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明,今年七十八了,退休前是县医院的内科大夫。从医五十多年,经我手看过的病人,少说也有十几万人次。现在退下来了,可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是爱来找我,我也乐意给他们看看。医生这个行当,干了一辈子,放不下了。

这些年我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年轻人,十一点之前赶紧睡觉。

这话我说了三十年,听进去的人不多。来找我看病的年轻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熬夜熬出来的毛病。我问他们几点睡,有说十二点的,有说一两点的,还有说三四点的,白天上班晚上打游戏刷手机,不到那个点儿睡不着。我说你身体还要不要了,他们说周大夫你别吓我,我年轻着呢,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

够什么够。你拿命换的那点时间,将来都得拿命还回来。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睡觉这件事?得从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说起。

七十年代我在县医院内科当住院医,那年冬天来了个病人,三十出头,在邮局上班,姓赵,大家都叫他赵邮差。他个子高,人瘦,脸色蜡黄,进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最近老觉得没劲,吃不下饭,还老发烧。我给他做了检查,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大毛病,就是肝功能有点异常。我问他作息怎么样,他说每天送完最后一班邮件都十点多了,回来洗洗弄弄,跟同事打两圈牌,差不多一两点才睡,早上六点又得起来。

我说你这个作息不行,得改。他笑了笑说周大夫你不知道,我们邮局那帮人都是这个点儿,改不了。我给他开了药,嘱咐他早点睡。他嘴上答应,药倒是按时吃了,觉还是照熬不误。后来他来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同样的症状,人也越来越瘦。半年后他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年他三十四,闺女才五岁。

他走的那天他媳妇拉着我的手哭,说他天天夜里不睡,说也不听,现在人没了,剩下我们娘俩怎么办。我站在病房走廊里,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个年代没有“熬夜猝死”这个词,可我心里清楚,他那盏灯是熬干的。

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跟病人念叨睡觉的事。

后来我慢慢琢磨明白了,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三点这四个小时,是身体自己修自己的时候。你睡觉,它就修。你醒着,它就停。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一年两年也看不出来,十年二十年呢?你欠下的,它一笔一笔记着呢。

我有个老病号,姓孙,在县一中当老师,教数学的。年轻时天天熬夜批卷子、备课,我劝了他几十年,他总说周大夫我没办法,学生等着呢。五十二岁那年他查出了糖尿病,五十五岁又查出高血压,六十岁不到就中风了。现在坐在轮椅上,话也说不利索,他老伴推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转,我看见了,他冲我点点头,嘴角歪着,眼睛里全是说不出来的东西。他当年要是听我一句劝,何至于此。

可年轻人不听。我儿子都不听。

我儿子叫周小军,今年四十六,在省城搞计算机。前年回来过年,我看他脸色不好,问他几点睡。他说爸你别管了,我们这行都这样,晚上思路好,写代码效率高。我说你效率高有什么用,你身体垮了效率再高也是零。他说爸你老观念了,我们公司年轻人谁十二点前睡过。我说你们公司年轻人有几个三十岁以后身体没毛病的。他不说话了。去年他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做了手术。手术完回来,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我哄他睡觉,给他讲故事,他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又轻又匀。那时候他睡得多好啊,天黑了就困,天亮了自己醒,那才叫睡觉。

现在的人睡觉不叫睡觉,叫补觉。周一到周五熬着,周末睡到中午,以为能把亏空补回来。补不回来的。就像你地里庄稼旱了,隔几天猛浇一瓢水,庄稼早干旱死了。

我退休那年医院给我开了欢送会,让我说两句。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看病,看了五十年,就看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身体,跟地一样,该歇的时候就得歇。你让地连轴转,它就给你撂荒。你让人连轴转,人就给你撂挑子。怎么歇?简单得很,太阳落了你就准备歇,天黑了你就歇踏实了。老祖宗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几千年的经验,不是老古董。

我现在每天晚上九点半上床,看会儿书,十点关灯。早上五点多自然醒。有人说你咋睡这么早,我说我不是睡得多,我是睡得对。白天该忙忙,晚上该睡睡,跟庄稼一样,按时令走,不拧着来。

五十多年了,我在诊室里见过太多人拿着化验单哭。那时候哭有什么用?病找上门的时候不跟你商量,你当初熬夜的时候也没跟身体商量。你欠下的睡眠债,它不会一笔勾销,只会连本带利,在某个你意想不到的早晨,堵在你家门口。

我跟年轻人说这些,他们不爱听。他们觉得死亡是别人的事,是新闻里的事,是老了以后的事。可我在医院里见过二十多岁就心梗的,见过三十出头就尿毒症的,见过四十不到就中风偏瘫的。他们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眼神跟当年的赵邮差一模一样。

十一点之前睡,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给你的身体留一条修自己的路。你不睡,它就没法修。今天修不了,明天也修不了,修不了的地方越来越多,窟窿越来越大,总有一天补不上了。

我今年七十八了,耳不聋眼不花,还能每天去公园走一圈,还能自己做饭洗衣裳。老朋友们问我吃什么补品,我说我不吃补品,我就是睡得好。他们不信,觉得我藏着什么秘方。真没有。人这身体,你只要不折腾它,它自己会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把赵邮差劝住。他要是多睡那几个小时,也许现在还在,也许能看着他闺女出嫁。他闺女去年也该五十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她爸。

我说这些,不是吓唬谁。就是一个看了五十年病的老头子,把话搁在这儿。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我也没办法。只是等你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天黑了,我就说这些,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