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丈夫周明的公文包夹层里翻到那盒避孕套时,手指尖都是凉的。我们从来不用这个牌子,尺寸也对不上。那天他洗澡,我蹲在玄关,把那盒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回原处,拉上拉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那一个星期,我像疯了一样。夜里等他睡熟,我爬起来,从针线盒里挑了根最细的针,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个一个扎。铝箔封口很薄,针尖穿过去几乎没有声音。我扎得很慢,每一个都扎三四下,确保万无一失。扎完把它们放回原处,连角度都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三个月后,李漫约我在商场负一楼的奶茶店见面。她是我从大学起最亲近的朋友,我结婚时她当的伴娘,我流产时是她陪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
她脸色很差,握着杯子的手一直抖。“青青,”她叫我,“我怀孕了。”
我手里的吸管戳破了封口,奶茶溅出来一点。她离婚三年,连男朋友都没听说有。
“是周明的。”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李漫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说就那一次,三个月前周明喝多了来找她,她不知道怎么就……她说她本来想打掉,但医生说她子宫壁薄,打了可能再也怀不上。
“青青,我对不起你,你骂我吧。”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针线盒,想起台灯下那些细密的针眼。我以为我在防外面的人,结果靶心一直在身边。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了。李漫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到家时周明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我一眼,大概是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说李漫怀孕了。
他愣了一下。“她?她不是单身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表情没有一丝闪躲,甚至带着困惑。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搞错了,几乎以为李漫在撒谎。
“她说孩子是你的。”我一字一顿。
周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放屁!”他脸涨得通红,“我跟她连手都没牵过!她疯了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周明,你老实告诉我,三个月前你在哪。”
他愣住了,然后慢慢坐回去,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在医院。”他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一个小手术。输精管结扎。”
我僵在原地。
“我们一直没要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想要,但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觉得我不正常,怕你跟我离婚。”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做了手术才敢跟你继续过日子,我想这样就不用担心了,就能安心跟你白头到老。”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那些针眼,那些我扎在避孕套上的针眼,原来从头到尾是一场笑话。周明根本不会有孩子,不管跟谁。
我拿起手机给李漫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里很吵,像是在街上。
“李漫,孩子到底是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她崩溃的哭声。她说是一个已婚男人,她公司的领导,她有把柄在他手里不敢说。她说她找周明当借口,是因为周明是我丈夫,我一定会相信,她没想到周明会去做结扎。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周明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像做错事的孩子。
“你包里为什么有避孕套。”我终于开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公司发的,上个月搞安全宣传,每个主管发一盒让带回来做示范。我随手塞包里忘了拿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荒唐到想笑。那些针眼,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我以为精密设计的报复,原来从头到尾都在扎空气。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从结婚聊到流产,从流产聊到为什么不敢跟对方说真话。他说他怕我不要他,我说我怕他先不要我。两个害怕的人,用最蠢的方式互相伤害,最后发现对方也在害怕。
李漫的孩子后来打掉了。她辞了职,搬去了另一个城市。走之前给我发了条信息:青青,我不配当你朋友。我没有回。
周明去做了复通手术,医生说成功率大概六成。我们开始认真备孕,每个月等结果的时候他都紧张得睡不着,比我还像孕妇。
针线盒我扔了。那根针找了很久,不知道掉在哪个角落,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了。
日子还是温吞吞的,但白开水里开始有了甜味。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我会想起那个台灯下的夜晚,想起针尖穿过铝箔时轻微的“噗噗”声。
那些声音再也回不来了。我也不想让它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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