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今年初二，成绩中不溜，平时话不多。
前阵子他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他最近上课老趴桌上，叫起来回答问题就站着不说话，问啥都不知道。“你们家长得管管，这状态不行。”
挂了电话我就火了。我跟他妈说：“你看你儿子，天天不知道在学校干啥。我花钱供他上学，他就这么回报我？”
晚上他回来，我把他堵在门口：“你班主任打电话了，说你上课睡觉。你咋回事？”
他低着头，说：“没咋。”
我说：“没咋？你天天趴桌上叫没咋？你晚上不睡觉干啥呢？玩手机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咋回事？你倒是说啊。
他不说话。我火了，让他站那儿想，想明白了再吃饭。
他站了半个钟头，最后说了一句：“爸，我就是困。”
我说你困你晚上干啥了？
他说：“我晚上睡不着。”
我说你小小年纪睡不着？你有啥睡不着的？
他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没吃饭，回屋了。我跟他妈说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
第二天他上学去了，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书包没拉严，夹层里露出一个本子角。我抽出来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小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数学考了62，爸说我不争气。我在厕所蹲了十分钟没出来。”
第二页：“今天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到第三圈跑不动了，同学笑我。我假装系鞋带，蹲了一会儿。”
第三页：“今天爸又说我。我没顶嘴。回屋趴在床上，想哭，没哭出来。”
第四页：“今天睡不着。躺床上想，我是不是很没用。”
第五页：“今天睡不着。想从窗户跳下去。没跳。因为怕妈哭。”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后面，全是睡不着。从初一下学期开始，他写了厚厚一本。全是睡不着。全是那些我没看见的事。
我坐在他床上，把那本子合上。手抖得厉害。
我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没问过他开不开心。没问过他有没有睡不着的时候。我只问过他考了多少分，排了多少名，作业写完没有。他跟我说“我困”，我说你晚上干啥了。他跟我说“睡不着”，我说你小小年纪有啥睡不着的。
他不是没有跟我说过。他跟我说了。他说他困，他说他睡不着，他说他不想上学。但我每一次都拿话把他堵回去了。我堵了太多次，他就不说了。他改写在纸上。
那天晚上他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他看见我，低了下头，准备回屋。我叫住他：“儿子，过来坐。”
他坐下了，有点紧张。
我说：“我翻了你书包。”
他脸白了。
我说：“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眼圈红了，低下头。
我说：“爸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你睡不着，我不知道。你难受，我也不知道。你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当回事。是爸不对。”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哭出来了。哭得跟小时候一样，上气不接下气。我搂着他，他趴我肩膀上哭。我拍着他后背，才发现他后背全是骨头。我多久没抱过他了？
后来我带他去看了医生。轻度抑郁。医生说还好发现得早。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现在那么多孩子轻生？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不是孩子变脆弱了。是他们扛的东西，比我们当年多太多了。我们当年考不好，回家挨顿打就完了。他们现在考不好，回家挨顿骂，回学校被排名，看手机被攀比，躺床上刷到的全是别人家孩子多优秀。他们的世界，比我们的窄，也比我们的重。
而他们身边那些大人，包括我，一个个都在问“你怎么了”，但不听回答。他们说了，我们堵。堵多了，他们就不说了。等到他们不说了，我们就说“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说”。
不是他们不说。是我们没听。
那天我儿子哭完了，跟我说：“爸，我以后睡不着能跟你说吗？”
我说：“能。以后你睡不着，爸陪你坐。”
就这一句。他笑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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