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裹着初春的冷,程砚把两本离婚证收进文件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林薇发来一张照片。她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花墙前,身后的灯牌写着喜宴日期,正是当天晚上。
照片下面紧跟着一条定位,酒店名字后面还有一句话:敢来,就给你留个位子。
程砚站在台阶下,拇指停在键盘上。他原本想解释母亲的手术,也想解释这几个月为什么没能陪她旅行。
可那张当晚办喜宴的照片就在屏幕上,他把输入框里的字一行行删掉。
他低头翻出日历,确认三天后的试岗时间,又给酒店负责人回了一句:我会准时到。
林薇的消息很快追了过来:家里冰箱里的汤,明天谁给我妈送?
程砚看着那行字,想起冰箱里那锅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原本是给她母亲赵秀琴准备的。
他没有争辩,只回复:今晚我带走自己的东西,明天你们自行安排。
林薇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提醒他别在公共场合闹笑话。
“你至于吗?不就是办个喜酒,大家都在气头上,非要把话说绝?”
“证已经领了。”程砚看着台阶上来往的人,“你们怎么安排,是你们的事。”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不来,别人会以为是我甩了你。”
程砚问:“难道不是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随即只剩下忙音。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提着文件袋下楼,绕到停车场取车。车后座还放着给赵秀琴买的保温壶,他开了半小时,最终把壶带回了自己母亲住的康复公寓。
当晚的喜宴比请柬上写得更热闹。林薇和高骏站在舞台中央,一个穿礼服,一个拿着相机,像一对已经把日子过稳的新人。
赵秀琴在席间不停给亲戚敬酒,逢人便说女儿终于找到了真正懂她的人。普通宾客并不知道这场仪式和登记结婚没有关系。
高骏把镜头对准入口,等了又等,程砚始终没有出现。他最后把空着的那桌拍下来,配上了一段煽情的音乐。
轮到林薇上台时,主持人递给她话筒,问她最想把这句话说给谁听。
林薇望着台下那把空椅子,轻声说:“有些人只有失去以后,才知道谁一直在等他。”
掌声刚响起来,靠近舞台的道具桌突然向侧面一沉。酒杯、装饰花和一只沉重的烛台同时砸落,林浩躲闪不及,被倒下的桌脚压住了小腿。
尖叫声盖过了音乐。高骏第一时间去扶摄影机,赵秀琴则扑到儿子身边,喊着让人叫救护车。
林薇跪在地上,手指发抖地拨打电话。她在混乱里翻出通讯录,先拨给程砚,响了三声后立刻挂断。
她又发去消息:林浩出事了,你为什么不接?
程砚那时正在给母亲调整康复床的高度,手机调了静音。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看见这条消息。
林浩做完腿部骨折手术后,医院建议家属安排术后三天陪护。赵秀琴在护士站填表时,报出了程砚的名字。
护士问:“他是患者的什么人?”
赵秀琴抿了抿嘴:“姐夫,家里人,肯定会来的。”
可程砚的名字刚被报上去,林薇便收到他发来的回复:我不是陪护人,也不会去医院。
赵秀琴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程砚一个都没接。她最后发来一条语音,里面夹着医院走廊的哭声。
第三天上午,程砚在厨房里把试岗要用的刀具一件件擦干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他从猫眼看出去,赵秀琴站在门口,身边还放着一个塞满衣物和保温饭盒的旅行袋。
程砚开门,只拉开一道能容一人说话的缝:“有事?”
赵秀琴把袋子往门里推:“我儿子住院,你去照顾!”
程砚挡住袋口,视线落在她脚边那双没换下来的拖鞋上。
“阿姨,你哪位?”程砚说,“医院已经安排护工了。如果不够,你们可以再请一个。”
“请护工不要钱吗?你以前照顾我们家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会算?”赵秀琴把声音提高,“林薇都要和高骏办喜酒了,你还不肯帮她弟弟一次?”
程砚弯腰提起袋子,动作平稳得像在搬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他把旅行袋放回门外,连同保温饭盒也一并摆好:“我已经不是你们家的女婿。”
赵秀琴伸手去拦,袋子的拉链擦过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离个婚就翻脸?你住我女儿的房子、吃我女儿做的饭时,怎么没说自己是外人?”
“这套房子是我的。”程砚指了指墙上的产权证复印件,“林薇的东西我都收进了储物间,钥匙也放在那里。”
赵秀琴气得指着他的鼻子:“你这是忘恩负义!林薇为了你,把最好的六年都耗掉了!”
程砚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刀具箱,检查主厨刀的卡扣和备用磨刀棒。
赵秀琴跟到门口:“我跟你说话呢!你儿子一样的弟弟躺在医院,你还能安心去试什么岗?”
“林浩不是我儿子。”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忽然安静了。赵秀琴像被人迎面推了一把,脸上的怒气变成了难以置信。
程砚把刀具箱扣上,又检查了一遍温度计、电池和白布。他没有回头看赵秀琴的表情。
她抓住他的手臂:“你今天敢走,我就去你工作的地方找你,让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人。”
程砚抽回手,拿起外套:“你想去哪里,是你的选择。”
“你会后悔的!”
程砚走到玄关,换上鞋,把备用钥匙从门边的小碟子里取出来。那把钥匙陪了他六年,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赵秀琴挡在门口:“你真要把我们一家逼到这个份上?”
程砚看着她,语气没有提高:“不是我逼你们,是你们终于要自己承担自己的事。”
他侧身绕过她,手里提着刀具箱,肩膀擦过门框时没有停。
赵秀琴追到楼道里,仍在后面喊:“我儿子住院,你去照顾!你听见没有!”
程砚按下电梯键,直到电梯门合上,也没有回头。电梯向下运行时,他给酒店负责人发了条消息:我现在出发,预计提前二十分钟到。
手机刚收进掌心,林薇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程砚看见来电人姓名,直接按灭屏幕。
他走出单元门,阳光落在刀具箱的金属扣上,刺得眼睛发酸。车门关上后,楼上的喊声终于被隔在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把备用钥匙带走,也是第一次没有在出门后折返。
酒店大堂里,婚宴撤下的花架还没有完全搬走。程砚提着刀具箱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赵秀琴从前台旁边冲出来,身后跟着林薇和高骏。她显然没有离开医院太久,手腕上还戴着陪护腕带。
“你还真敢来?”她挡住电梯门,“我儿子疼得一晚上没睡,你倒有心情来给别人做菜。”
程砚看了眼腕表:“我来参加试岗。请让开。”
林薇上前一步,伸手去拿他的刀具箱:“你先跟我回医院,酒店这边我替你说一声。”
程砚握住箱柄,没有用力,却让她没能拿走:“不用替我请假。”
“我是你妻子。”林薇脱口而出。
她说完才想起两本离婚证已经在昨天上午盖了章,脸色顿时僵住。
程砚从文件袋里取出离婚证,递到她面前:“你可以用前妻的身份和我说话,但不能用家属的身份替我请假。”
赵秀琴一把拍开他的手:“还没过几天,就开始拿证压人?”
大厅里有人停下来张望。酒店前厅经理闻声走近,视线在三人之间扫过。
“这里是工作区域。”程砚对经理说,“我和他们有私人纠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先完成报到,需要的话再到外面处理。”
经理看了看他的刀具箱,又看向手里的试岗安排表:“你是程砚?今天试行政总厨岗位?”
“是。”
林薇急忙说:“他家里有急事,今天不能试岗。我是他的家属,可以替他说明。”
经理没有接她的话,只问程砚:“你能保证按排定时间完成厨房测试吗?”
“能。”
“那先进去。大堂不适合解决家庭问题。”
程砚点头,向赵秀琴侧身让出通道:“麻烦让一下。”
赵秀琴不肯动:“你今天走进厨房,我就让全酒店知道你把住院的弟弟扔在医院。”
林薇低声说:“妈,别在这里闹。”
“现在知道丢人了?”赵秀琴转头瞪她,“昨晚你弟弟被抬走的时候,谁管过他?”
高骏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还握着相机,镜头却没有对着任何人。
程砚看了他一眼:“你们的婚宴出了事故,后续该找保险和场地方处理。”
高骏抬起下巴:“那是我们家的事。”
“所以别把我算进去。”
经理把门禁卡递给程砚:“厨房在后面,换衣间有人带你去。”
程砚接过卡,走了两步,林薇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林浩?”她问,“他因为我们离婚的事,本来就一直不舒服。”
程砚看着她的手:“我已经确认过,他手术顺利。接下来是你们安排陪护,不是我。”
林薇像是被这句冷静的话刺到,松开了手。
程砚进入后厨时,锅炉的热气正从排风口涌出来。负责测试的厨师长周师傅只给了他一句话:“两道菜,九十分钟,食材自己选。”
他换上白衣,先把刀具按顺序摆开,再查看灶台火力和冷藏柜温度。没有人问大堂里发生了什么。
周师傅把一条鲈鱼放到案板上:“酒店今晚有一百二十人的婚宴,鱼要清蒸,配菜不能抢味。”
“明白。”程砚拿起鱼,指腹沿着鱼腹轻轻一按,确认肉质和骨节。
外面传来赵秀琴提高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见几次“白眼狼”。
周师傅朝门口看了一眼:“要不要先处理?”
“不用。”程砚把鱼鳞刮净,“火候不能等人。”
他起锅烧水,同时让帮厨把蒸箱预热。刀锋落在姜片上,节奏稳定得像一串不受干扰的秒针。
林薇在外面给他发消息:你只要现在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程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调成免打扰。
第一道菜出锅时,蒸鱼的汁水被他重新收进锅里,加一点陈醋和葱油,最后淋在鱼背上。周师傅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
第二道菜是牛肋条。程砚没有按照酒店旧菜单做浓重酱汁,而是先用烤箱逼出油脂,再用高汤收味。
时间只剩十七分钟,帮厨发现酱汁太稠,急得要重新兑水。程砚按住他的手:“加热汤,分两次,别一下冲淡。”
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直到两道菜同时装盘,才说:“你知道后厨最怕什么吗?”
“临时改变。”
“还怕有人把自己的麻烦带进来。”周师傅看向门外,“你刚才没把火候弄乱,这点不错。”
程砚把案板擦净:“麻烦已经在门外,不代表要进锅。”
评审桌前坐着酒店运营经理和餐饮总监。两道菜送上去后,他们没有立刻评价,只低头记录。
外面的喧闹却没有停。高骏拿着相机走到大堂角落,镜头对准了林浩躺在病床上的画面。
那段视频很快出现在婚庆账号上,配文写着:姐姐大喜之日,弟弟意外受伤,曾经最亲近的人却连一眼都不肯来看。
画面里,林浩脸色苍白,赵秀琴伏在床边抹泪。视频没有出现程砚提前拒绝陪护的消息,也没有提到事故发生在所谓的喜宴道具区。
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先看见评论,随后有人把链接转进了工作群。评论区开始出现酒店名称,甚至有人问今天的厨师是不是同一个“冷血前姐夫”。
餐饮总监放下筷子:“程师傅,外面好像有人在点名这家酒店。”
程砚没有伸手去拿手机:“视频内容不是我发布的。”
“但它影响到今天的客人。”运营经理皱眉,“你能不能先离开现场,等事情说清楚再来?”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说话,只把两道菜推到评审人面前:“先把菜评完。”
程砚站在原地,手指缓慢收紧又松开。他知道这份试岗机会来得不容易,也知道酒店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承担舆论。
“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离婚证和医院陪护登记信息。”他说,“但我不会在没有核实之前承认视频里的因果关系。”
餐饮总监抬头:“你有证据?”
“我能联系到患者本人,确认他是否要求我到场。”
运营经理打断:“这是家庭纠纷,不是厨房考核。”
“我同意。”程砚点头,“所以我先把工作完成,再处理。”
这句话让周师傅重新看向他。几秒后,餐饮总监拿起叉子,把牛肋条切开。
“菜没问题。”他对运营经理说,“鱼的火候也准。让他把最后的收尾做完。”
程砚回到灶台旁,把剩余的汤汁封进保鲜盒,写好日期和加热方式。
他刚摘下围裙,手机便震个不停。酒店官方账号已经被评论淹没,视频里的人都把他称为不肯照顾伤者的前姐夫。
赵秀琴站在后厨门口,像终于等到了可以证明自己有理的时刻:“看见没有?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程砚隔着门看她:“大家知道的是你们发布的那段视频。”
“你还要狡辩?”
“我会把必要证件交给负责人,私人争执请移到外面。”
运营经理拿来一张临时意见单:“试岗通过第一轮。最终录用要等舆情处理结果,但今天的厨房工作可以记为有效。”
程砚接过意见单,折好放进文件袋。
他的手没有发抖,可门外的评论仍在不断刷新。刚保住的一点机会,已经被一段剪辑过的视频拖进了新的麻烦里。
程砚没有点开评论区,也没有给那些陌生账号逐条解释。他走到酒店侧门,拨通了林浩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监护仪的滴声。林浩的声音发虚:“你找我干什么?”
“视频是你同意拍的吗?”
那头沉默了一阵:“高骏说只是记录一下,想让大家知道我受伤了。”
“视频里说我不肯来看你。”
“你本来就没来。”林浩的语气带着疼痛后的烦躁,“我等了半天,没人告诉我你已经拒绝陪护。”
程砚靠在墙边,视线落在后厨排出的水流上:“我在医院登记的陪护人不是我,也没有答应过去。”
林浩吸了口气:“我姐说你会来的。”
“她什么时候说的?”
“手术前。她说你只是闹脾气,等护士打电话就会出现。”
程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终于听清了视频里那句抱怨的来源,却也听出林浩并不知道医院为何会把他当成默认陪护。
“你说了什么,才让他们拍成那样?”
“我问过我姐,为什么你还不来。”林浩停了停,“我说如果你真的把我们当家人,不会连一晚都不肯陪。”
“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
“那你有没有说,我已经拒绝了?”
林浩的呼吸沉下来:“我不知道。”
“你知道视频会发到公开账号吗?”
“高骏说婚宴账号有流量,能帮忙找到愿意捐助的人。”
程砚看向门外的街道:“没有人告诉你,他们会把我剪进这件事里?”
林浩没有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我姐说你看见后会心软。”
这句回答比任何辩解都更清楚。程砚闭了闭眼,问:“你愿意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酒店负责人听吗?”
“现在?”
“现在。只说明你知道什么,不替任何人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被子摩擦声,像林浩试着坐起来:“我说出来,我姐会骂我。”
“你可以不说。”
林浩沉默了很久:“我说。”
程砚把电话开成免提,回到后厨门口。运营经理、餐饮总监和周师傅都在,赵秀琴也没有离开。
“这是患者本人。他同意让你们听到关于视频的说明。”程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林浩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又重复说,自己原以为程砚会来,是因为林薇告诉他医院已经联系过他。
运营经理问:“你是否知道程先生没有答应担任陪护?”
“刚刚知道。”林浩说,“我姐没有告诉我。”
“视频中的抱怨是你说的吗?”
“是。但我说的是他为什么没来,不是说他明知道我受伤还故意不管。”
餐饮总监皱眉:“拍摄和发布是谁安排的?”
林浩的声音更低:“高骏拍的,账号也是他在管。我姐知道。”
侧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林薇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她站在门边,脸色比电话里的林浩还难看。
“林浩,你别乱说。”她看着手机,“你只是疼糊涂了。”
程砚没有看她,只对电话那头说:“你先休息。之后如果有人让你再录新的内容,先问清楚会发到哪里。”
林浩应了一声,电话随即挂断。
运营经理拿起手机,重新播放那段视频。前后不到一分钟,林浩的原话被截去了大半,只留下最后一句质问。
“我们会把这份说明存档。”餐饮总监说,“酒店不会因为这段视频取消你的试岗记录,但也希望你们尽快处理公开账号。”
林薇走进来:“你们满意了?我弟弟都这样了,你们还要逼他作证?”
程砚转过身:“没有人逼他。是你们先把他的伤和我的工作放在同一段视频里。”
“我只是想让你回来。”林薇的声音骤然低了,“你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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