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一脚踩住坟前的纸袋,袋里的金银纸被鞋底压出一道折痕。他揪着李老实的衣领,把老人半拎到墓碑旁。
“打电话,让你儿子送钱。”赵强的手指收紧,“今晚拿不到,谁也别想下山。”
李老实踉跄着伸手,指尖只差半寸就碰到亡妻的遗照。“别碰供桌,香还没烧完,求你了。”
赵强抬脚把纸袋踢到一边,供桌上的白瓷碗随之晃了晃。老人脸色一白,急忙用肩膀挡住桌沿。
山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沈守义拨开灌木赶到时,正看见赵强再次伸手。
“松开!”沈守义喝了一声,几步上前,抓住赵强的手腕往外拽。
赵强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手一松,李老实跌坐在墓碑边,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石面。
王虎站在两步外,手里横着一把铁锹,铁锹头斜指山路。“地方可是你告诉我的。”
沈守义回头看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我告诉你他在给亡妻上坟,没告诉你们来这里动手。”
王虎慢慢收回铁锹,脸上仍带着笑意。“沈村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来要账。”
“要账就站远点。”沈守义指向墓前,“先把人和供桌分开,谁再碰他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赵强揉着手腕,朝李老实努嘴。“他自己不肯还钱,吓唬两句怎么了?你问他,是不是欠王老板三万。”
沈守义没有接话,先弯腰扶李老实起来,把他带到墓碑背后的挡风处。老人两腿发软,只能扶着一截旧木桩坐下。
“哪里疼?”沈守义压低声音问。
“没事,没事。”李老实习惯性地摆手,又看向供桌,“就是纸袋别让他们踩坏。”
沈守义回身,将被踢散的纸袋捡起来,放回桌脚旁。“赵强,退到香炉外面。”
“我凭什么听你的?”赵强向前一步,“欠钱的人都能坐着,我这个要账的反倒站规矩?”
沈守义横在两人中间,声音沉了下来。“欠你的是钱,不是命!”
山风从墓后的松林里压过来,赵强的脚步停住,王虎脸上的笑也淡了一层。
沈守义盯着他们。“今天是李嫂忌日。你们要是连一炷香都容不下,明天谁也别想把这事说成普通催收。”
王虎看了眼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又看向李老实。“可以等一炷香。但他得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什么时候还。”
“我会还。”李老实立刻答道,“三万本金我认,利息该怎么算,明天到村部谈。”
赵强嗤了一声。“又是明天。你们村里人一说明天,就是想拖到人找不着。”
沈守义回头示意李老实说话。“你自己说,今晚要什么。”
老人攥着衣角,先看了看遗照,才慢慢开口:“容我把香烧完,别再碰桌上的东西,也别把我带走。”
这句话落下后,墓前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灰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王虎用下巴指了指香炉。“一炷香。香灭之前,他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沈守义以为这算退了一步,刚要点头,王虎却伸手从李老实口袋里抽出了手机。
老人下意识起身去抢,赵强马上挡在他面前。“别急,打电话筹钱总得用手机。”
“还给我。”李老实的声音第一次硬起来,“我儿子不用你们联系。”
王虎把手机在掌心掂了掂。“等香烧完再还。要是他打来,我替你接。”
沈守义伸手。“手机给我保管,等事情谈完再说。”
“沈村长,你是见证人,不是债主。”王虎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我不相信他。”
李老实望着那只口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抢。他转身跪到遗照前,点燃了第三炷香。
赵强站在墓碑外侧盯着他,王虎握着铁锹柄,三个人把老人围在一小片昏暗的香火里。
沈守义想把人带下去,可老人只抬手挡住了他。“先让我说完几句话,别再惹他们。”
他看着遗照低声念叨,声音被风吹散。香头一点点烧红,而那部手机始终在王虎口袋里发着沉闷的震动。
沈守义看着山下逐渐亮起的村灯,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的“一炷香”,像是替他们把人留在了这里。
香烧到一半,天色已经沉到底。李老实跪得膝盖发麻,扶着墓碑站起来时,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沈守义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慢点,先坐下。”
“我没事。”李老实想把手抽回去,膝盖却像失了力,整个人又往前栽。
沈守义赶紧把他扶到挡风处,摸到他手背时,发现那只手冷得不像话。
王虎站在香炉旁看着。“又来了。每次谈还钱就说不舒服,真当我们没见过世面?”
赵强拿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石子。“王老板,他要是真倒了,钱更没地方找。”
沈守义没有理他们,蹲下来检查李老实的衣袋。“有没有药?心口闷不闷,喘不喘?”
老人迟疑了一下,才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药盒。盒盖磨得发白,里面只剩几片圆形药片。
沈守义接过药盒,看见标签上的字,眉头骤然拧紧。“这是治心脏病的?”
李老实把药盒夺回去,攥在手心里。“以前看过,医生说注意休息,没大事。”
“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沈守义看着他,“我一直以为你只是身体虚弱。”
老人避开他的目光,把磨白的药盒攥得更紧。“村里已经够麻烦你了,这点病,不值得再给你添麻烦。”
王虎冷笑道:“现在倒知道说病了。李老实,你欠的是三万,不是三十万,别拿病来压人。”
沈守义站起身,挡住王虎的视线。“他现在脸色不对,先下山。钱的事明天在村部谈。”
王虎看了眼燃到一半的香,伸手拦住下山方向。“香还没完,他也没说今天不还。”
“人站不稳了。”沈守义指向老人,“你还要他怎么还?爬下去吗?”
赵强向前一步,手掌压住了李老实的肩膀。“那就先联系他儿子。儿子总不能看着父亲不管。”
李老实猛地抬头。“不准找他。”
赵强愣了一下,随即抓住这点反应。“不找他找谁?你不是说他在外面做工吗?”
王虎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密码锁。“报个号码,或者说出工地地址。我们只要一个能负责的人。”
李老实扶着木桩,胸口急促地起伏。“这是我和你们的债,不关他的事。”
“父债子偿,这话不用我教你。”王虎说得很慢,“你儿子住哪儿、干什么,我都能查到。”
沈守义抬手压住怒气。“别把没写进借据的话当规矩。原始借款三万,他本人承认,其他人没有替他担保。”
王虎转头看他。“那就请你明天把他儿子叫回来,当面谈。”
“明天我通知他,但不是叫回来担债。”沈守义看着李老实,“你们先跟我下山。”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随后一束车灯从松林缝隙间扫过墓地。赵强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往山道下方走。
沈守义察觉不对,追到坡口时,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横停在最窄的路段,车头几乎贴着护栏。
赵强站在车旁,拍了拍车门。“沈村长,路就这么宽,车挪不了。你们要下山,得等王老板把话说完。”
沈守义站在坡沿,望着那辆堵住出口的车,终于明白所谓的一炷香并不是等待,而是把时间和路都扣在他们手里。
他转身回到墓前。“王虎,把车挪开。”
王虎没有动。“把钱的事说完,车自然会挪。”
“你刚才答应等香烧完。”
“香还没烧完。”王虎指了指炉中,“而且我说的是等,不是放人。”
李老实突然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呼吸变得短促。沈守义赶紧扶他坐下,取出药盒递到他嘴边。
老人吞下药片,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沈守义。“别跟他们争,村长,明天我去村部。”
“你现在就得先下山。”沈守义压低声音,“身体要紧。”
“我能走。”老人点头,随即又看向赵强,“你们要搜就搜我的口袋,别找我儿子。”
赵强伸手在他外套上拍了两下,摸到空空的内袋后,仍不满足。“手机呢?”
王虎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在我这儿。”
沈守义走到王虎面前。“归还他的东西,或者至少让我打急救电话。”
王虎把手机往后收。“你要下山,可以。先让他给儿子打电话,告诉儿子明天来见我。”
李老实立即摇头。“我不报地址。”
“你怕什么?”赵强逼近,“怕我们找到他,还是怕他知道你把钱拖成这样?”
老人靠着墓碑,脸色灰白,却把嘴闭得很紧。几秒后,他伸出双手。“搜吧,口袋里的东西你们都拿走,但我不会说工地在哪。”
沈守义看见他掌心微微发抖,里面除了一串钥匙和几张揉皱的纸巾,再没有别的东西。
王虎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嘴硬没有用。今晚你不说,等你儿子自己打来,更难看。”
最后一缕香灰落尽,王虎答应的一炷香已经烧完。可堵在出口的车没有挪,李老实仍被困在墓前。
香灰落尽时,李老实扶着墓碑缓慢起身。他刚迈出一步,脚底便软了一下,沈守义连忙把他按回木桩旁。
“不能再拖。”沈守义摸出自己的手机,转身走到坡沿,避开王虎的视线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山下传来周老汉含糊的声音。“谁啊?这时候打电话。”
“老周,是我。”沈守义压低声音,“你还在果园吗?带两个人,沿西坡上来,带块硬板。”
周老汉听出不对,声音立刻清醒。“出什么事了?”
“有人堵着李老实不让走,他身体也不太好。先别问,尽快上来。”
沈守义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掌心,转身时看见王虎正盯着他。
“叫谁来?”王虎问。
“村里的人。”沈守义没有再退让,“人多一点,省得你们说我偏袒。”
王虎的目光沉下来。“这是债务纠纷,叫一群人上来干什么?”
“你们堵路、扣手机,还把病人围在墓前。现在怕人看见了?”
赵强从车旁走回来,语气比先前急了些。“沈村长,你别把事情闹大。我们要真想动手,早就动手了。”
“你已经动手了。”沈守义指着李老实衣领上的褶皱,“只是还没把后果想明白。”
王虎扫了眼老人。“他自己坐着,谁也没绑他。沈村长,别把欠钱说成绑架。”
李老实想为沈守义解围,刚张口便剧烈咳嗽起来,手按在左胸,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沈守义转身扶住他。“先别说话,慢慢呼吸。”
王虎站在原地,脸上的不耐烦短暂地僵住,随即又恢复成那副体面神情。“让他录个视频,说明我们没打人,也没扣他。”
赵强一怔。“录这个干什么?”
“免得有人下山乱说。”王虎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功能,“他对着镜头讲清楚,是自己不舒服,自己愿意留下。”
沈守义伸手。“用他的手机,或者用我的。你的设备不能证明他是自愿。”
王虎没有把手机递过去,反而从车里取出一部小型摄像机。“村长只要站旁边,说一句没打人,事情就简单了。”
沈守义盯着那台摄像机,忽然明白:王虎要留下的不是事实,而是逼李老实亲口替他们开脱。
“把李老实的手机还回来。”沈守义说道,“他要联系急救,也要知道家里有没有事。”
王虎晃了晃手机。“等视频录完。”
“你先还,我再让他决定录不录。”
“决定?”赵强笑了一声,“他欠钱的时候怎么不决定什么时候还?”
沈守义猛地转头。“欠债可以依法解决,拍假视频不是催收。”
坡下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周老汉带着两个果园工人从侧坡赶上来。周老汉肩上扛着一块旧木板,身后的人提着手电。
“沈村长,人在哪儿?”周老汉喘着气问。
沈守义指向木桩旁。“先把李老实移到平一点的地方,别让他再站。”
周老汉走过去,蹲下检查老人的脸色。“老李,听得见吗?”
李老实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麻烦个啥。”周老汉和另外两人把木板放到一块平整土台上,又扶着老人慢慢坐过去。
人一多,墓前狭窄的空地顿时显得拥挤。赵强下意识退了两步,王虎仍握着摄像机,没有立即关掉。
沈守义蹲在李老实身边。“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老人望着山下的黑路,“村长,让他们别找我儿子。”
“我会处理。”沈守义答应着,忽然听见身后手机连续震动。
王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串未接来电。沈守义趁他分神,向前一步看清了来电姓名。
那是李川,短短几分钟里已经拨了七次。
李老实也看到了,脸色比刚才更白。“别接。”
沈守义转头看他。“他在找你。”
“接了他就会回来。”老人攥紧木板边缘,“他脾气冲,回来会跟人拼命。”
赵强听见这话,伸手挡住沈守义。“别套话。王老板说了,先把视频录完。”
周老汉站起身,冷冷看着他。“人都这样了,还录什么?”
王虎把摄像机递向李老实。“只要一句话。说你没有被打,没有被扣,是自己愿意在这里等。”
李老实看着镜头,嘴唇颤了颤,却没有出声。
沈守义站到镜头前。“王虎,你把手机给我。现在就打急救电话,视频的事谁也别想逼他。”
王虎没有回答。他将摄像机往前推了一寸,镜头正对着李老实苍白的脸。
远处的风吹过墓碑,刚熄灭的香头冒出一缕细烟。王虎压低声音:“沈村长,你只要替我证明没打人,车就能挪。”
沈守义盯着他递来的设备,没有接。手机里的未接来电还在一遍遍亮起,而李老实的手,已经悄悄捂住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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