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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桂花端着一盆洗菜水站在门边,水面晃出一圈油花。她先看林晚的新裙子,又看周诚停稳的三轮车,嘴角一撇。

“换了男人就是不一样,裙子都敢穿这么新。可惜人还是那个人,手脚不利索,嫁谁都只能吃现成的。”

林晚没接她的话,低头把车上的蒸笼抱下来。她今天要赶早集,蒸笼里装着刚拌好的馅,耽搁一刻,面皮就要发过头。

周诚蹲在她脚边,伸手按住她翘起的鞋后跟。凉鞋里嵌着一粒尖石,他捏出来,才把鞋带重新系紧。

赵桂花把洗菜水泼到墙根,故意扬声道:“做样子给谁看?当年在我家做一桌菜,肉都能放酸,倒会摆脸色。”

院门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沈志强抓住了三轮车的车把。车轮被他一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上的蒸笼,是不是从我家偷的?”沈志强盯着林晚,眼神先落在蒸笼上,又落到周诚身上。

林晚把手里的菜盆放回车板,才抬眼看他:“你说这是你家的?”

“离婚的时候我妈说了,灶房里的东西都是沈家的。你拿走一个蒸笼,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周诚站起来,手还扶着倾斜的车板。他没有去掰沈志强的手,只看了一眼蒸笼边沿那道新换的铁箍。

林晚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让门口晒衣服的桂婶停下了手:“桂婶,你来认认,这蒸笼是谁卖给我的。”

桂婶抱着一摞床单走近,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转。她曾受过赵桂花陪护病人的情,平日遇上这种争执,总要先替赵家留三分面子。

“我卖的。”桂婶摸了摸蒸笼上的提手,“前天晚市收摊,我从旧货车上拆下来,自己重新钉了提手。林晚付了八块钱。”

沈志强的手没有松开:“你怎么证明?”

桂婶把蒸笼翻过来,指着底部两颗错开的铜钉:“我钉东西一向一正一斜,赵家那几个旧笼子底下是平钉,你没见过?”

门里有人探头,赵桂花的脸当场沉下来。她没想到桂婶会把话说得这么细,连钱数都替林晚记着。

沈志强仍攥着车把:“她以前用的就是我家的笼子,谁知道是不是顺手拿出来的?”

林晚笑了一声:“那你把你家的旧笼子拿出来,咱们一只只对。少一只,我赔你;多一只,你当着门口这些人把话收回去。”

赵桂花赶紧接话:“她自己心虚才闹这么大。一个破蒸笼,谁稀罕追?”

“既然不稀罕,就松手。”林晚盯着沈志强,“我还得用它赶集,不陪你们拿猜测当证据。”

沈志强手指收紧,车把上的漆被他抠出一道白痕。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冷笑:“你以为跟着修车的,就能把自己抬高了?”

周诚侧身挡住车板,语气平淡:“车要倒了。”

他一手扶住三轮车,一手把被沈志强拽歪的蒸笼往里推。没有替林晚争辩,也没有把她拉到身后。

林晚看了周诚一眼,转回去对沈志强说:“我跟谁过日子,用不着你批准。蒸笼是我花钱买的,你再不松手,我就叫人来算你抢东西。”

村口传来两声狗叫,隔壁几户人家的门缝同时开了。沈志强这才像被烫到似的甩开车把。

车身猛地一歪,蒸笼差点滑下去。周诚立即托住边角,林晚抱紧笼盖,里面的馅盆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你们看,这就是她的手艺。”赵桂花趁机说,“还没出门就把东西撞坏,谁家敢找她做席?”

林晚把笼盖重新扣好,抬头问:“坏了吗?”

周诚检查了一遍:“没坏,笼脚松了一颗钉。”

“那就能用。”林晚转身去推车,“桂婶,八块钱的蒸笼我带走了。要是有人问,你照实说。”

桂婶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于点头:“我照实说。”

周诚推着车走在外侧,给她让出一条平路。林晚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沈志强还站在门里,赵桂花则把盆重重搁在石阶上。

她本来想再说两句,想想早集的摊位,又把话咽了回去。今天她要卖的是馒头和蒸饺,不是把沈家人的嘴一张张堵上。

出了巷口,周诚问:“要不要换条路?”

林晚看了一眼通往集市的两条岔道。东路近,却要经过河滩,西路平整,只是会从沈家门前绕过去。

“走西路。”她把车上的竹篮往里推了推,“那边路平,蒸笼不容易晃。”

周诚没多问,只把车把往西边转。林晚走在他旁边,裙摆很快被车轮卷起的污水点上几颗黑泥。

她低头看见污点,火气一下蹿到胸口:“早知道不穿这条裙子了。”

周诚停下车,从车底工具箱旁抽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布,递给她:“擦车用的,干净。”

林晚接过来,手指碰到布角,忽然没像从前那样听见一句责怪。沈志强会说她不看路,赵桂花会说她糟蹋好衣服,周诚只递了布。

“这是擦车的。”她低声说。

“今天车不脏。”周诚看了眼车轮,“先擦裙子。”

林晚蹲下去,慢慢把泥点擦掉。擦完她把布还回去,周诚却摇头:“你拿着,等到集上还会沾。”

远处的早集已经响起吆喝声。林晚重新站起来,抱住那只蒸笼,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谁带着逃出来,而是带着自己的东西往前走。

早集的天还带着薄雾,林晚把三轮车停在卖豆腐的摊子旁,支起一块旧木板。蒸笼揭开时,热气裹着葱香冲出来。

她没喊“便宜卖”,只把头一笼蒸饺摆到木板上,又将馒头切成小块,放在粗瓷盘里。

几个熟面孔从摊前经过,脚步明显慢了,却没有停。有人瞥见她,立刻把目光移向旁边的米糕摊。

赵桂花的话已经传得比她的摊子快。她们不一定信,却不想在沈家旧媳妇这里惹麻烦。

周诚把车上的木箱垫到她脚边:“站久了累,坐一会儿。”

“坐着怎么招呼客人?”林晚把试吃盘往前推,“你去把炉火看好,别让风把炭吹灭。”

周诚应了一声,转身把挡风板立起来。动作不漂亮,却把灌进来的冷风挡了大半。

一个扎蓝头巾的妇人经过,鼻子动了动,还是没停。林晚端起试吃盘,追了两步。

“嫂子,尝一块,不收钱。”

那妇人连忙摆手:“我家今天不买。”

“不买也能尝,馒头又不会因为少你一口就塌下来。”林晚把盘子递过去,“要是不好吃,你当面告诉我。”

妇人看了眼四周,拿了一块小馒头。她咬开后没有立刻说话,先低头看了看剖面,又掰下一点放进嘴里。

“面发得正。”她终于说,“里面的葱油也不抢味。”

旁边卖鸡蛋的老汉笑道:“林晚做席的时候,手艺不是一直挺好吗?怎么让赵家说成那样?”

蓝头巾妇人把剩下半块吃完,犹豫着说:“不是她的错。那年赵家非要把前一晚腌的肉端上桌,她劝过两回。”

林晚手里的盘子停在半空。她记得那一桌菜,也记得自己被赵桂花当着客人的面骂哭,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那块发酸的肉从哪里来的。

妇人压低声音:“你别说是我说的。我那天吃坏肚子,桂花嫂子还说是我贪嘴。”

“我不说。”林晚把盘子收回来,“但这口饭是谁做的,今天得说清楚。”

她转身回到摊前,掀开第二笼蒸饺。锅底的水快干了,周诚立刻添了半勺,不让蒸汽断掉。

林晚没有追着客人解释,也没有把旧事讲给围观的人听。她取出一小盆新面,添水、揉面、调馅,手腕一刻不停。

有人问:“你这是要现做?”

“对。”林晚把案板往外挪了挪,“嘴上说好不好吃不算,大家看着做,吃着定。”

赵桂花的声音不在场,议论反而更轻了。几个人围到木板前,看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再切成大小相近的剂子。

周诚把菜刀磨过一遍,递给她时刀背朝外:“这个顺手。”

“你还会磨刀?”

“修车用的。”

“修车刀和切菜刀不一样。”

“刀口都要稳。”周诚说完,又去看炉火。

林晚擀皮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人夸她麻利,有人问馅里放了什么,她只答:“猪肉、白菜、葱,还有一点胡椒。想吃重口的,自己蘸辣子。”

第一锅出笼时,热气把木板上的雾都顶散了。林晚用竹夹夹出几只,分给刚才围观的人。

蓝头巾妇人接过一只,咬开后点头:“这个才是她的手艺。那年酸掉的肉,确实不是她要用的。”

这句话不大,却被卖豆腐的、卖鸡蛋的都听见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方向,没人再替赵桂花圆场。

一个挑菜篮子的男人买了两笼蒸饺,说家里孩子爱吃。临走又回头:“明天还来吗?”

“来。”林晚答得很快,“明天有鲜肉馒头。”

他点头:“给我留两笼。”

这笔回头客的订单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原本僵硬的水面。很快,又有人买了馒头,有人问她能不能接小桌席。

到晌午前,第一笼蒸饺卖空,第二笼只剩三个。周诚把铜钱按大小分开,装进布袋,没有把每一枚都数出声。

林晚擦着案板,终于看见桂婶提着空篮子走过来。她没有像别人那样绕开,而是直接停在摊前。

“你今天做得不错。”桂婶说。

“不错就买一笼,别光夸。”林晚把最后几个馒头包好,“你家不是有人要办喜事?”

桂婶的手指搭在篮沿上:“我女儿下个月出嫁,想请你操办一桌……不,可能是十桌。”

林晚抬头:“可能?”

桂婶看了看周围,声音低下去:“沈家已经答应帮忙了,说他们认识做席的人。赵桂花还说,你现在不过是摆摊卖几个馒头。”

周诚把装钱的布袋系紧,没插话。

林晚把包好的馒头递给桂婶:“那你来问我做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桂婶叹了口气,“可这事不能只看手艺,村里讲人情。”

林晚看着她没接馒头:“人情是你欠赵家的,还是你女儿的婚宴欠赵家的?”

桂婶脸上一白,伸手把馒头接过去:“我没说不请你。”

“你也没说请。”

桂婶没有答,只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鸡蛋,放到木板边:“先拿着,算我今天买的。”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要是我真请你,你敢不敢不用沈家的灶房?”

“我自己的锅、自己的笼,当然敢。”林晚说。

桂婶点了点头,却仍没把日期定下来。她走后,周诚才问:“你想接?”

“想。”林晚把鸡蛋收进篮子,“不是因为赵桂花,是因为这可能是我第一场真正凭自己接下的席。”

收摊时,早上的雾已经散尽。林晚把剩下的馒头装好,周诚把炉子和木板绑上车,街口忽然传来赵桂花的喊声。

“志强,出来把柴搬进去!别让你媳妇……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志强从沈家院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捆柴。他没有看赵桂花,目光却越过她,落到林晚身上。

周诚伸手接过林晚的鞋。她方才踩过摊边的泥水,鞋带上沾了一小块黑泥,他蹲下去,用拇指慢慢抹掉。

林晚想说不用,周诚已经把鞋带系好,起身时只说:“回去路上有石子。”

沈志强肩上的柴往下滑了一截。他盯着那只鞋,像盯着一件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赵桂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笑道:“做给谁看呢?过几天不还是要回来求灶房?”

林晚把最后一只蒸笼抱上车:“求不求,等桂婶定了日子就知道。”

她推车离开时,没有回头看沈志强。可她知道,自己带走的不只是卖空的蒸饺,还有一份开始被人看见的手艺。

回村的路上,桂婶那句“你敢不敢不用沈家的灶房”一直压在林晚心里。婚宴还没定,沈家的灶房却已经横在前面。

她推着车越走越快,像只要快一点,就能把那道门槛甩在身后。

周诚在旁边沉默着。平日他会提醒她路窄、车重,今天却只握着车把,任由车轮压过一片片碎石。

经过村口槐树下,几个妇人正拣豆角。有人看见他们,笑着喊:“林晚,今天又从沈家门口绕回来?这是怕志强看不见你过得好?”

另一个人接道:“新郎官也配合,鞋带脏了都亲自蹲下系,戏做得够足。”

林晚脚步没停,嘴上却回得快:“你们要是闲,就把豆角再挑一遍,别把虫眼也算进喜宴份量。”

几个妇人笑成一片。周诚没有笑,只把车把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林晚察觉到他的安静,笑意慢慢落下去:“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早集回来就没怎么说话。”

周诚看着前面的路:“她们说得挺热闹。”

林晚心口一紧:“你也觉得我在演?”

周诚没有立即回答。车轮卡进一条浅沟,他停下来,把车抬过去,才继续往前。

林晚等了几步,没等到答复,索性伸手去抢车把:“不用你推了,我自己回去。”

周诚握住车把没松:“车上有炉子。”

“我搬得动。”

“我知道。”

“那你松手。”

他松了。林晚猛地接过车把,车身却因为受力不均往旁边歪。周诚下意识托住车尾,她的手背撞在木板上。

“看吧。”林晚抬起头,语气发硬,“我就是这样,非要把好好的日子弄得像一场笑话。你要是嫌丢人,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周诚站在车尾,手掌压着晃动的木箱。他看了她片刻:“我什么时候说嫌丢人?”

“你不说,比说了更明白。”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走西路。”

林晚怔了一下。

周诚指了指前面的岔口:“东路也能到家,今天西路却刚好经过沈家。早上你说路平,我信了。后来我听她们说,才知道不只是路平。”

林晚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一路上最沉默的人早就看见了。

“是,我故意走西路。”她说,“我就想让他们看见。我穿什么裙子,卖掉多少蒸饺,周诚给我系没系鞋带,都让他们看见。”

周诚没打断。

“我想让赵桂花知道,她说我离了沈家就活不下去,是她看错了。我也想让沈志强知道,他不要的人不是没人要。”

她说到这里,喉咙发紧,却硬撑着笑:“这样满意了?我就是享受他们难受。”

周诚把车把重新接过去,声音仍旧不重:“不满意。”

林晚脸色发白:“那你想怎样?”

“想听你自己说。”

“我刚才还没说够?”

“你说了想气他们。”周诚看着她,“没说你为什么非要今天气。”

林晚沉默下来。早集上的热气、桂婶的鸡蛋、蓝头巾妇人那句迟来的作证,一齐堵在胸口。

她低头抠着指甲边缘:“因为我怕。”

周诚停住车。

“我怕他们说得是真的。”林晚说,“怕我做了那么多年饭,离开沈家的灶房就什么也不是。怕别人请我做席,只是看在你和周家面子上。”

她抬起眼:“所以我想先让他们看见我。只要他们难受,我就能觉得自己没有输得那么彻底。”

周诚没有立刻安慰她,只把三轮车上的布袋重新压紧。里面的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桂婶的席,你想接?”他问。

“想。”

“怕什么?”

“怕她最后还是选沈家。也怕她选了我,却把我送回沈家灶房,让我对着赵桂花低头。”

周诚点了点头:“那就把条件说清楚。”

林晚看着他:“你不劝我别接?”

“不劝。”

“也不替我去跟桂婶谈?”

“你要我去,我可以陪你。你不让我去,我就在门外等。”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偏过脸。她从前在沈家挨骂时,沈志强总说母亲脾气大,让她忍一忍;她说想接活,他先问会不会丢沈家的脸。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周诚重新推动车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想走哪条路都行,但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走。”

林晚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应:“以后我会说。”

“不用以后。”

她追上去,伸手扶住车边:“现在说也不迟。”

两人走到村边的老井旁停下。林晚没再挑好听的说:她怕自己的手艺离了沈家就不值钱,也明知西路经过沈家,仍想让他们亲眼看看。

说到最后,连那点“想看他们难受”的心思也没藏。

她没有把自己说成全然无辜,也没有把沈志强的难堪说成胜利。周诚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还想回沈家灶房吗?”

“不想。”

“那婚宴也不能用他们的锅?”

“不能。”

“如果桂婶说必须用呢?”

林晚看了看车上的蒸笼:“那就不接。”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像卸下一块石头。机会还没到手,选择却先回到了自己手里。

两人刚推车进院,门外便传来敲门声。周母正在屋里择菜,听见声音,探头看了一眼。

沈志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纸边沾了油,像是从沈家灶台旁匆忙撕下来的。

“我不是来吵架的。”他说。

林晚把蒸笼放到桌上:“那你来做什么?”

沈志强把纸递过去:“桂婶女儿的婚宴,沈家已经答应接了。菜单我带来了,你看看,哪些菜你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