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嚣张跋扈,又争又抢。
塑料闺蜜暗恋八年的竹马,我三天就抢到了手。
穷,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结婚一年,我腻了。
01
我叫沈惊蛰,惊蛰的惊,惊蛰的蛰。
我妈说生我那天下着春雷,产房窗外那棵老桃树被劈掉半截枝桠,护士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哭声震天响,整层楼都能听见。
从小我就是个混世魔王,胡同里同龄的孩子没一个敢惹我。我看上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谁要是不长眼伸了手,我能追着他跑三条街,非要抢回来不可。
林娓是我的“闺蜜”,如果塑料也能算一种材质的话。
她长得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邻居嘴里的别人家孩子。只有我知道她骨子里是什么样。
她从初中开始就爱跟我较劲。
我买条红裙子,她隔天就穿条粉的,在我面前转圈,说红色俗气,粉色才显气质。我考了年级第三,她就捧着年级第二的奖状在我跟前叹气,说这次发挥不好。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有一个竹马。
那男的叫谢临。
谢临长得是真好看。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得像刀刻出来的,下颌线比尺子画的还直。
但他穷。
家里住在城西的老弄堂里,墙皮剥落,楼梯吱呀作响,他妈常年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
他还木讷。
我跟他说三句话,他最多回我一个字。有时候连一个字都不给,就垂着眼,像根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
可林娓喜欢他。
从十五岁开始,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了谢临的名字,课桌上刻的缩写也是XL,连高考志愿都填了跟谢临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所以我也要喜欢他。
凭什么林娓能有的,我不能有?
我争强好胜了二十三年,抢过她的裙子,抢过她的奖状,抢过她的学生会名额。
这一次,我抢的是男人。
过程并不复杂。
林娓性子慢,喜欢了谢临八年都没敢表白,只敢在他身边转悠,送早餐、送围巾、送亲手折的一千只纸鹤。
我不一样。
我看上了,就直接去。
我在谢临常去的图书馆堵他,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
他抬头,蹙了蹙眉。
“谢临,”我趴在桌上,笑得张扬,“我挺喜欢你的,咱俩处处看?”
他愣了一下,耳尖红了。
“哦。”
然后?
然后就在一起了。
再然后,就结婚了。
快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领证那天,林娓红着眼眶来问我,声音都是抖的:“惊蛰,你明知道我……”
我挽着谢临的胳膊,冲她笑了笑:“知道什么?又没人规定我不能喜欢他。”
林娓嘴唇颤了颤,转头就跑。
我赢了。
痛快。
可痛快劲儿过去之后,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乏味。
结婚一年。
谢临还是那个谢临。
穷,木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城北的软件公司上班。
晚上九点回来,进门先换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然后进厨房煮面。
不是青菜面,就是番茄鸡蛋面。
我吃了一口,把筷子一摔:“谢临,你就不能换点花样?天天吃面,我是你养的面条精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去厨房给我重新炒了个蛋炒饭。
其实蛋炒饭也没好吃到哪去。
他做饭的水平,跟他的性格一样,寡淡无味。
“谢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炒饭盛出来,“我想吃城东那家日料,三文鱼刺身,你陪我去。”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把筷子摆好:“今天太晚了。明天,好吗?”
“不好。”
我故意找茬。
他抿了抿唇,走到玄关,把刚挂好的外套又取下来。
“那走吧。”
我看着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忽然就觉得没意思透了。
“算了,”我摆摆手,“不去了。”
“你不是想吃吗?”他站着没动。
“我现在不想了。”我往沙发上一窝,打开电视,“你煮的面还没吃完,别浪费。”
他沉默地坐回餐桌前,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掉。
我窝在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
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很瘦。
旧T恤洗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毛球,在灯光下看着有些发灰。
我突然想起林娓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惊蛰,你只是见不得我好,你根本不知道谢临是什么样的人。
我那时候嗤之以鼻。
现在……
现在我觉得她说的可能有一点道理。
但我不会承认。
我抢来的男人,就算是一块废铁,我也得焊死在手里。
除非我自己不想要了。
第二天是周末。
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粥凉了热一下再吃。我去公司加班,晚上回来。谢临。”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娓发来的消息。
“惊蛰,周六有个同学聚会,你来吗?”
我挑了挑眉。
同学聚会,多新鲜的词。
我跟林娓是高中同学,谢临也是。
这种聚会,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的攀比现场。
以前林娓每次都会去,穿着精心搭配的裙子,画着淡妆,跟人说话的时候笑得温温柔柔。
我本来不想去的。
但林娓特意来问,那我就得去。
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去啊,”我回复,“我会带谢临一起。”
对面沉默了几秒。
“好,那我去通知其他人。”
我关了手机屏幕,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睡裙歪斜,头发蓬乱,眼尾挑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戾气。
我这张脸,好看是好看,但太有攻击性了。
跟林娓那种清新小百合站一块,我就是一朵带刺的野玫瑰。
谢临会喜欢野玫瑰吗?
我不知道。
也许林娓知道,但她不会告诉我。
没关系。
反正我今天会问。
傍晚,谢临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把青菜和两个番茄。
我坐在梳妆台前,正往脖子上戴一条细链子,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要出去?”他问。
“同学聚会。”我起身,拎起沙发上的包,“你换身衣服,跟我一起去。”
“我没有收到通知。”
“我带你。”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揪了揪他领口,“你这件衣服穿三年了,就不能买件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能穿。”
我翻了个白眼,转身去衣柜里翻。
我给他买过衣服。
领证第二天,我拉他去商场,从头到脚买了好几身。
但他很少穿。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些衣服太贵了,穿着不自在。
我当时就火了:“我花我自己的钱,你替我心疼什么?”
他闷声不吭,被我说急了,就只是看着我,目光又深又沉,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水。
最后我逼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好看。
真的好看。
那种好看,像一块粗粝的顽石,忽然被水流冲出了温润的光。
我嘴上不夸他,夜里关了灯,我躺在他怀里,用指甲在他胸口画圈:“谢临,你这张脸,不去卖可惜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
“沈惊蛰。”
“哎,在呢。”
“别乱说。”
“我夸你呢。”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
我把那件深蓝色衬衫从衣柜里扯出来,扔到他身上。
“穿这个。”
他接过衣服,站着没动。
“干嘛?还要我帮你换?”我挑着眉看他。
他抿了抿嘴,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我靠在墙上,大大方方地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解扣子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青筋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我没来由地心口跳了一下。
“你能不能转过去。”他忽然说。
“不能。”我笑了,“我自己的老公,我看怎么了?”
他的耳尖又红了。
三年了,他耳尖还是会红。
我看着他换好衣服,走过去帮他理了理领子。
他没动,垂着眼看我。
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
他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香皂,几块钱一块,味道却很干净。
“谢临,”我仰起脸看他,“今天同学聚会,林娓也会去。”
“嗯。”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你刚才说了。”
“我要是跟林娓打起来呢?”
他低头看着我,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
“我帮你。”
我愣住了。
过了两秒,我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帮我?你一个大男人,跟女人打架,你丢不丢人?”
他认真地说:“不会让你打起来。”
我撇了撇嘴,心里却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行吧,”我拽着他的手往外走,“今天不跟你的好竹马一起叙叙旧?”
“我跟她不熟。”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我原本平静的心湖里。
不熟?
人家喜欢了你八年,给你送了八年的早餐,你跟我说不熟?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拉着他出了门。
同学聚会订在城西的一家川菜馆。
我跟谢临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娓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跟朵刚摘下来的栀子花一样。
旁边坐了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看着挺眼生。
我拉着谢临进门,一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
“哟,惊蛰!好久不见啊!”
“这不是谢临吗?你们俩真结婚了?我的天,当年咱们学校两大风云人物……”
“快坐快坐!你们来晚了啊,先罚三杯!”
我笑了笑,拉着谢临坐下。
林娓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谢临身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克制、眷恋、不甘,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落寞。
我全当没看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惊蛰,”林娓忽然开口,“好久不见,你气色真好。”
“是吗?”我放下茶杯,冲她勾了勾嘴角,“可能是结了婚的人,日子过得舒坦吧。”
她笑容一滞。
旁边那西装男倒是挺有眼色,立刻岔开话题:“这位是……谢临吧?听说你在软件公司上班?巧了,我表弟也在那家公司。”
谢临点了点头,没接话。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我心里暗笑。
谢临这个人,跟他聊天,就像跟一堵墙对话。你热情似火,他不咸不淡;你阴阳怪气,他油盐不进。
我当初就是被他这副死样子磨得没了脾气。
“谢临哥,”林娓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软,“我记得你以前学理科特别厉害,现在做软件开发,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科技园区做猎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待遇应该比你现在的公司好很多。”
我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来了。
当着我面给她竹马介绍工作?
当我是死的吗?
我刚要开口,谢临却先一步说话了。
“不用。”
他语气很淡,只有两个字。
林娓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我莫名觉得爽。
爽得不得了。
“林娓,”我托着下巴,慢悠悠地说,“你那个猎头朋友,要是真能介绍好工作,怎么不先给自己介绍一下?你前阵子不是说想跳槽吗?”
林娓咬了咬唇:“我……我还好。”
“哦,那就别操心别人了。”
我拿起公筷,给谢临夹了一块辣子鸡。
“吃啊,你胃不好,别光吃米饭。”
谢临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乖乖地吃了。
我看着林娓那张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的脸,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说好不容易聚一次,玩点有意思的。
于是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无所谓,谢临从头到尾都像根木头,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剥花生。
酒瓶转起来,最后瓶口对准了林娓。
一个女生笑嘻嘻地问她:“林娓,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林娓抬起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谢临。
“有。”
“哇!谁啊?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她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你们……应该认识。”
包厢里一阵起哄。
我看了一眼谢临。
他还在剥花生,修长的手指把花生壳捏开,发出清脆的轻响,好像整件事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别闹了,”林娓脸红了,连忙挥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越这样,起哄声越大。
我忽然站了起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
“林娓,”我看着她,笑了笑,“你喜欢的人,不会是我老公吧?”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林娓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
旁边有人干笑着打圆场:“惊蛰你喝多了吧?别乱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我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直勾勾地盯着林娓,“喜欢了这么多年,连表白都不敢,现在他是我男人,你怎么敢在这么多人面前,用那种眼神看他?”
林娓的眼眶瞬间红了。
“惊蛰,你、你太欺负人了……”
“我欺负你?”我笑了,“林娓,你暗恋八年的男人,我一句话就追到手了。要论欺负,也是你不够争气。”
她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
包间里乱成一片。
有人劝,有人拉,有人看热闹。
我站直了身子,拎起包,拽着谢临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林娓带着哭腔的声音——
“沈惊蛰,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谢临!你只是为了赢我!”
我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走出川菜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市井里的油烟味和晚夏的燥热。
我松开谢临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谢临。”
“嗯。”
“她说的,你信吗?”
我仰起脸看他。
他站在路灯下,深蓝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清瘦又干净,影子拖得老长。
“不信。”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我愣了愣。
“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只是为了赢林娓才跟你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我怔住了。
刚才……
我刚才确实说了一句话。
——要论欺负,也是她不够争气。
可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宣示主权,而不是表白。
“那万一我真的是为了赢她呢?”我倔强地追问。
他低下头看我,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
“那我就等你。”
“等什么?”
“等你只是我老婆的那天。”
夜风把他的话送进耳朵里,像一粒火种,落在我荒芜了二十多年的心原上。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硬:“你少来,肉麻死了。”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笑了。
我偷偷用余光瞟他,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轻轻颤了颤。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林娓拉黑了。
顺便把高中同学群退了。
我沈惊蛰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抢来的男人,只要我还想要,谁也别想多看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谢临在厨房煮夜宵的背影。
还是青菜面。
“谢临,”我叫他,“明天给我煮碗牛肉面,我要大块的牛肉,多放辣。”
“好。”
“还有,你那件破外套扔了,我给你买新的。”
“不用,还能穿。”
“我让你扔就扔,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唇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好。”
我窝在沙发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腻。
同学聚会那晚之后,我安稳了几天。
安稳的意思是,我没找谢临的茬,也没跟林娓联系。
林娓倒是给我发了好几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一条比一条长。
“惊蛰,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天是我喝多了,你别生气。”
“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至于吗?”
我全部点了拒绝。
什么这么多年朋友。
我跟她从来就不是朋友。
以前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挺意外。
谢临第二天真的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扔了。
不仅扔了,还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城东的商场买新衣服。
我挽着他的胳膊在男装区逛,看见顺眼的就让他试。
他配合度很高,让试就试,从试衣间里出来就站在镜子前,不说话,也不评价,跟个没有感情的试衣模特似的。
“这件怎么样?”我问。
“可以。”
“那件呢?”
“也行。”
我翻了个白眼:“你是复读机吗?除了可以、也行,还有没有别的词?”
他认真地想了想:“挺好。”
我气笑了。
最后我给他挑了三件外套、两条裤子、四件衬衫,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临站在收银台旁边,看着我签单,忽然说:“我自己付。”
“你一个月挣几个钱?留着给你妈买肉吃吧。”
他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我拎着购物袋往外走,他跟在后面,走快了几步,把袋子从我手里接过去。
“我来。”
我乐了:“行,你提。反正都是你的衣服。”
他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也是你的。”
“什么?”
“钱是你花的。衣服是我的。我穿给你看。所以也是你的。”
我扭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耳根子有点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这莫名其妙的土味情话甩在身后。
我站在原地,忽然就笑了出来。
这个闷葫芦,偶尔蹦出一句,居然还挺戳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入了秋。
谢临还是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回来。
唯一的变化是,他出门前会多做一个动作。
每天天不亮,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帮我把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然后他站在床边,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我一直没点破。
但我开始习惯每天早晨半梦半醒间,那几秒钟的安静注视。
像一种隐秘的仪式。
说来也怪,我这个人向来看不上什么温情脉脉的小细节,可谢临这种笨拙到几乎不存在的温柔,偏偏让我有点受用。
十月中旬,我妈来了一趟。
我妈是个人精,当年我跟谢临闪婚,她只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确定你是喜欢他,不是跟人赌气?”
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当然喜欢。你女儿什么时候委屈过自己?”
我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次她来,谢临特地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菜,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在厨房忙活。
他做饭不好吃,但胜在认真。
洗菜要洗三遍,切菜薄厚均匀,炖汤的时候坐在厨房里盯着火,跟看什么了不得的工程一样。
我靠在厨房门口嗑瓜子,看他忙前忙后。
“你别把自己累死了。”
“不会。”
“我妈嘴刁,你炖的那个排骨,她肯定说老。”
他动作一顿:“我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做的。”
“手机教程能信吗?你看这里面,盐少许,生抽适量,少许是多少?适量又是多少?”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困惑。
“我尝着来?”
我笑了,吐掉瓜子皮:“谢临,你真可爱。”
他别过脸去,低头继续切姜片。
晚饭时候,我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
谢临坐在对面,脊背挺得比平时还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妈的筷子。
“还可以,”我妈点了点头,“肉不柴。”
谢临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我差点笑出声。
“小谢啊,”我妈放下筷子,话锋一转,“你跟惊蛰结婚也一年多了,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妈!你催什么催!”
“我不催你,你就知道成天瞎混。”我妈瞪了我一眼,又看向谢临,“小谢,你说。”
谢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暗笑,这个榆木疙瘩,看你怎么回答。
“听惊蛰的。”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
我扭头看他。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遍:“她什么时候想要,我们就什么时候要。”
我妈叹了口气:“你就惯着她吧。”
我托着下巴,冲谢临眨了眨眼。
他的耳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送走我妈之后,我们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散步。
秋天的夜风有些凉,我裹着一件薄外套,把手插进兜里。
谢临走在我外侧,步子放得很慢。
“谢临。”
“嗯。”
“你今天说的话,是真心的还是糊弄我妈的?”
“哪句?”
“孩子的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分明。
“沈惊蛰,”他叫我的全名,“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假话?”
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这个人笨嘴拙舌,但从来没有骗过我。
“那你想要孩子吗?”我追问。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外套里还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想。”他说。
我裹着外套,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心口怦怦直跳。
“但也不急。”他顿了顿,“你不是说,还没腻吗?”
我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谢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我笑得弯了腰,最后靠在他肩膀上,喘着气说:“谢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嗯。”
“就一个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秋天夜里落下来的叶子。
我抬起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一眼,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口化开了,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甜。
我没说话,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走了走了,回家。”我转身就跑,心跳得飞快。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直跟在我后面,像一条永远不会掉队的影子。
那晚之后,我跟我妈正式进入了“催生”拉锯战。
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旁敲侧击、软硬兼施。
我油盐不进,挂了电话就窝在沙发上吃薯片。
谢临坐在我旁边写代码,笔记本屏幕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
“谢临,你妈没催你?”
“催过。”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女儿太凶了,我打不过。”
我一口薯片喷出去,整个人笑到打嗝。
“谢临!你要死啊!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认真:“你揪过我胳膊。”
“我那是打你吗?我那是爱抚!”
“哦。”他点点头,目光回到屏幕上,“那爱抚得挺疼的。”
我扑过去,拿着抱枕朝他身上砸。
他一边躲,一边用胳膊挡,最后看我不依不饶,干脆把笔记本合上,一把捉住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鼻尖磕在他胸口,硬邦邦的。
“谢临!”我挣扎。
他没松手。
“沈惊蛰。”
“干嘛!”
“别闹了。”
他声音有些低,带着某种压抑的东西。
我忽然就不动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重。
“谢临,”我闷声说,“你心跳好快。”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坐在我身上。”
“哦,怪我咯?”
“没有。”
我仰起脸看他。
他低着头,呼吸擦过我的额头,又轻又烫。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
我眨了眨眼,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那你想不想……快一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吻了下来。
很轻,很克制。
像他这个人一样。
但我偏偏不让他克制。
我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拉得更近。
他呼吸一乱,这个吻就变了味道。
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窗户嗡嗡响。
我躺在他怀里,指甲在他后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谢临。”
“嗯。”
“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一点都不老实。”
他轻笑了一声,亲了亲我的耳垂:“没忍住。”
我翻身趴在他胸口,用指尖在他唇上点了点。
“以后别忍了。”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得有点不像我自己。
我开始等他回家。
每天晚上九点,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听到电梯叮咚响,我就立马坐直身子,把手机扔到一边,装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谢临推门进来,换鞋,挂外套,走到我面前。
“饿不饿?”
“不饿。”
“那我给你热点牛奶。”
“我自己没手吗?”
他笑了笑,还是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响起煤气灶点火的声音,蓝色的火苗在深夜里格外温暖。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不想腻。
我想一直这样下去。
想每天等他回家。
想看他耳尖红透的样子。
想在他煮面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我沈惊蛰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觉得,抢来的东西,原来也能这么踏实。
可我没想到,这种踏实,会被人亲手打破。
十一月初的一天,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打到我手机上。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沈惊蛰女士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谢临是你丈夫吧?他涉嫌参与一起商业窃密案,请你到局里配合调查。”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窗外,深秋的最后一场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雨下得又冷又密,打得出租车窗噼啪作响。
我赶到公安局的时候,谢临正坐在询问室里。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袖口沾着水渍,头发有些湿,贴在额角。
但背还是那么挺。
哪怕坐在那把冰凉的椅子上,对着两个神色严肃的警察,他也没有一丝慌乱。
“沈惊蛰,谢临的妻子?”一个女警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是。”
“你们公司涉嫌泄密的事情,你知道吗?”
“不知道。”
“谢临在云启科技做高级研发工程师,对吗?”
我愣了一下。
云启科技?
谢临跟我说过,他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
可那家公司不叫云启。
难道他换工作了?
“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工作上的事?”
“没有。”我压下心里的疑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老公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商业窃密?他没那么大本事。”
女警看了我一眼,把我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隔着单向玻璃,我看着谢临。
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旁边两个警察轮流问话,他偶尔回答一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目前只是传唤调查,没有正式逮捕。”女警在旁边说,“但是报案方提供的证据,对他不太有利。”
“什么证据?”
“一段监控录像,显示他在非工作时间进入了公司的核心数据库。还有一份邮件往来记录。”
我盯着谢临的脸,没有转头。
“他不会做那种事。”
“家属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还是请你配合,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我在公安局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
谢临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没有说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雨水顺着窗玻璃流下来,把街灯拉成了一条条浑浊的线。
“谢临。”
“嗯。”
“你真换工作了?”
“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没稳定下来。想等稳定了再说。”
“云启科技,是林娓那个猎头朋友介绍的吧?”
他猛地转头看我。
我冷笑了一下:“你以前那家公司叫峰行软件,你跟我说过。可刚才警察说你现在的公司叫云启科技。上个月换的。林娓在聚会上提过,她有个朋友做猎头,要给你介绍工作。”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谢临,你什么时候学会背着我做事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回去我再跟你说。”
“为什么要回去?现在就说。”
他抿了抿唇:“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怕前面那个司机听见,还是怕我在这里跟你动手?”
他没有说话。
我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心里像堵了一团火,又闷又燥。
回到家,我脱了鞋就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说。”
他站在玄关,没有换鞋,也没有脱外套。
“上个月,林娓给我发消息,说她朋友的公司缺一个研发岗位,待遇很好。我当时没有理。后来她把你拉黑的事情告诉了我,说想通过我跟你道歉。”
“然后你就信了?就为了她一句话,你就辞了工作跳槽去云启?”
“不是。”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峰行的管理层出了问题,我写的代码被人拿去申请了专利,署名是别人。我提出异议,被上面压了下来。林娓说的是实话,云启那边确实在招人。所以我去了。”
我愣住了。
“你被人抢了专利?”
“也不算抢。合同上写了,在职期间产生的代码归公司所有。”
“那你就认了?”
他沉默了一下:“本来想走劳动仲裁,但耗不起。”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他这个人,永远这样。
受了委屈,自己咽。遇到麻烦,自己扛。
我跟他结婚一年多,他从来不说工作上的糟心事。每天回家就变着法给我做饭,陪我看剧,听我发牢骚。
好像他的世界只有轻松和平静。
可平静下面,到底藏了多少这样的暗流,我根本不知道。
“那这次呢?”我盯着他,“公司报警说你窃密,证据是谁提供的?”
“公司内部的人。”
“具体点。”
“我的直属上司,还有……”他顿了顿,“一个同期入职的同事。”
“那个同事,认识林娓吗?”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冷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谢临,你还不明白吗?”
他低头看我。
“你被人做局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林娓的号码,虽然我拉黑了她的微信,但手机通讯录里还存着。
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惊蛰!”林娓的声音带着惊喜,“你终于联系我了,我还以为你——”
“林娓,我老公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她顿住了。
“你在说什么?”
“谢临上个月去了云启科技,是你那个猎头朋友介绍的,对不对?”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我介绍工作给他,难道还能害他不成?”
她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反胃。
“他今天被警察带走了,说涉嫌商业窃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娓惊呼了一声:“怎么会这样?谢临不可能做这种事!惊蛰,你要相信他!”
“我当然相信他。”
我握紧手机,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所以我会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如果让我知道跟你有关,林娓,我不会放过你。”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谢临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你不该这么跟她说话。”
“怎么,你心疼了?”我转身瞪他。
他摇摇头:“我是怕你冲动。”
“我沈惊蛰冲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仰起脸,“谢临,你告诉我,你在云启到底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上个月底,我发现云启的一个项目,用了峰行的核心代码。”
“就是你之前写的那套?”
“嗯。但云启的人说,那是他们自主研发的,跟峰行有合作协议。可我看了代码,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
“这跟窃密有什么关系?”
“我调取了那个项目的数据库日志,结果发现,日志上显示,所有异常访问都来自我的工号。”
我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冒用了你的权限?”
“应该是。”
“你没有跟公司说明吗?”
“说了。没人信。”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你就坐着等警察来抓你?”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惊蛰,我没想到会把你卷进来。”
“你放屁!”我一拳打在他胸口,“你是我老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什么叫把我卷进来!”
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怀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我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挣开他,抬头盯着他。
“谢临,你听好了。这件事我来解决。你别管了。”
“惊蛰——”
“我会查清楚是谁做的局。你就负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继续上班。”
他皱着眉看我。
“怎么,不信我?”
“信。”他叹了口气,“但你别乱来。”
我咧嘴一笑,挑了挑眉。
“我沈惊蛰什么时候乱来过?我都是光明正大地来。”
第二天,我开始调查。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从小到大,争强好胜的本性逼得我练出了一副好脑子。
上学的时候,我能把竞争者的弱点摸得清清楚楚。
现在,我也一样。
我先去了谢临的公司。
云启科技在城北的科技园区,两栋白色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深秋的日光里闪着冷光。
我没有预约,直接跟前台说:“我找你们技术部的负责人,我是谢临的妻子,关于警方调查的事,我有重要情况要跟你们沟通。”
前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朝我笑了笑。
“谢太太,你好。我是云启的技术总监,我姓赵。”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赵总监,笑起来的时候,眼神在镜片后面闪烁不定,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老油条。
“赵总监,直说了。我老公谢临被人陷害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谢太太,警方的调查还在进行中,定性的事情不好说——”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拍在前台桌面上,“这是你们公司那个项目的代码相似度分析报告。百分之八十的代码,跟峰行的一套系统几乎一模一样。峰行的版权还没有过期。如果真翻旧账,云启也脱不了干系。”
赵总监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我老公是干什么的?他出事之前,最擅长的就是留后手。”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要求调取事发当晚的完整监控录像,还有谢临工号的登录日志。”
“这不合规……”
“那没关系。”我笑了笑,“我明天就把那份报告交给警方,顺便把云启跟峰行的合作协议一起曝光。赵总监,你觉得怎么样?”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谢太太,有话好说。进我办公室谈。”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按下十八层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神色凌厉,唇角绷紧,像一把出鞘的刀。
谢临,我以前说过,我抢来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现在,谁欺负了你,我就让谁加倍还回来。
赵总监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最里面,玻璃墙擦得锃亮,能俯瞰小半个科技园。
他给我倒了杯茶,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分。
“谢太太,坐,请坐。”
我没坐,站在落地窗前,把手里的U盘在指间转来转去。
“赵总监,我就直说了。你们公司内部有人利用谢临的工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核心数据库,把峰行的代码泄露到了云启的项目里。现在峰行报的是商业窃密,可真正该负责的,是把代码弄进来的人。”
赵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太太,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取决于你们配不配合。”我把U盘啪一声拍在桌上,“我老公在云启入职才一个月,他哪来的权限进入核心数据库?谁给他开通的权限?谁分配的项目?谁给了他服务器密码?”
赵总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额头。
“这个……权限是逐层审批的……”
“审批链呢?”
“我让人查查。”
“不用了。”我打断他,“我自己可以查。我老公的工号登录日志、门禁打卡记录、办公区监控,这些我全都要。赵总监,你给还是不给?”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权衡。
这事儿要是他扛着不给,我出了这个门就去找媒体,云启这种体量的公司,最怕名声受损。
果然,过了几秒,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谢太太,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有备而来的。”
“不然呢?等着你们把脏水泼我男人头上?”
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让下面的人把资料送了过来。
整整一个下午,我坐在云启的会议室里,把谢临工号的所有登录记录、门禁记录一条条翻过去。
谢临是上个月十号入职。
而那段“异常访问”的监控,拍摄于上个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可那晚谢临在家。
我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是周五,他难得早回来,还被我逼着看了一整期综艺。
我睡着前,他还坐在我旁边,靠着床头发了封工作邮件。
“看这个。”我把门禁记录推给赵总监,“二十三号晚上,谢临的工号确实有刷卡记录,但办公区走廊的另一个监控,拍到的是同一个时间点,谢临工位上的电脑在自动运行。”
赵总监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用脚本远程操控了他的电脑?”
“这不很明显吗?”我冷哼一声,“登录日志显示,服务器收到的指令来自内部网络。但你再看这行,指令执行的间隔时间是固定的,每三十秒一次。正常操作不可能这么机械。”
他扶了扶眼镜,额头上汗珠更密了。
“那依你的意思……”
“有内鬼。而且权限不低。”
赵总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这份资料我带走,原件留给警方。赵总监,公司报的案,我要公司撤案。做不到的话,我保证明天全网都是云启跟峰行的代码丑闻。”
他脸色煞白。
“谢太太,这……报案是峰行那边提起的,我们这边只是配合……”
“那就让峰行撤。”我背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天。我只给三天。”
走出云启大楼,深秋的风灌进衣领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
是谢临。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急。
“刚办完事。怎么了?”
“赵总监给我打电话了。”
我笑了一声:“他倒是快。说什么了?”
“他说你威胁他。”
“我那是摆事实讲道理。”
谢临沉默了一秒:“回家吧。天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风里的小腿,忽然就有点想他。
“你来接我。”
“好。”
二十分钟后,谢临开着我们那辆二手旧车到了科技园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副驾驶座很暖和,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香混着车里淡淡的薄荷味,让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你就这么跑过来,不上班了?”
“请假了。”
“被调查的人还能请假?”
“只是传唤,不是拘留。”他看了我一眼,唇角翘了一下,“托你的福,赵总监现在对我特别客气。”
我乐了:“他那人就是欺软怕硬。你平时就是太软了。”
“嗯。”
“以后别什么委屈都自己扛,该说就说,该骂就骂,你是我沈惊蛰的人,在外面怂了我丢人。”
他又笑了:“好。”
车驶入主路,窗外的霓虹灯一帧帧掠过他的侧脸。
我靠着椅背,偏头看他。
深蓝色外套是我买的,衬得他整个人清爽利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
“谢临。”
“嗯。”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你公司,看见你工位上贴着我的照片。”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
“什么时候放的?”
“入职第一天。”
我愣了愣:“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张照片?”
“我偷偷打印的。”他声音轻得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偷拍我?”
“不算偷拍。是趁你睡着的时候拍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骂他变态还是夸他深情。
最后我只哼了一声:“我睡觉流口水,丑死了。换一张。”
“不换。挺可爱的。”
“谢临,你这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么现在话这么多?”
他目视前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我别过脸去看窗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这男人。
也就只有我能让他这样。
三天后,峰行撤了案。
云启那边给出的说法是,经过内部核查,发现是系统异常导致的误报警,谢临没有任何违规行为。
赵总监亲自给谢临打了电话,语气客气得不得了,还说要给他加薪压惊。
我坐在沙发上,听谢临开免提,忍不住插了一嘴:“赵总监,加薪就不必了,我老公在你们公司受这么大委屈,光一句系统异常就打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总监干笑着说:“这个……公司会给予一定的精神补偿金……”
“多少?”
“按照公司规定,三倍月薪……”
“五倍。”
“谢太太……”
“五倍,不然我明天去公司找你面谈。”
“……好,五倍,五倍!”
挂了电话,谢临看着我,无奈地笑:“你比我还熟悉我的月薪。”
“你的事我哪样不熟?”我白了他一眼,把脚丫子往他腿上一搭,“我渴了。”
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往里面加了一勺蜂蜜。
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他低头,就着杯口喝了一小口:“还行。”
我看着他唇瓣沾着水光的模样,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剩下的蜂蜜水灌进了自己嘴里。
他一愣。
我放下杯子,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这样才甜。”
他眸色一深,手按在我后腰上,把我带进了怀里。
“沈惊蛰,你是不是又撩我?”
“是又怎样?”
“后果自负。”
我笑了笑,仰头去咬他下巴。
他呼吸重了一下,低头吻下来。
窗外是深秋的夜晚,风把落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拍手。
而我在他怀里,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日子恢复了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下面,还有些事情没有结束。
林娓。
那个女人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不拔出来,我永远不舒服。
十二月初,林娓约我见面。
我本来不想去,但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惊蛰,我有谢临被陷害的线索。”
我握紧手机,沉默了三秒。
“在哪里见?”
“就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好。”
咖啡厅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不大,装潢有些旧了,但以前上学那会儿,林娓总爱拉我去。
我那时候看不上这种小店,觉得太文艺太矫情。
可她喜欢。
现在想想,她带我来这儿,多半是因为这里是谢临以前打工的地方。
推开门,林娓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我,她勉强笑了笑:“惊蛰,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冰美式。
“说吧,什么线索。”
她没说话,先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递给我看。
“谢临被调查那几天,我托人问了问。这是我朋友从云启内部打听到的。他们公司负责项目分配的人叫唐越,是峰行跳槽过去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资料,没动。
“唐越?”
“对。他以前在峰行,跟谢临一个组。谢临那段‘被窃取’的代码,是唐越最早提出来的项目框架。”
我脑子飞速转起来。
“你是说,唐越从峰行偷了代码框架,带到云启,然后做成了项目。谢临发现代码相似度太高,准备上报,于是唐越先下手为强,用谢临的工号伪造了泄密记录?”
林娓点了点头。
我往后一靠,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我凭什么信你?”
她低下头,苦笑了一下:“惊蛰,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谢临。”
“可你的好介绍人,把他送进了狼窝。”
“是我的错。”她攥紧了杯子,指尖发白,“所以我想弥补。”
我看着她。
灯光下,林娓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但我没有心软。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
她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这件事,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什么?”
“唐越上个月申请了云启的一个新项目,负责人就是他。如果让他坐实了,以后他会更嚣张。”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知道怎么能让唐越露出马脚。”
我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林娓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唐越在峰行时的绩效评估,里面提到了几个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技术细节。如果谢临能利用这些细节,在云启的服务器上找到唐越的原始操作记录,那就能证明,那些代码不是唐越原创的。”
我拆开文件袋,快速扫了几眼。
确实是一些很细致的技术参数。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林娓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因为我嫉妒你。”
我微微一怔。
“谢临喜欢的人一直是你。从前是,现在也是。我嫉妒得快疯了,但我更受不了别人害他。”
她擦了把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我帮你。不是帮你,是帮他。”
我拿着文件袋,心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一锅滚烫的粥。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文件袋交给谢临。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确实帮了大忙。”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打开电脑,开始敲代码。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无数蚂蚁在爬。
“我要登录云启的服务器,找到唐越的操作记录。如果能找到他操作用户权限的日志,就能证明我的工号是被他控制的。”
“什么时候动手?”
他抬头看我,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
“现在。”
夜色渐深。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运指如飞。
电脑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得越来越快,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奔涌。
“谢临,”我忽然说,“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教教我吧。”
他手上不停:“教什么?”
“写代码啊。这样以后你要再被人欺负,我就能直接黑进对方系统,把他的底裤都扒出来。”
他手指一顿,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认真的。”
他转过身,握了握我的手:“不用学。你站我后面就行。”
“为什么?”
“因为看见你,我就有力气。”
窗外起了风,我红着脸,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小声骂了一句。
“肉麻死了。”
他笑了笑,继续敲代码。
我坐在小马扎上,靠着他膝盖,仰头看他。
灯影把他的睫毛投在脸上,像两片薄薄的蝶翼。
我忽然想,林娓喜欢了他八年,这八年里,她有没有见过谢临这样温柔的样子?
应该没有。
这个男人的温柔,太隐蔽了,隐蔽到只有住进他心里的人,才看得到。
凌晨三点,谢临突然停下敲键盘的手。
“找到了。”
我困得直打晃,一听这两个字,立刻清醒了。
“怎么样?”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日志:“这是唐越的工号,在非工作时间登录了我的账号。他用了管理员权限,伪造了我的操作记录。”
“能截图吗?”
“已经存了。”他看向我,“明天交给警方。这次他跑不掉。”
我长舒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肩上。
“累死我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去睡吧。”
“你陪我。”
“我把这些证据整理一下就来。”
我拽着他的袖口不放:“不行,你不在我睡不着。”
他看着我,眼里泛着温柔的光。
“好,陪你。”
他关掉电脑,把我从椅子上抱起来。
我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迷迷糊糊地说:“谢临,我这辈子都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
“我知道。”
“所以你要对我好。”
“命都给你。”
我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是笑了笑。
这个木讷的男人,一旦开窍,简直要命。
唐越被带走的那天,云启的整个技术部都炸了锅。
据说赵总监脸都绿了,因为唐越是他亲自面试进来的,当初还吹过“峰行出来的都是精英”。
精英个屁。
我坐在家里刷手机,同学群里早就炸了。有人截图了云启内部邮件的通报,唐越因涉嫌商业窃密被公司辞退,警方正式立案。
我那个被退了的高中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人把我拉了进去。
一个叫“海阔天空”的同学在群里说:“听说了吗?谢临那事,原来是有人害他。沈惊蛰够厉害啊,硬是把案子翻过来了。”
下面跟了一串点赞。
还有个没眼力见的说:“林娓不是一直喜欢谢临吗?这次她帮了忙,算不算旧情复燃啊?”
我冷笑一声,啪啪打字:“复燃你个头。我老公跟她不熟。”
然后退群。
退了之后,又觉得不解气,给那个“海阔天空”私发了一句:“以后这种群少拉我。再拉,我连你一起收拾。”
发完,我把手机一扔,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正好谢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
这次不是青菜面。
是牛肉面。
大块的牛肉,红亮亮的汤底,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码了几根嫩绿的油菜。
“你叫外卖了?”我狐疑地看着他。
“自己做的。”
“骗鬼呢?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水平?”
他站在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练了一段时间。你尝尝。”
我半信半疑地端过碗,先喝了口汤。
味道居然不错。
肉炖得软烂,汤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料味,面条筋道爽滑。
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我的表情,像个等成绩的小学生。
“怎么样?”
“还行吧。”我故意端着,“比我做的差点。”
他松了口气,嘴角弯了弯:“那以后我继续练。”
我低头吃面,心里甜得像被人塞了满满一勺蜜。
谢临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搞这种惊喜了?
“你过来。”我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夹了一块牛肉,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张口吃了。
“好吃吗?”
“嗯。”
“那就天天给我做。不准重样。”
他笑着应了。
林娓后来约我见了一面。
就在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
她看起来平静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唐越的事,我听说了。恭喜你们。”
“谢谢。”我搅着杯子里的拿铁,语气不冷不热。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惊蛰,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有。从小就有。我跟谢临一起长大,我花了八年,都没能让他多看我一眼。可你只花了一天,就让他对你死心塌地。”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林娓,你永远不明白,谢临喜欢我,不是因为我抢赢了你。”
她微微一怔。
“那是因为什么?”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因为我从来没把他当猎物。我要他,是因为我看见他第一眼,就挪不开眼。”
林娓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神色翻涌。
最后,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我拿起包,起身准备走。
“林娓,你也别钻牛角尖了。这世界上的男人那么多,别老惦记别人的老公。”
她苦笑了一下:“嗯。”
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冬天来了,但天气挺好,天蓝得透亮。
林娓的事,我算是放下了。
她帮了谢临,这个人情我认。以后见面,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针锋相对。
但如果她再敢打谢临的主意,我一样不会客气。
时间过得快。
转眼到了年尾,云启给谢临发了年终奖,加上那笔五倍的精神补偿金,数字很可观。
我拿着他的手机看他转账记录,瞪圆了眼睛。
“谢临,你一个月挣这么多?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他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头也不回地说:“你没问过。”
“我不问,你就不说?你这个人……”
我拿着手机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阳台,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原来我抢了个潜力股啊。”
他转过身,揉了揉我的头发:“钱都给你。”
“我不要。”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了想:“我想去旅游。你好不容易能请假,带我出去玩一趟。”
“好。你想去哪?”
“越远越好。去看海。我们结婚还没度过蜜月。”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握住我的手:“是我不好。”
“知道就好。过年之前,把蜜月补上。”
“好。”
十二月底,我们坐上了去南方的飞机。
那是谢临第一次坐飞机。
过安检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地解皮带、掏口袋,像个刚进城的傻小子。
我站在旁边笑,笑了之后又觉得心疼。
他家境不好,从小没出过远门。上大学是助学贷款,毕业工作后省吃俭用,连电影院都舍不得去。
跟我结婚之后,他虽然从没短过我吃穿,但我清楚,他给自己买件过百的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而我呢?
我光是一场婚礼就花光了爸妈给的全部嫁妆钱,眼睛都不带眨的。
“谢临。”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伸手过去,握住了他汗湿的手心。
他转过头看我,脸色有些发白。
“害怕?”
“有点。”他顿了顿,又说,“但不碍事。”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腿上,用两只手包着。
“别怕,我在呢。”
他望着我,眼里的惊惶慢慢退了下去。
“沈惊蛰。”
“嗯?”
“你当年为什么选我?”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选他?
这个问题的答案,三年前的我可以说出一串:因为他帅,因为他让林娓难受,因为我好胜,因为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抢到手。
可现在,这些理由都轻得像羽毛,怎么都压不住心口那点实打实的重量。
“因为看你顺眼。”我别过脸去,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行了吧?”
他低低地笑了笑,反手把我握得更紧。
“我不信。”
“爱信不信。”
他把头靠过来,枕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飞机的轰鸣吞没。
“我信。所以我抓住你了。”
海在南方等着我们。
那是一座岛,水清沙白,满街都是卖椰子和贝壳风铃的小店。
我们住的海景房,拉开窗帘就是一整片蔚蓝的海。
谢临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风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我从后面走过去,把下巴抵在他背上。
“好看吗?”
“嗯,第一次见。”
“以后每年都来。”
他转过身来,把我圈进怀里。
“好,每年都来。”
那天晚上,我们光着脚在沙滩上走。
海风又软又暖,带着咸湿的气息。
我突然起了玩心,弯腰撩了一捧水,泼在他身上。
他站在原地没动,任我泼了好几下,然后忽然弯腰,也朝我泼过来。
“谢临!你居然敢还手!”
“你先的。”
“你让着我一下会死啊!”
他笑着躲开,我追着他跑,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海边疯闹。
最后我跑不动了,叉着腰喘气。
他走过来,把我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在我鼻尖上亲了一下。
“开心吗?”
我喘着气笑:“开心。”
“那以后多来。”
我仰着脸看他。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他的眼睛比海还深。
“谢临,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他闻言一怔。
我看着他,没有躲闪。
“不是好像。”我改口,“是真的。”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样拍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低头吻住我。
那个吻又凶又烫,跟平时克制的他判若两人。
我被他勒得有些透不过气,却一点也不舍得推开。
从海边回来之后,我跟谢临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更烫了,牵我的手更紧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胳膊圈得我腰都要断了。
我开始不叫他全名了。
“阿临。”
他每次都愣一下,然后抬头看我,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
“嗯。”
“阿临,我想吃你做的牛肉面。”
“好。”
“阿临,你过来让我抱一下。”
“好。”
“阿临,你怎么这么听话?”
他认真地看着我:“因为是你。”
我凑过去亲他一口,心里的甜蜜像汽水泡泡,噗嗤噗嗤往上冒。
我以前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时间长了总会腻。更何况我跟谢临的婚姻,起初就是一场意气之争。
可越处越觉得,这个人像一坛老酒,看着沉闷,掀开盖子,醇香得让人发晕。
过年之前,我妈又来了。
这次是为了商量春节怎么办。
“你们结婚头一年,按理该回谢临老家一趟。”我妈坐在沙发上,端着我给她倒的茶,“小谢的妈妈还没见过你吧?”
我心里一咯噔。
谢临老家在临市乡下一个叫白水镇的地方。
他结婚的时候,他妈正好生病住院,没来成。婚礼上只有他舅舅替他爸妈露了个面。
婚后头一年,我也没张罗着去。
说白了,我怕。
我沈惊蛰天不怕地不怕,可丑媳妇见公婆这事,我心里没底。
“妈,要不明年再说吧……”
“沈惊蛰,你有点良心。”我妈瞪我,“小谢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人家妈妈含辛茹苦把他供出来,你连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临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在门口站了站。
“妈,不怪惊蛰。是我没安排好。”
“你安排什么安排,你就惯着她。”
我妈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看向谢临。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从背后悄悄握了握我的手。
“妈,我们过年回去。我跟我妈说过了。”
我扭头看他。
他说过了?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等送走我妈,我立刻发难。
“谢临,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前几天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句。我妈很高兴。”
“那我呢?我去了怎么说?你妈不喜欢我怎么办?”
他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你沈惊蛰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你!”我作势要打他。
他捉住我的手,低头亲了亲指尖。
“我妈人很好。她会喜欢你的。”
我抽回手,别过脸去,耳根却烧得厉害。
“谁稀罕。”
除夕那天,我们开车回了白水镇。
谢临家的老房子在镇子最东头,灰墙青瓦,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和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他妈妈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枣红色棉袄,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脸上的皱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回来了?”她笑盈盈地迎上来,先拉住了谢临的手。
“妈。”谢临叫了一声,然后把身后的我拉上前,“这是惊蛰。”
我挤出一个笑,鞠了个躬:“阿……妈。”
不小心差点叫成阿临。
他妈妈打量了我一眼,笑容更深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小临早就说你要来,我准备了好多菜。”
我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想象中的刁难。
进屋之后,他妈妈忙前忙后,给我们倒热水、拿水果、端点心,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谢临小时候的事。
谢临坐在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听,时不时应一两声。
我捧着热水杯,打量着这间屋子。
不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电视柜上摆着谢临上学时得的奖状,用玻璃框裱着,有些褪色了。
墙角放着一个老旧的木书架,上面码满了书。
我走过去,抽出一本。
是高中物理竞赛辅导书,扉页上写着谢临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
“这书你都留着?”我回头看他。
他起身走过来:“舍不得扔。那时候买一本书,我妈要卖好几天豆腐。”
我心头一酸。
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临从小懂事,成绩也好。就是家里穷,让他受了不少委屈。”
“妈,说这些干嘛。”谢临蹙了蹙眉。
“我说说怎么了?你媳妇又不是外人。”
我笑了笑:“妈,您说的是。以后他要是再受委屈,我给他补回来。”
他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小临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吃完年夜饭,我和谢临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看烟花。
小镇里的烟花自然比不过城里的盛大,东一簇西一簇,在深黑的夜空里绽开又熄灭。
谢临把自己的棉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你穿着吧,我不冷。”
“你手都冰了。”我把他的手拽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他抿唇笑了笑,没抽回去。
“阿临。”
“嗯。”
“你妈妈真不容易。”
“嗯。”
“以后我们每个月给她多打点钱。”
他转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她儿媳妇。”
他把头靠过来,抵着我的头,声音低低的:“我谢的是,你愿意来。”
我没说话,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
“白水镇挺好,明年还来。”
他笑了,夜色里那笑容浅而温柔,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
“好。”
年后的日子,像春天的溪水,平缓又透亮。
我开始认真考虑我妈提的事。
要个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育儿节目,谢临坐在旁边写代码。
“阿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手指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
“都行。”
“你认真点。说说看。”
他合上电脑,认真想了想:“女孩吧。”
“为什么?”
“像你的话,一定很可爱。”
我踢了他一脚:“你的意思是我可爱?”
他笑:“现在才承认?”
“谢临,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我扑过去挠他痒。
他捉住我的手,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
我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闷声说:“那要是男孩呢?”
“男孩就男孩。我教他写代码。”
“不行。我教他打架。”
他闷笑起来,胸腔轻轻震动。
我抬头瞪他:“你笑什么?”
“笑我们两个,一个教文,一个教武。”
我撇撇嘴:“那当然。我沈惊蛰的孩子,绝不能吃亏。”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好,你说了算。”
春天来的时候,我怀孕了。
特别突然。
我请了假去医院做检查,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谢临那天在开会,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阿临,晚上早点回来。”
他回得很快:“好。”
晚上六点,他就回来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张报告单放在桌上。
他进门换鞋,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单子。
整个人僵在那里。
“这是……”
“你的孩子。”我憋着笑。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我面前,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里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光。
“惊蛰……”
“干嘛,傻了?”
他忽然把脸埋进我掌心,肩膀轻轻发抖。
我吓了一跳:“谢临?你哭什么?”
“没哭。”他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伸手去抬他的脸。
他眼眶红红的,眼角湿亮。
我笑了:“真哭了?你老婆怀孕,你不高兴?”
“高兴。”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就是……太高兴了。”
那天晚上,他像只大型犬一样粘着我。
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我说要喝水,他抢着去倒。我站起来伸个懒腰,他紧张兮兮地扶住我的腰。
“谢临,我才怀孕六周,不是六个月。”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别像个保姆似的围着我转?”
“我高兴。”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怀孕之后,我脾气更大了。
一会儿想吃酸的,一会儿想吃辣的。吃不到就闹。
谢临被我折腾得瘦了好几斤,可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一天夜里,我醒了,发现他不在身边。
我光着脚走出去,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他站在灶台前,手机架在调料架上看视频,锅里正煮着什么。
“你在干嘛?”
他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学做酸菜鱼。你白天说想吃。”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傻不傻。都几点了。”
“你不也醒了?”
“我不抱着你,睡不踏实。”
他关小火,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轻轻环住我。
“那我不做了。先陪你睡。”
“鱼都快好了,做都做了。”
我推开他,走到锅边看。
奶白的鱼汤翻滚着,酸菜的香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看起来不错。”
“你尝尝。”
他拿起小碗,舀了一口汤,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喝了一口。
酸的刚刚好,辣味也足。
“谢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笑了笑:“你教得好。”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甜得冒泡。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我们去拍孕照。
摄影师说,先生可以跟太太说一句想对宝宝说的话。
谢临站在镜头前,憋了半天,忽然说:“你妈妈很凶,你要听话。”
我气得拍了他一巴掌。
摄影师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那张照片被洗出来,挂在卧室墙上。
照片里,我挺着大肚子,笑得张牙舞爪。谢临蹲在我身边,仰头看我,眼里全是光。
我后来问他,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本来想说你很辛苦,谢谢。结果一紧张,就变成那样了。”
我笑了半天,然后说:“你也不是全说错了。我确实凶。”
他亲了亲我的肚皮:“但你对我是软的。”
我看着这个半跪在面前的男人。
孩子出生在秋末。
那天下午,我疼了七个多小时。
谢临在产房外面,急得走来走去,我爸妈和他妈都来了,一家人挤在走廊上。
后来护士出来报喜:“是个儿子,六斤七两,母子平安。”
据说谢临当时腿软得站不住,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我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我的手,指节发白。
“孩子呢?”
“在保温箱里观察一会儿。没事,很健康。”
“像你像你。都像你。”他声音有些颤。
我笑了笑:“那不得被你气死。像你多好,长得帅。”
他也笑了,低头把额头抵在我手上。
“惊蛰,谢谢你。”
“谢什么。以后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儿子负责替你挨骂。”
他笑出声来,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又烫又重。
儿子取名叫谢念。
我取的。
谢临问我为什么叫念。
我说:“念你当初像块木头,现在像块糖。”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我耳边说:“那以后我改名叫谢甜。”
我笑得刀口都疼了。
带孩子比我想象中累。
我以为我沈惊蛰什么都会,结果面对一个软乎乎的小肉团子,我彻底没辙了。
他哭,我焦虑。
他不睡觉,我崩溃。
他不喝奶,我抓狂。
有段时间我几乎整夜整夜地失眠,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我妈说我是产后情绪不稳。
谢临不眠不休地陪着。
夜里孩子一哭,他总是先我一步起来。喂奶、拍嗝、换尿布,动作从生疏到熟练,只花了一个礼拜。
每次我醒过来,都能看见他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月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让我鼻子发酸。
“我来吧。”有一次我从床上坐起来。
他回头看我:“你睡。我可以。”
“你都熬了三个晚上了。”
他走过来,把已经睡着的谢念轻轻放进婴儿床,然后坐回我身边。
“你生孩子比我辛苦一万倍。我熬几个晚上算什么?”
我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临,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他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好像没有。”
“那现在有了。”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那之后,我开始学着做个妈妈。
我不再逞强,也不再什么事都自己扛。
累了就喊谢临,烦了就朝他撒娇。
他从不敷衍,不管是半夜三更还是开会途中,只要我一句话,他就能放下手里的事,赶回我身边。
谢念满一岁那天,我们请了几桌酒。
林娓也来了。
她提着一大盒玩具,站在门口,朝我笑了笑。
“恭喜。”
我接过来,淡淡地说:“进来坐。”
她看着我,眼里有些感慨:“你现在看起来……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没那么凶了。”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可能被两个姓谢的磨平了棱角。”
她走后,谢临抱着儿子走过来。
“你跟她什么时候和好的?”
“不算和好。就是懒得计较了。”
他看着我,似乎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一直怕你介意。”
“介意什么?她喜欢你八年那事?”
他不说话。
我伸手戳了戳他胸口:“谢临,你听好了。以前的事,我不在乎。以后的事,你看着办。”
他低低笑了一声:“以后只有你和儿子。”
“这还差不多。”
谢念两岁的时候,已经会跑了。
精力旺盛得像头小狮子,每天在小区里疯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
邻居说,这孩子随我。
我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谢临下了班回来,谢念就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
谢临弯腰把他抱起来,又空出一只手揽我的肩。
“今天听妈妈的话没有?”
“听了!”
“才怪。”我翻了个白眼,“他把你放在书房抽屉里的那个旧手机翻出来,摔成了三块。”
谢临笑起来:“没关系,本来就坏了。”
“你就惯他吧。”
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我,往家走。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图书馆里堵住了一个闷葫芦。
我说,谢临,我挺喜欢你的,咱俩处处看?
他说,哦。
然后我们结婚了。
我抢来的男人,从穷木讷变成了我命里最安稳的港湾。
我抢来的婚姻,从一滩死水变成了满池春色。
我抢来的岁月,从意气之争变成了来日方长。
晚上哄睡了谢念,我和谢临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
电影里正演到男主角跟女主角求婚,台词酸得我直皱眉头。
谢临突然说:“我们当初没有求过婚。”
我愣了下:“是没有。怎么了?”
他转过身,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
我心口一跳。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的,素面,线条极简。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出差。路过银饰店,觉得适合你。”
他把戒指取出来,轻轻套在我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谢临,你这是补求婚?”
“嗯。”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盛满了星子,“沈惊蛰,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我低头看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光在灯光下温润柔和。
“你这个人,要浪漫不浪漫,要排场没排场。就这?”
他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那……我明天重新准备。”
“不用了。”
我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我愿意。”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把我搂得紧紧的。
“沈惊蛰,我会对你好。”
“你早就在对我好了。”
他沉默了一瞬,低头亲了亲我的头发。
“还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