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弟今年二十六,博士第三年,头发白了一片。

不是少白头,是熬的。

他说强基计划数学专业,本科到博士八年,他读到第五年才明白,当年高考挤破头进来的那条路,其实是给另一群人铺的红毯。

他高考那年考了全省前三百名,强基计划数学专业在他们省只招两个人。

他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入学以后才知道,班里三十个人,二十八个是竞赛保送,剩下两个是高考进来的,他是其中之一。

开学第一个月,老师讲数分,他还在翻高中课本补极限的定义,旁边竞赛保送的同桌已经在黑板上推导黎曼猜想的相关引理。

他跟我说,那时候他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看着满黑板的天书,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听天书”。

他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图书馆保安都认识他。

有次保安跟他说,小伙子,你比考研的还拼。

他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的是,不拼不行,期中考试三门都挂了。

数分挂了,高代挂了,解析几何也挂了。

三门成绩单寄到家里,他爸坐在客厅抽了一宿烟。

他妈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没好好学习。

他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道里,听着隔壁寝室打游戏的叫喊声,半天憋出一句,妈,我真学了。

他说那段时间最怕天亮,天一亮就要去教室,去了教室就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竞赛生讨论问题,他插不上嘴。

老师布置的习题,竞赛生看一眼就有思路,他要想一整天。

有次他鼓起勇气去问老师,老师翻了翻他的作业本,说了句,你基础太差了,建议从高中数学联赛的题开始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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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去买了高中数学联赛的题,坐在宿舍里一道一道做。

室友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你怎么还在做这个。

他没抬头,手里的笔攥得发白。

大二那年他差点退学。

他妈生病住院,他回家待了一周。

在医院走廊里,他爸跟他说,要不换个专业,别学数学了。

他看着病房里他妈插着管子的样子,没说话。

回学校以后,他把退学申请书撕了,又去了图书馆。

他说数学这个东西,不会就是不会,你花再多时间,不会还是不会。

但你要是不花时间,那就连不会的资格都没有。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回宿舍,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看书。

有次他连着学了三十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摔在图书馆地上,额头磕了个包。

保安把他扶起来,他说没事,低血糖。

大三那年他慢慢跟上了一点。

不是突然开窍,是硬磨出来的。

他说竞赛生用一学期学完的课,他用了三年。

别人做一道题十分钟,他做三个小时。

但三个小时做完以后,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道题。

他有个竞赛保送的同学,大一的时候天天打游戏,考试前翻翻书就能考九十多分。

他每天学十几个小时,考六十多分。

他说那时候他恨过,恨自己笨,恨自己不是竞赛保送,恨自己选了这条路。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都没说。

大四保研,他成绩排名倒数第五,但强基计划有政策,只要不挂科就能直博。

他擦着边过了,继续读博。

他说读博以后更绝望,本科的时候你还能靠刷题,博士的时候你连题都没有。

导师给他一个方向,让他自己看文献找问题。

他看了三个月文献,没找到一个能做的题目。

有次组会,导师问他进展,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导师说了句,你要是做不了就早点说,别耽误时间。

他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同门一个个汇报自己的成果,手抖得连笔记本都拿不住。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了句,哥,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学数学。

电话那头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跟他说,不行就回来,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他沉默了很久,说了句,再试试吧。

他又试了一年。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回宿舍。

有次他在食堂吃饭,旁边两个本科生在讨论一道题,他听了一耳朵,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

他端着餐盘坐到他们旁边,跟他们聊了半个小时。

回去以后他在日记里写,今天听懂了两个本科生讨论的问题,很高兴。

博士第二年,他发了一篇小论文。

影响因子不高,但对他来说是个突破。

导师跟他说,你这篇论文水平一般,但能看出来你下了功夫。

他点点头,没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论文发了。

我回了个恭喜,他回了个笑脸。

今年他博三,头发白了一片。

他说他们班三十个人,到现在已经退学了五个,有两个转去了计算机,有三个直接退学工作了。

剩下的二十五个人,有二十个是竞赛保送,只有五个是高考进来的。

他说高考进来的五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还在读数学。

我问他后悔吗。

他说后悔,也不后悔。

后悔的是当年不该贪那个便宜,以为强基计划是捷径,结果发现是条更窄的路。

不后悔的是,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承认自己笨,然后接着干。

他说他们班有个竞赛保送的同学,本科四年成绩一直第一,博士第二年突然退学了,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算法。

走之前跟他说了句,数学这个东西,喜欢归喜欢,但人总得吃饭。

他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他现在每天还是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回宿舍。

他说数学这个东西,你越学越觉得自己渺小。

但你要是不学,你连渺小的资格都没有。

前几天他跟我说,他可能还要延毕一年。

我说没事,家里不急。

他说不是急不急的问题,是这些年他一直在追,追竞赛生,追进度,追论文,追到最后发现,追不上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

但他又说,追不上的东西,不代表不该追。

他说他带过一个大一的新生,也是高考进来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三门全挂。

那个新生坐在宿舍楼底下哭,他走过去跟他说了句,我当年也挂了三门,现在博三了。

那个新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说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些年他没白熬。

他现在还在读,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回宿舍。

他跟我说,哥,我可能这辈子都成不了大数学家,但我能成为一个不放弃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下着雨,图书馆的灯还亮着。

他说他得挂了,还要看文献。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他大一那年,高考完那个暑假,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跟我说,哥,我学数学的。

那时候他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眼睛里还有光,只是光里多了些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白头发,可能是皱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有一点我确定,他还在走。

走得慢,走得难,但还在走。

这世上最硬的骨头,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人啃下来的,是那些明知道自己笨还死磕到底的人。

他们不聪明,但他们不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