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西南山城，竟是中国核药创新背后的真舵手？|mev|中国核药|同位素|核素|粒子|辐照

撰稿｜王世薇

核药，无疑是近年创新药领域交易最活跃的方向之一。过去3年，MNC为核药资产支付的收购对价累计接近90亿美元，诺华Pluvicto单一年销售额接近20亿美元。

其中，Pluvicto所用的镥-177，成为目前临床应用最广的治疗核素。但镥-177作为医用同位素，临床局限也很明显，其β粒子射程仅毫米级，病灶小到几百微米时能量会直接穿出，而散在的微小转移灶正是肿瘤复发的起点。相比之下，近期新兴的铽-161，针对的正是这一局限。它与镥-177同属镧系元素，标记工艺与靶向分子可以直接沿用，同时额外发射一层射程0.5～30微米的俄歇电子与内转换电子，细胞吸收剂量约为镥-177的3倍。

铽-161的临床价值要在国内兑现，先要有人把它做出来，再要有人把它用上。2025年1月，国内首例基于国产铽-161药物的PSMA放射性配体治疗在绵阳市中心医院完成，患者确诊前列腺癌9年。此前，国内没有自主的铽-161供应，2024年8月，中国同辐才首次从海外引进这一核素，并与欧洲供应商签下国内独家代理。在国内，同期推进的3条铽-161工艺路线中，中核高通双色谱柱法单次产出8.9毫居里，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取得100毫居里样品，而三者之中，位于四川绵阳的中物院二所单次制备得到33.4GBq，约0.9居里。

至此，作为医用核素供给侧的重要一极，绵阳这座西南山城也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从碘-131到镥-177，

十年间的先后破局

实际上，绵阳在铽-161之上的创新并非孤例。往前追溯10年，碘-131与镥-177的进口依赖，绵阳就已经打破。

2015年，成都欣科医药通过药品GMP认证恢复生产，次年与位于绵阳的中物院二所缔结医用核素国产化联盟，共同实现碘-131口服液的全产业链国产化。声名赫赫的中物院二所，即中物院设在绵阳的核物理与化学研究所，负责运行绵阳研究堆，后者是一座池式反应堆。

碘-131是甲状腺癌术后清甲与甲亢治疗的基础用药，也是核医学用量最大的治疗核素之一。碘是甲状腺合成激素的原料，会被甲状腺主动摄取，碘-131由此在甲状腺富集。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碘-131制备的通用做法是湿法工艺，过程复杂、耗时长，且收率低、强放废液量大。2024年，中物院二所投用的一套干法蒸馏系统改变了这一局面，单次可产出300居里碘-131，把辐照过的碲靶直接高温蒸馏，不产生液体放射性废物。

折算到临床用量，单次300居里按甲癌清甲一次约100毫居里计算，欣科与中物院二所联盟一次制备，可满足约3000例患者的碘-131单次用量。目前，欣科与二所联盟的碘-131年供货能力超过两万居里，供应全国300余家医院，占国内市场约20%。2020年，学术期刊《同位素》的一篇综述，把这条线记为当时国内唯一的Na131I溶液生产线。

如果说绵阳在碘-131之上做成的，更多是制剂，而不是核素本身，绵阳率先实现的镥-177的国产化量产，则是更为纯粹的核药上游创新。

如前所述，镥-177是全球销售额最大的治疗核素，诺华Pluvicto与Lutathera都以它为核心核素，前者2022年获批治疗前列腺癌，后者2018年获批治疗胃肠胰神经内分泌肿瘤。不过，在全球范围内具备GMP级规模化镥-177产能的设施屈指可数，原因是医用级镥-177制备难度大，要求无载体，即产物中不掺入同元素的稳定同位素。常规的制备路线，是在研究堆上辐照高丰度镱-176，再用色层分离取出无载体镥-177。这一工艺的难点在于，镱与镥化学性质接近，分离系数、杂质控制与放射性操作时长都受到严格限制。

2019年底，中物院二所依托自主开发的LN与DGA两条色层分离工艺和镱镥分离专用树脂，完成国内首批无载体镥-177的国产化生产。次年建成全自主化百居里级生产线，质量满足欧洲药品管理局标准，是国内第一批对标欧盟标准的原料。到2022年，二所年产能力超过千居里、单次140居里，产品进入全国40余家医院。

2026年9月，西南医科大学党委书记张春祥给出一组对照，用上国产核药后，镥-177治疗一个疗程的费用从25万元降至5万元，骨肿瘤治疗约1万元即可完成。而在此之前，这笔费用以及镥-177短半衰期与跨境运输带来的时间损耗，都由进口药承担。

碘-131与镥-177解决的，都是国产化从无到有的问题。而在锕-225、砹-211这些尚未定型的新一代医用同位素上，绵阳的布局更早一步。

除了文章开头提到的铽-161外，锕-225是目前最受关注的α核素，全球年产量长期停留在居里级。国内主要有4个来源，即东莞散裂中子源、兰州IP-SAFE、清华大学与磐美迪的合作，以及绵阳。四者之中，唯独绵阳使用镭-226，另外三家均为加速器束流打靶后分离。镭-226是早期放射治疗使用的放射性核素，国内有一批退役库存，处置成本高昂，以它作原料，等于把处置成本转化为原料成本。

现阶段，砹-211的制备只能用30MeV级α束轰击铋靶，而能够提供α束的加速器全球稀缺。总部位于绵阳的四川玖谊源粒子科技研制出国产首台30MeV多粒子型中高能回旋加速器玖源-30TP，2026年9月转入批量生产，其氦束即为制备砹-211所需的α束。至此可见，绵阳在这些核素上反复做的是同一个动作：把国内还没有的东西先做出来。而支撑这个动作的，是一套完整的技术路线。

老牌核都，路线齐备

在物理原理上，核素制备有反应堆制备和加速器制备两种技术路线。

其中，反应堆制备核素的原理是把靶件送入堆内辐照孔道，让中子把稳定核素轰击成放射性核素。优点是通量足、可成批照射、品种多，限制在于产物与靶材是同一种元素的同位素，化学性质几乎一致，要获得医用级的高比活度产品只能靠分离工艺提取，且反应堆属大型固定设施。

而加速器走另一条路，用电磁场把带电粒子加速撞击靶件，可以改变元素种类，堆上无法制备的贫中子核素如锗-68、砹-211基本只能依靠它。装置规模也可以远小于反应堆，能建在医院附近实现就地生产。两者按元素种类与半衰期分工，并非替代关系。

正因如此，绵阳的独特之处在于，这两条路线齐备。反应堆制备方面，绵阳研究堆CMRR是20兆瓦池式反应堆，2012年通过国家验收。国内在役可用于医用同位素生产的研究堆只有四座，首批碘-131与镥-177的国产化规模生产都从这座堆上做出来。

绵阳的加速器制备端则分三层。中广核同位素科技绵阳于2025年12月竣工试生产，依托30MeV回旋加速器已实现锗-68规模化生产，碘-123、铜-64与锆-89在推进产业化。四川玖谊源粒子科技的医用回旋加速器覆盖7～30MeV能区，国内新增市场占有率超过30%。2026年7月，绵阳经开区国企鑫耀产融集团与玖谊源签约共建阵列工厂，规划6台加速器、23条同位素原料生产线，建设期至2027年12月。绵阳把这一格局称为堆器耦合，清华大学长庚医院核医学科主任何作祥评价为国内领先水平。

制备能力之外，绵阳与国内头部核药企业也建立了丰富的合作网络。

一方面，绵阳当地的核素研发和供给机构与核药企业进行的共同开发合作，已经成为国内核药创新背后重要的支撑力量。先通医药的核心产品XTR008，即镥-177标记的氧奥曲肽注射液，由先通与中物院二所共同开发，上市后先通按销售收入的低两位数百分比向二所支付特许权使用费。该药于2025年3月提交上市申请，预计2026年获批，届时将成为国内首个经三期临床获批的核素治疗药物，中物院二所GMP级无载体镥-177作为核心原料一同进入关联审评。先通旗下国通绵阳新药技术更注册在绵阳，研发生产中心建筑面积超2万平方米，建有13条药品生产线。

另一方面，绵阳的核素与工艺也在向外输出。2026年7月，四川省生态环境厅的放射性同位素转让审批中，有4笔与绵阳有关。其中，中广核同位素科技绵阳向成都欣科医药转让锗-68与锆-89，国通绵阳新药技术向中物院核物理与化学研究所转让镥-177与钇-90，中物院二所分两笔向成都潞嘉转让钼-99、锝-99m、碘-131等。此外，东诚药业九江反应堆的万居里级镥-177生产线由中物院提供技术支持，堆预计2028年底投运。

从核素到核药，

老核都踏上新征程

把绵阳与国内核药企业的合作摆在一起看，它的长处并不在产能。但放眼全国会发现，这几项能力都不构成规模上的排他性。绵阳碘-131年供货两万居里，乐山在建堆规划同等；镥-177万居里级产线在秦山、夹江与彭山；铽-161虽实现了量产，但累计产量仅约6居里。

绵阳真正的优势在更前端：能否获得辐照窗口、能否反复试错、能否第一个把新核素做出来。反过来，短板也就落在中游，即把核素变成药这一段。在2026年9月的一次行业大会上，中核集团首席科学家杜进指出，绵阳同位素制备技术已十分成熟，但GMP级中试平台缺失、CDMO服务不足，制约了新药规模化生产。

为此，绵阳也密集开始了取长补短的尝试。首先，把试错能力转化为可交易的环节。绵阳在产能规模上不占优，核素本身的利润空间有限，真正能够交易的是别人做这件事必须经过的环节。这一层有三种做法。其一，以堆做验证，中核集团理化工程研究院的高丰度镱-176送到绵阳研究堆辐照，获得1.59居里无载体镥-177，用于打通国产靶材，绵阳出的是辐照窗口与分离工艺，不是最终产品。其二，把产线交给别人建，东诚药业在江西九江建设的医用同位素专用反应堆，其万居里级无载体镥-177生产线由中物院提供技术支持，预计2028年底投运，绵阳不投厂房、不占产能，输出的是工艺包。其三，共同开发分收入，先通医药的核心产品XTR008由先通与二所共同开发，上市后按销售收入的低两位数百分比向二所支付特许权使用费，一笔对应知识产权，一笔对应制造流程。这一层的作用是不等产能兑现即可变现，也是目前唯一已经在产生收入的通道。

其次，打通从中试到临床的关键节点。试出来的核素如果出不了城，试错就只是成本。绵阳补这一段的办法落在平台、资金与研发前端三处。平台方面，四川省核医疗药物及装备制造业创新中心正在筹建，任务是搭建公共中试平台与临床转化通道，依托绵阳市中心医院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十五五期间还计划建设70个中试平台。涪江实验室由中物院一所、二所、绵阳市中心医院等12家单位共建，把院所、医院、企业、园区连成生态，把同位素、放射性药物、GLP与中试等重资产平台做成开放共享。资金方面，概念验证与小试中试平台由绵阳科技城科创投每年安排1000万元、累计5000万元专项经费支持运转。至于研发前端，补的是靶点筛选，复旦大学田梅教授团队已与涪江实验室签约合作，探索沪绵协同研发、绵阳中试产业化的跨区域模式。需求端同样在提前锁定，迈斯拓扑在绵阳的基地总投资10亿元，截至2026年4月已与六家下游企业签订战略供应协议。

最后，走出差异化的产业路线。省级规划把上游生产极划给乐山，绵阳既不与这一分工对抗，也不在同一核素上拼产能，而是把规模化生产让出去，资源押在新品种首发与装备带核素一侧。绵阳经开区国企鑫耀产融集团与玖谊源签约共建阵列工厂，规划布设6台加速器、配套23条同位素原料生产线，重点量产砹-211、锕-225、碘-124一类临床紧缺品种。玖谊源的医用回旋加速器完整覆盖7至30MeV能区，国内新增市场占有率超过30%；制备核素的中广核同位素科技（绵阳）与它落在同一园区，本地造装备、本地出核素，装备与核素两段接在同一条线上，不必把核素送出去再买回来。这一选择避开了与乐山、夹江在同一核素上的产能竞争，把比较优势留给别人做不好的环节。它要的是增量，不是抢存量，代价是放弃短期可观的规模收入，换取的是长期难以替代的位置。

绵阳的核药产业，走的是一条从工具优势到产业优势的路。回头看，值得记下的未必是哪一年做出了第几居里，而是有一个地方，在别人尚未准备好的时候，先把最难的那一步试了一遍。

*封面图片来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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