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的以前,是很久以前,至少是解放以前。

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像如今这般安稳,山里山外,风里雨里,都藏着说不清的变数。

小时候我常听母亲讲,她们家会准备一个大包裹,晚上睡觉时会放在身边,里面装的是全家最值钱的物品。

那包裹,不是如今旅行用的箱包,也不是什么精致物件,不过是一块粗布,或是一张旧包袱皮,四角一扎,系成个疙瘩,往床头一搁,或是枕在头下,夜夜不离身。

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极寻常的家事,可我听着,心里却总觉着那包裹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几代人的日子。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原因有三:

一是客家人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各类灾难随时突发。

桃坑那地方,山高林密,溪涧纵横,出门便是坡,抬头只见天。

客家人迁居于此,本就是为了避乱图存,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可深山有深山的凶险,山洪说来就来,暴雨一下,溪水猛涨,冲田毁屋,不过转眼之间。

山火也时常发生,秋冬天干,一把野火从山脚烧到山腰,连片茅屋便化为灰烬。还有山体滑坡,泥土裹着石头滚下来,轰隆一声,整座房子就没了。

人尚可逃,可那些积攒了半辈子的家当,却来不及一一搬走。于是,把最值钱的东西收在一个包裹里,放在身边,遇了灾,拎起来便能跑。

这是山里人用血泪换来的活命法子,不是什么讲究,是不得已的聪明。

二是当年天下大乱,兵匪在山林中窜行,客家人易遭抢劫,为了活命,只好带值钱的东西,从后门溜进山里。

那时节,军阀混战,土匪横行,山高皇帝远,桃坑这样的地方,更是兵匪出没的所在。今日来一拨,明日来一伙,要粮要钱,翻箱倒柜,稍有不从,便打人烧屋。

客家人性子虽硬,可硬不过枪杆子。于是家家户户都留了后手,后门往往修得隐蔽,或通竹林,或接山道,一有动静,大人抱起包裹,牵了孩子,从后门便走。

那包裹里,或许是一对银镯,或许是几块银元,或许是祖传的一件玉器,值不了大钱,却是全家最后的指望。

躲进山里,寻个岩洞,或搭个茅棚,熬过几天,等兵匪走了再回来。

回来时,屋子或许空了,粮仓或许见了底,可只要包裹还在,日子便还能撑下去。

母亲说,有一回,半夜里听见狗叫得急,外公一把抓起包裹,背着她就往后山跑。天亮回来,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连灶上的铁锅都被砸了,可外公摸摸怀里的包裹,只说了一句:“还在,就好。”那三个字,母亲记了一辈子。

三是客家人积攒财物不易,看得比命还重要。

客家人从北方迁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桃坑,开山种地,垦荒造田,一锄头一锄头地刨,一滴汗一滴汗地攒,才有了几亩薄田,几间瓦房。那些财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几代人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

一件银饰,可能是祖母的嫁妆;几块银元,可能是卖了半年柴火换来的;就连那包东西的粗布,也可能是母亲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正因为来得不易,才看得比命还重。

我小时候不懂,问母亲:“命都没了,要东西有什么用?”母亲叹了口气,说:“你不懂,那时候,没了东西,命也就没了。”这话听着矛盾,细想却极沉痛。

在那样一个朝不保夕的年月,一点财物,就是活下去的底气,是荒年里的种子,是病时的药,是逃难路上的干粮。丢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包裹,于是成了客家人夜里最亲密的伴。

它搁在床头,是定心丸;抱在怀里,是护身符。母亲说,她小时候常看见外婆夜里醒来,伸手摸摸那包裹,摸着了,翻个身又睡去。那动作,轻得像摸孩子的脸。我后来想,那包裹里装的,其实不只是财物,还有一家人的念想,还有对明天的指望。它沉甸甸的,压在床头,也压在心上,可正因为压着,人才睡得踏实。

不过,现在这种现象已经消失了。

日子好了,山外太平了,兵匪没了,灾难也少了,家家户户不再需要那个包裹了。年轻一代,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可母亲讲起时,眼神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那包裹,如今想来,不过是一段旧事,可那段旧事里,藏着客家人多少辛酸,多少坚韧,多少不为人知的夜。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