳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亮堂堂的。

俺看着村小学的方向,新盖的教学楼,白瓷砖贴面,晃眼睛。

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表叔,俺娘叫俺回家吃饭。”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俺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哼歌,是《小白杨》,跑调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