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叫到林知夏的名字时,她扶住柜台边缘,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周明远刚转来的转账记录。
九百元,备注只有两个字:手术。
收费员抬头问她是否现在补齐费用,她张了张嘴,腹部的疼先一步抽紧,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林女士,先别站着,后面还有人等缴费。”
她缓慢坐到旁边的塑料椅上,点开周明远的对话框,输入了一行字,又全部删掉。
他那句“钱先给你了”还在耳边。仿佛九百元一到账,她的手术和此刻的疼,就都不再是丈夫该管的事。
手机再次震动,周明远发来语音:“你先接你妈电话,跟她说清楚缺口。”
林知夏没有点开语音,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通,周明远的声音先传出来,背景里有电钻敲墙的闷响。
“你是她妈,你不借,难道让她躺着等?”
那句话说得很快,像在催一个迟迟不肯签字的人,完全没有问她此刻是不是还在疼。
林知夏抬眼看向收费窗口,那里挂着她的住院腕带,姓名一栏被灯光照得发白。
“明远,你能不能先陪我去见一下医生?刚才医生说还要确认麻醉方案。”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随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得回去盯爸妈那边的装修,瓷砖今天必须验收。你妈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她还没到。”
“那你先叫她快点,别什么都等我。”
电梯门在走廊尽头打开,周明远拎着外套走进去,隔着人群对她抬了抬手机。
林知夏还想说话,门缝却一点点合拢,最后只剩他低头看屏幕的侧脸。
她收回视线,重新拨通收费处的电话,把医生刚才说的几项费用逐项问了一遍。
住院预缴九百元只能锁住床位和基础项目,手术前还差一万八千多,具体数额要等检查结果出来。
收费员告诉她,可以先办理分段缴费,但手术安排必须在当天确认,否则床位会顺延。
“最迟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前,先把补缴承诺登记上。”
她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随后一项项记在备忘录里。
手术时间、麻醉会诊、补缴窗口,还有术后至少三天不能独自下床。
写到最后一项时,她停了片刻,给周明远发去消息:“术后需要陪护,医生说不能一个人。”
对方没有回复。
她转而打给何秀兰,电话接通时,母亲那边传来卷帘门碰撞的声音。
“妈,你先别急着来医院,店里今天能不能找人看一下?”
“我把门关了,马上坐车过去。钱的事我问过你舅舅了,再找两家亲戚,应该能凑。”
“缺口不是九百,是两万左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何秀兰没有追问女婿为什么只给九百。
“知道了,我先想办法。”
“妈,借钱要说清楚是我治病,别说是他家装修缺钱。”
“我知道,账记在你名下,慢慢还。”
那句话让林知夏喉咙发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让母亲听见声音里的颤抖。
何秀兰靠小店过日子,平时一天不开门,连买菜的钱都要重新安排。
可母亲没有说一句埋怨,只问她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人陪着去做检查。
林知夏说有,话到嘴边又改成:“我自己可以。”
她挂断电话后,医生助理来叫她去签麻醉知情书。
她扶着墙站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的左腿已经麻得发软。
护士伸手扶住她,提醒道:“家属最好尽快到位,术后没人照顾会很麻烦。”
林知夏点头,把周明远的名字填在联系人一栏,又在后面补上母亲的电话。
下午一点,何秀兰终于赶到,身上还系着没来得及摘下的蓝色围裙。
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把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借条纸,鞋面上沾着店门口的灰。
她一见女儿就伸手摸她的额头,随后把塑料袋里的热粥放到床头。
“店让隔壁李婶帮我看半天,晚上我再回去。”
“妈,你别一直守着,医生说术后至少三天。”
“我知道,先把今天过了再说。”
林知夏没有替周明远解释装修,也没有说他刚才已经离开。
母亲看了一眼空着的陪护椅,什么都没问,只把粥碗打开。
傍晚前,何秀兰借到第一笔钱,又联系了两位亲戚,约定第二天把剩下的补齐。
林知夏在缴费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手术安排被护士重新标为已确认。
她终于能回病床躺下,却不敢真正松气,术后的照护像另一道还没跨过去的门。
周明远直到夜里才发来一句:“钱的事解决了吧?别让爸妈那边因为你耽误。”
林知夏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只把母亲递来的温水慢慢喝完。
第二天清晨,护士推着她进入手术区,何秀兰跟到门口,把女儿的手攥了又攥。
“醒来就能看见我,别怕。”
林知夏点头,隔着口罩对母亲笑了一下,随后被推入那扇自动门后。
手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何秀兰坐在走廊的硬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和一沓借款记录。
周明远只在中午打来一次电话,问手术做完没有,听见还没结束便说自己忙,匆匆挂断。
直到傍晚,林知夏才从麻醉里彻底醒过来,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擦过。
她睁眼时,何秀兰正趴在床边打瞌睡,围裙仍旧没有换。
“妈。”
何秀兰立刻抬头,先看输液瓶,再看女儿脸色,确认她能说话后才松了口气。
“医生说挺顺利,今晚先观察,明天开始慢慢下床。”
林知夏想抬手,伤口牵扯出一阵尖锐的疼,只能重新放回被面。
何秀兰替她掖好被角,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周明远发来消息:“护工不用请,我妈说让岳母守几天就行。”
紧接着又是一条:“两万都借了,还差这点陪护钱吗?”
林知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没有马上回答。
母亲已经连续两晚没有合眼,明早还要回店里开门,店里的货和房租都不能停。
护士查房时提醒,术后翻身、下床和如厕都需要有人协助,尤其是麻药还没完全退的时候。
林知夏问了病区提供的护工,护士报出按天计费的标准,并说可以先登记,等家属决定。
她直接点头:“麻烦先排上。”
何秀兰赶紧摆手:“妈守着就行,别花这个钱。”
“你明天必须回店里。”
“店晚一天也没事。”
“对你来说不是没事。”
林知夏说完这句,伤口又开始疼,她闭上眼睛,等那阵抽痛过去。
何秀兰握住她的手,没再争。
晚上九点,周明远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身上带着装修现场的灰尘,手里却没有任何吃的。
他先看了一眼输液架,随后问:“怎么还请护工?”
“护士说我不能一个人下床。”
“妈在这儿不就行了?”
“她明天要回店。”
周明远拉过陪护椅坐下,压低声音说:“你现在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后面复查不用钱?”
林知夏看着他:“九百块够做完手术,还是够做完你今天的责任?”
他的脸色沉下来,视线落在母亲身上。
“我不是已经转钱了吗?你妈借两万的时候,我也没拦着。”
何秀兰低头整理塑料袋,没有插话。
林知夏却第一次没有替她把这句话圆成“大家都不容易”。
“你没拦,是因为你根本没打算补。”
病房里忽然安静,只有隔壁床的输液泵发出规律的滴声。
周明远站起来,声音更冷:“你非要把夫妻之间算得这么清楚?”
“是你先把手术费和陪护费分开的。”
他盯了她几秒,转身去找护士,说护工不用安排。
护士解释这是病人的选择,需要本人确认,他又回头看向林知夏。
“你现在躺着不能动,当然觉得花钱容易。”
林知夏忍着疼按下呼叫铃:“请按我的意见登记护工,费用从我的住院账户里扣。”
护士点头记录,周明远站在一旁,脸色像被灯光照得发灰。
他没有再争,只说了一句:“你妈愿意熬夜,你倒是不领情。”
何秀兰终于抬起头:“我愿意照顾她,但我不能一直关店。”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周明远的面,把自己的难处说得这样清楚。
周明远看着她,像没料到这个总是替女儿说“没关系”的岳母会拒绝。
第二天上午,护工准时来交接,先向林知夏确认用药和起身时间。
何秀兰把女儿的水杯、纸巾和手机逐一放到床头,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借款清单。
“两万块我先借齐了,亲戚说不用急着一次还完。”
林知夏接过纸,看到每一笔后面都写着还款日期和金额。
“我会还。”
“先把身体养好,再说这个。”
周明远中午短暂出现,听见护工已经接手,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他没有和林知夏争,只对何秀兰说:“妈,你回店吧,别让人觉得我们家连个陪护都请不起。”
这句话听着像体谅,实际却把她的离开说成了替他们保住面子。
何秀兰收好借款清单,平静地回答:“我不是为了别人看,才守在这里。”
她转身离开病房时,林知夏第一次没有急着劝母亲留下。
母亲走到电梯口,又回头朝她挥手,示意晚上再打电话。
周明远站在床尾,低头看着手机,像在等她先道歉。
林知夏没有开口,护工替她调整好床头,让她慢慢坐起。
起身时伤口仍旧疼,但她没有再把这份疼痛解释成自己应该忍受的理由。
当天晚上,何秀兰按时回店开门,第一次没有通宵守在女儿床边。
林知夏躺在病房里,听见周明远在门外打电话,说岳母已经回去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解决麻烦的轻松。
她闭上眼睛。周明远口中的“夫妻不该算清楚”,落到她的病床前,却连一张护工登记单都要她自己守住。
术后第五天,医生允许林知夏出院,但要求她继续卧床休养,不能提重物,也不能长时间独处。
何秀兰一早赶到医院,手里拎着换洗衣服和保温桶,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更重。
她先去护士站办理手续,又把药品一盒盒对照清单,生怕漏掉任何一种。
周明远没有出现,只在手机上发来一句:“出院直接回家,别又让亲戚看笑话。”
林知夏看完后把手机扣在腿上,问母亲:“店里今天忙不忙?”
“早上送货,下午有人帮我看一会儿。”
“那你别在家里守太久。”
何秀兰没有答应,只说先把她送回去。
出院手续办完后,林知夏坐上轮椅,被推到医院门口等车。
周明远的母亲打来电话,第一句不是问手术恢复,而是问她借钱的事有没有传到亲戚耳朵里。
林知夏没有接,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很快又重新打了过来。
何秀兰替她按掉,低声说:“路上别生气,身体要紧。”
“我没生气。”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知道声音太平了,平得像把所有情绪压在了伤口下面。
车停到小区门口时,周明远已经在楼道里等着,身边放着一个黑色行李袋。
他没有伸手接她,只对何秀兰说:“妈,东西放门口就行。”
林知夏抬头看向自家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里面是她前几天用过的拖鞋。
门外还铺着一床薄被,边角被雨水打湿,贴在水泥地上。
何秀兰的脸色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侧身让开,声音不高,却让楼道里的邻居都能听清。
“她身体还没好,家里没地方给你睡。”
“我睡沙发,不占地方。”
“不是地方的问题。”
林知夏被扶下轮椅,脚刚落地,腿便软了一下。
周明远没有扶她,只把行李袋往旁边挪了挪。
“借钱的事,你妈到处说,亲戚都知道我连手术费都不肯出。”
何秀兰攥紧衣角:“我只说借了两万,没说别的。”
“可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吗?我爸妈以后还要在这片住。”
林知夏看着门外那床被子,终于明白他所谓的回家,是让她一个人回去承受邻居的目光。
“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先给我妈道歉,再跟亲戚解释钱是我安排的。”
“九百元也是你安排的?”
周明远的下颌绷紧,像被她当众揭开了一个不愿承认的数字。
“我当时手里就这么多。”
“可你告诉别人,你承担了住院大头。”
这句话不是林知夏说的,而是周明远的母亲从楼梯口传来。
她拎着菜篮站在几步之外,显然已经听见了刚才的争执。
周明远回头看她,脸色短暂地变了。
林知夏没有追问婆婆什么时候知道,也没有趁机把所有委屈倒出来。
她只对母亲说:“把我的药拿上。”
何秀兰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不进去了。”
周明远挡在门边:“你敢走,亲戚那边我不会替你解释。”
林知夏扶住墙,疼得额头冒汗,却没有再看那床被子。
“不用解释,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是我们的家。”
“那就先让它属于一个愿意让我进去的人。”
她让母亲取出住院袋里的药,又指了指卧室方向:“工作电脑也拿上。”
何秀兰进门时,周明远没有阻拦,只站在门口盯着林知夏,像在等她因为疼痛重新求他。
她把身份证、充电器、药盒和两件宽松衣服装进布袋,最后拿走了电脑。
衣柜里还有她结婚时买的几件外套,她没有再回头拿。
何秀兰把布袋递给她,眼圈发红:“女儿,咱们先回店里。”
林知夏点头,扶着母亲的手往电梯走。
周明远没有追来,也没有再叫她的名字。
电梯门合上前,她听见婆婆在门口问他:“你真让她走?”
他没有回答,楼道里只剩门锁转动的声音。
车开出小区后,林知夏的手机连续震动,先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随后是几个亲戚的语音。
他在家庭群里说她嫌弃婆家,出院第一天就擅自离家,还说岳母借钱后一直摆脸色。
其中一条语音里,有人劝她别把夫妻关系闹僵,说男人在父亲面前也要面子。
林知夏听到一半就关掉了播放,把那些消息全部设为免打扰。
何秀兰从后视镜里看她,问:“要不要我回一句?”
“不用。”
“可他们把话说反了。”
“以后谁要听谁听,妈不用再替我证明。”
车驶过菜市场时,母亲忽然想起店里还有一批没收的货,问她能不能先在后屋住几天。
那间后屋只有一张折叠床,旁边堆着纸箱,转身都要侧着走。
林知夏看着窗外掠过的店铺招牌,想到自己刚刚离开那套房子,竟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她的伤口还在疼,药袋压在膝上,电脑也因为颠簸不断滑向车门。
“妈,我会尽快找地方。”
“先住着,别急着逞强。”
“我不是逞强。”
她停了停,终于把话说完整:“我只是第一次决定,不再为了留下来,先把自己赶出去。”
何秀兰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热。
车停在小店后门,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面堆着刚送来的纸箱。
林知夏下车时腿还不稳,母亲赶紧搬来小凳子,让她先坐着缓一会儿。
她回头看向来路,周明远没有追来,手机里的指责却还在不断增加。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改变主意,也没有为离开寻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
她把药袋抱紧,跟着母亲走进那间狭小的后屋,第一次清楚地知道,真正的离开已经开始了。
后屋的折叠床只有一米宽,林知夏翻身时总会碰到堆在墙边的纸箱。她把药盒按时间排好,白天听母亲在前店收钱,晚上听卷帘门落下。
最初那几天,她连坐久一点都觉得腰背发麻,只能靠在床头,用手机回复原单位的消息。
原来的主管给她打来电话,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也问她有没有可能先接一些不必到岗的工作。
林知夏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可以试试,但速度会慢一些。”
主管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住在店后屋,只把几份旧客户资料发到她的电脑上。
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处理一页资料就要停下来歇几分钟,手术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反复涌回。
第一天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主管却发消息说不急,让她按能承受的量来。
那笔钱不多,连一个月的房租都未必够,却是她凭自己的时间重新换来的收入。
周明远在这时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收拾东西。
林知夏说自己还不能久站,他只回了一句:“那你先跟你妈说清楚,别让她一直赖在后屋。”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片刻,回复:“后屋是我妈的店,不是你施舍的地方。”
周明远很快打来电话,开口就是让她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只要承认那天情绪不好,跟我妈道个歉,家里还是给你留着的。”
“她把被子放在门外的时候,你没有说这是她的家。”
“事情都过去了,你还要纠缠多久?”
林知夏看了一眼床边的药袋,平静地说:“我没有纠缠,我只是不回去。”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周明远又问她是不是打算把婚姻也一起丢掉。
她没有回答,只把通话挂断,继续整理电脑里还没完成的表格。
母亲从前总劝她回去,说夫妻不能因为一时赌气就散了。那天晚上,她端着热水进来,却没有再提这句话。
“明天我把店里的灯换亮一点,你晚上工作看得清。”
“不用花那个钱。”
“灯坏了本来就该换,不是为了哄你回去。”
林知夏看着母亲转身出去,忽然发现对方已经学会把照顾和劝说分开。
两周后,她第一次去原单位复工,只申请了半天班。
出门前她在楼梯口坐了十分钟,确认腿上的力气足够,才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
母亲想送她,她却拒绝了,只让母亲在店里看好生意。
办公室没有人追问她和周明远的事,主管把位置旁边的文件挪开,给她留出一块安静的桌面。
她做的仍是熟悉的核账、录入和跟单,只是每隔一小时就要起身活动,不能像从前那样连续工作。
半天结束时,她的后背已经僵硬,工资也会按实际出勤重新计算。
同事问她要不要请假,她摇了摇头:“我能做,就先做着。”
回店的公交车上,周明远发来一张装修照片,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拿剩下的衣服。
她说暂时不用,他立刻回道:“你总不能一直把自己当外人。”
林知夏把手机收进包里,没有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回那套房子。
第一个月,她只拿到以前工资的一半,还因为复查请了两次假。
何秀兰把她的工资卡递回来,说店里还能撑,不急着让她还钱。
“借来的钱不是你的钱,我答应了亲戚,就要按约定还。”
她把每个月能还的数额写在纸上,先从金额最小的那笔开始。
母亲看着那张纸,忽然问:“你还要不要给明远留一份?”
“不用,他没有替我留过。”
何秀兰没有劝她大方,也没有说夫妻之间不该计较,只把纸上的数字重新抄了一遍。
那段时间,周明远每隔几天就发来消息,内容始终没有离开“先低头”三个字。
他不问她伤口疼不疼,也不问复工顺不顺,只说父母那边觉得她太不懂事。
有一次,他直接打电话说:“你先回来,剩下的事以后再谈。”
林知夏问:“哪件事以后再谈?手术费,陪护,还是门外那床被子?”
周明远沉默后说:“你非要把所有事情都翻出来吗?”
“是你一直要求我先承认错,不是我想翻。”
那次通话结束后,他连续一周没有再联系。
她没有因此轻松多少,却终于不用每天猜测下一句指责会从什么时候出现。
三个月后,她把工作时间调整到每天六小时,仍然拿不到全额工资,但已经能独立上下班。
母亲开始在她出门前把后屋的灯留着,晚上也不再坐在门口等她解释今天过得好不好。
她们偶尔一起吃饭,话题从病情、借款和周明远,慢慢变成店里的进货价和附近新开的菜市场。
第七个月,林知夏还完了最后一笔小额借款,收到了亲戚发来的确认消息。
那天她把工资到账截图和还款记录一起存进文件夹,标上日期,像给这段狼狈的日子钉下一个收尾。
两万元并不是一次还完的,母亲借来的每一笔,她都用复工后的工资一点点补回去。
到了第十一个月,最后一位债主把那张借条拍照发来,备注只有一句:“已收讫,不用再记。”
何秀兰看见消息后,站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你看,店还在,钱也还上了。”
“嗯,妈以后不用再跟人解释这笔钱从哪儿来。”
何秀兰低头整理零钱,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明远以前跟亲戚说,是他承担了住院的大头。”
这件事她是最近才从熟人那里听见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迟来的难堪。
林知夏没有让母亲去找周明远对质,只把还款凭证递到她手里。
“他们问起来,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你不怕他更不高兴?”
“他不高兴的时候,也没有替我多做一件事。”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把凭证放进抽屉最里面,像把女儿终于还清的债收好。
第十四个月,林知夏恢复了接近全职的工作量,收入仍比生病前少,却足够负担自己的生活。
她在店附近租下了一间小单间,屋子不大,至少有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床。
搬家那天,何秀兰坚持把那盏后屋的旧灯带过去,说亮度还够,不必重新买。
周明远得知她租了房,只问了一句:“你是认真要跟我分居?”
林知夏回答:“我已经分居很久了,只是现在有了自己的门。”
他在电话里说如果她继续这样,迟早会走到离婚。
“这句话你可以不用拿来吓我。”
周明远没有接着说,挂断前只留下一句:“到时候别后悔。”
她把手机放到桌边,继续核对第二天要交的报表。
债还清了,工作和住处也一点点安顿下来;这点并不漂亮的稳定,没有一项是周明远替她接住的。
第十七个月的月底,她正在单位整理发票,母亲忽然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发抖。
“知夏,你先别忙,明远刚才打来,说你公公突然倒下了。”
林知夏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送去哪家医院了?”
“他说正在抢救,好像是心脏出了问题。”
她抓起外套和手机,连电脑都来不及关,只在主管桌上留下一句请假说明。
刚走到电梯口,周明远的电话追了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却仍旧带着命令:“你马上来医院,家里的事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扛。”
林知夏按下接听键,问:“医生说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推床和脚步声,周明远停了几秒才说:“还在抢救,后面可能需要很多钱。”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钱,只问了医院地址,转身冲进已经打开的电梯。
救护车送到的是市中心医院,林知夏赶到急诊大厅时,周明远正站在抢救室外接电话。
他的衬衣皱成一团,鞋面沾着泥,身边围着两个她不熟悉的亲戚。
看见她出现,他立刻挂断电话,快步走了过来。
“你总算来了。”
林知夏没有回应这句,只问:“爸现在什么情况?”
“急性心肌梗死,医生正在处理,可能要做介入,后面还要进重症监护。”
“有没有需要我签字的地方?”
周明远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第一句问的是治疗安排。
“先去找医生,费用的事你也要准备。”
他把手机屏幕递给她,上面是一条医院费用预估信息,预计后续手术、重症监护和康复治疗合计可能达到五十三万元。
林知夏看完后问:“这是全部治疗的预估,不是现在必须一次交清,对吗?”
周明远皱眉:“医生是这么说的,但钱不到位,谁敢保证后面能继续?”
恰好有护士从抢救室出来,听见这句话便停下解释。
“目前抢救和急诊处置已经在进行,五十三万元是根据后续治疗方案估算的总额,不是必须先缴清才开始抢救。”
护士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周明远脸上的急迫更加明显。
他把手机收回去,压低声音:“你现在能先拿出多少?”
林知夏看着抢救室上方亮着的红灯,没有立即回答。
父亲还在里面,钱的问题不能替代抢救,也不能因为一个数字就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
周明远带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已经站了几位周家亲戚。
其中一位姑妈看见她,立刻松了口气:“知夏来了就好,明远说你手里有办法。”
林知夏停住脚步,看向丈夫。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办法?”
周明远脸色一僵,随后对亲戚解释:“她这些年自己也攒了些钱,先把最急的缺口补上,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这句话说得像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只等她来签字。
林知夏问:“你跟他们说,我会拿多少?”
周明远没有回答,旁边的堂哥却接了话:“明远说你至少能解决大半,大家才赶紧去联系亲戚。”
她手里的包带被攥出一道深痕,里面只有刚发下来的工资卡和几份工作资料。
周明远靠近一步:“现在不是追究我怎么说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等爸躺进重症监护,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这句话让走廊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林知夏没有提高声音,只问:“你现在能拿出多少?”
周明远看了一眼亲戚,回答得含糊:“我能想办法。”
“具体一点。”
“家里还有些存款,亲戚也会帮忙。”
“那你先把这些金额列出来。”
他脸上的急迫很快变成了恼怒:“你跟我算这个干什么?爸是你公公。”
“因为你已经替我答应了别人,我必须知道自己被答应了什么。”
急诊门再次打开,医生出来说明患者暂时恢复了心跳,仍需尽快进入下一步治疗。
周建成被推向介入室时,脸色苍白,手指无力地垂在床沿。
周明远追着医生问流程,林知夏站在原地,听见有人小声说她总算肯露面。
何秀兰也赶到了医院,她一只手拎着外套,另一只手还握着店里的钥匙。
看见女儿,她先问:“你有没有吃东西?”
林知夏摇头,随后把母亲拉到自己身边。
周明远转头对母亲说:“现在爸危在旦夕,你们家当年借的那两万,不能还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何秀兰愣住:“那两万我已经还清了。”
“我不是说钱没还,是说一家人不能只想着自己的账。”
林知夏挡在母亲面前:“她没有只想着自己的账。”
周明远冷声道:“你妈当年借钱的时候,把我说得像个不管老婆死活的人。”
“你不是自己跟亲戚说,住院大头是你承担的吗?”
周明远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位姑妈看向何秀兰,迟疑地问:“不是你们两边一起出的?”
何秀兰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最后一笔还款记录。
“女儿住院的时候,我一共借了两万,后来她复工,一笔一笔还给亲戚。今天最后一张借条也收回来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把每一笔转账日期和收款人展示给旁边的人看。
堂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这上面确实是分期还的。”
周明远抢回手机:“这些跟我爸治病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林知夏说,“正因为没有关系,你不能把我妈说成占便宜的人。”
何秀兰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再把手机收回去。
那位姑妈低声说:“嫂子不是占便宜,她把借的钱还清了。”
另一位亲戚也跟着点头,说当时若不是她帮忙,林知夏未必能及时做手术。
周明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周围的人忽然不再按他的说法理解那段往事。
他转身走到窗口,拨了几通电话,回来时声音已经压得发哑。
“现在医院在等后续方案,别的事先放一放,你到底能出多少?”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早就在他心里排好了答案。
“我没有五十三万元现金。”
“我没让你现在拿出全部。”
“那你要多少?”
“至少三十万,先把家里最急的地方顶住。”
“你说的家里,是你父母,还是包括我?”
周明远咬了咬牙,把她刚重新攒起来的一切逐项算进去:“你有工资,有存款,还有房子的份额。”
“房子的份额不是现金。”
“可以抵押,也可以先拿出来。”
“你愿意先拿你的那一半吗?”
他没有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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