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加班回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便传来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她推门进去,鞋柜旁凭空多了三个纸箱。
她的电脑包被压在最下面,画稿和数位板的保护套露出一角,原本放在工作桌上的硬盘也不见了。
周航坐在她的椅子上,桌面贴满了倒计时日历,红笔写着距离考试还有一百二十七天。
许宁盯着那张日历,声音压得很低:“谁让你动我的桌子了?”
周航没有回头,只把耳机摘下一边:“我妈说这间屋子空着,先给我用几天。”
“这不是空着,是我的工作间。”许宁走到桌边,伸手去拿被挪到角落的文件夹。
罗莉立刻按住了抽屉,手掌压在她常用的那只木盒上:“孩子刚进入状态,你别一回来就制造噪音。”
“我的硬盘在哪里?”许宁没有接她的话,视线扫过纸箱、床底和窗台。
罗莉皱了皱眉:“不就是个盘吗?你那些画又不是今天不能画。”
许宁蹲下去翻第一个纸箱,里面全是她的线稿本,边角被周航的水杯压出了湿痕。
厨房门在这时打开,周琴端着一锅汤出来,围裙上沾着几滴油,脸上还带着自以为缓和气氛的笑。
“宁宁,先喝口汤。”她把碗放在餐桌上,“你舅舅他们这几天确实没地方去,都是一家人。”
许宁从纸箱底部抽出电脑包,拉链被卡住,里面的电源线缠成一团:“我问的是硬盘。”
周琴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吃饭,事情可以慢慢商量。”
“今晚的稿子十二点交,硬盘里有客户源文件。”许宁抬头,“我没有时间慢慢商量。”
周航转过椅子,脸色不耐:“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我好不容易找到安静的地方。”
“安静的地方不是你找的,是你们把我的东西塞进箱子换出来的。”
周琴的笑僵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你睡客厅一晚,明天妈再想办法。”
许宁终于在沙发缝里摸到硬盘,外壳沾着一层灰,连接线被折成了死角。
她立刻插进电脑,屏幕弹出读取错误,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七的位置不动。
客户的消息又跳了出来:今晚十一点半前必须收到初稿,否则项目顺延,尾款也会暂缓。
许宁握住鼠标,指节因为用力泛白:“谁把硬盘摔过?”
没人回答。周航低头看着备考日历,罗莉把手从抽屉上移开,周琴转身去盛汤。
许宁拿出手机,对着工作间拍了一圈,纸箱、桌面、被压弯的稿纸都留在画面里。
周琴立刻回头:“你拍这些干什么?一家人住几天,至于弄得像取证一样吗?”
“至于。”许宁拍下硬盘外壳的划痕,“如果文件坏了,我需要知道是谁动过。”
她把硬盘接到备用电脑上,反复更换接口,终于在最后一格进度条跳动时看见了文件夹。
许宁没有再争辩,坐在地板上开始修复文件,客户的语音催促和周航翻页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周琴站在旁边端着汤,等了半天,忍不住说:“你舅舅一家真的只是过渡,不会一直占着。”
“过渡到哪一天?”许宁盯着屏幕,“你们谁说过具体日期?”
周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先把眼前这几天过完。”
文件终于成功复制,许宁把初稿压缩上传,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二十六分。
她靠着桌腿松了一口气,立刻把电脑和硬盘收回包里,顺手将桌面上那张备考日历撕了下来。
周航一下站起来:“你干什么?我明天还要用!”
“明天你去别的地方用。”许宁把他的练习册和水杯装进纸箱,“这里是我的工作间。”
罗莉挡在桌前,语气变得尖利:“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给表弟用间房怎么了?”
许宁把最后一摞画稿抱起来,放回桌边的铁柜:“我租两居室,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让你们随时搬进来。”
周琴伸手拉她:“宁宁,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亲戚之间总有互相帮忙的时候。”
许宁停下动作,看着母亲:“帮忙要先问我,不是把我的东西搬走以后通知我。”
周航抱起自己的书,转身把门口的纸箱往屋里拖:“反正我已经住下了,考试前不会搬。”
许宁走到门边,拿出备用钥匙,打开工作间的抽屉,把自己的印章和存储卡逐一收好。
她没有抢周航手里的书,只把属于自己的电脑包重新背上,然后按下了工作间的门锁。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周航的抱怨被隔在里面。
罗莉盯着那把钥匙,脸色难看:“你这是防谁呢?”
“防未经允许进我房间的人。”许宁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自己,又抬头看向母亲。
周琴端着那碗已经凉掉的汤,眼神躲闪:“你舅舅他们也不是白住。”
“那他们付房租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罗莉忽然把手里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摔:“许宁,你妈明明都答应了。”
那句话落下来,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许宁看着罗莉,先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我妈答应你什么?”她问。
罗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周琴:“姐,你自己说。”
周琴把汤碗放在桌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就是让你们先住到新房能入住。”
“新房?”许宁转头看向舅舅周强,“你们不是说装修还没结束吗?”
周强原本靠在窗边打电话,这时把手机收起来:“材料延期,工人也不好找,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好。”
周航抱着书从工作间门口探出头:“可书房已经能用了,我爸说过两天就可以搬书进去。”
周强猛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先把你的题做完。”
许宁捕捉到这句话,转身拿出手机:“周航,你刚才说新房的书房能用,具体在哪儿?”
周航抿着嘴,没有回答。罗莉却抢先说:“孩子随口一说,你别拿他的话做文章。”
许宁点开通讯录,拨给房东。电话接通后,她打开视频,把客厅和工作间一并拍给对方看。
房东姓陈,听完她的说明,语气明显警惕起来:“许小姐,合同里只登记你一个承租人。”
“我母亲借住三晚,是我提前和您说过的。”许宁把摄像头转向周琴,“其他人没有得到我的同意。”
陈房东点头:“临时来访可以,长期留宿不行。如果要增加居住人,必须重新确认,也不能影响房屋和邻里。”
罗莉冷笑:“她妈住自己女儿家,还要经过房东批准?”
陈房东听见这句话,直接回答:“房屋由谁承租,谁就承担合同责任。我只和许小姐确认。”
周强往前一步:“我们不会赖着不走,只是装修出了问题。”
“那你们什么时候搬?”许宁问。
周强沉默了片刻:“等那边能住。”
“哪一天能住?”
“这不是说了吗?装修结束就搬。”
许宁把手机举到他面前:“陈叔,麻烦您记一下,从今天起我撤回对额外人员留宿的同意。除了我和我提前确认的母亲,其他人不得再进入。”
陈房东看了看屏幕:“我听清楚了。许小姐,如果有人强行进屋,先联系我,再按正常程序处理。”
电话挂断后,周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连房东都搬出来压自己舅舅?”
“是你们先把陌生人的居住当成既定事实。”许宁将手机放下,“我只是把事实告诉该知道的人。”
周强指着她:“我们住进来之前,你妈可是收了我的钱。”
周琴突然抬头:“周强!”
许宁转过身:“什么钱?”
周琴嘴唇动了动,最终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付款回单。
回单上写着八万元,付款人是周琴,收款方是周强。备注栏只有四个字:新房安置。
许宁看了很久,才问:“你拿自己的钱给他,是为了让他给你留一间房?”
周琴把回单往回抽:“那是你舅舅的新房,妈只是先帮他周转。”
“背面还有字。”许宁按住纸角。
周琴没有防备,回单背面露出一行蓝色圆珠笔字:新房留一间,养老时照应。
字迹歪斜,下面没有签名,也没有日期。
许宁看向周强:“这算你们答应我妈的条件?”
周强脸色发沉:“一家人说话,怎么还要写合同?”
“那你们为什么现在住进我的房子?”
罗莉把回单夺过去,揉成一团:“房子没交付,妈总不能睡大街吧?”
“她可以住别处。”
周琴立刻接话:“别处要钱。你舅舅说过,只要新房一好,就接我过去。”
“所以你把他的承诺换成了我的房间。”许宁看着母亲,“你问过我吗?”
周琴声音低下去:“你是我女儿,我以为你不会不管我。”
许宁拨通了父亲许建明的电话。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背景里有公交报站声。
“爸,我问你一件事。”她走到阳台,“你们离婚前,家里是不是给周强填过借款?”
许建明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才知道多少?”
“我只问是不是。”
“是。但我没有凭空记账。”他说,“我保留了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合计二十六万元,都是从我的账户出去的。”
许宁握紧手机:“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那时候你还在上学,你妈说是最后一次。”许建明的声音发涩,“后来我想参加一个培训,报名费不够,只能退掉名额。”
阳台门外,周琴听见这句话,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许建明没有继续责怪,只说:“你要核对,我把材料发给你。别把我的话当成判决,自己看流水。”
文件很快传到许宁手机里,一张张转账记录按日期排列,收款人姓名和周强的账户尾号清清楚楚。
许宁没有把照片翻给所有人看,只将其中一张转发给母亲:“这是你说的最后一次。”
周琴看着屏幕,手指颤了一下:“你爸一直记着这些,就是为了今天来指责我。”
“不是他今天来指责,是这些钱确实从家里流走了。”
许宁把八万元回单折好,递还给母亲:“你给舅舅的钱,不能变成他占我房子的理由。”
周强抓住周琴的胳膊:“姐,别听她的。新房只是暂时没弄好,难道你要现在逼我们出去?”
周航在旁边小声说:“爸,书房真的能放东西,老师让我下周开始线上冲刺。”
许宁看向他:“你的冲刺安排到什么时候?”
周航卡了几秒:“至少到考试前。”
“考试是哪天?”
他没有答。罗莉却把书抱紧:“你管得太宽了。”
许宁忽然明白,他们说的“几天”从来没有截止日;装修、考试,任何理由都能被拿来把她的退让无限期拖下去。
她走回工作间门口,重新检查门锁:“今晚你们可以收拾,明天早上之前离开。”
周琴猛地抬头:“你连你妈也赶?”
“我给你借住三晚,是因为你说只是找住处。”许宁看着她,“现在事实变了,约定就要重新谈。”
周强冷笑着拿起沙发上的外套:“你以为把门锁上,我们就会立刻听你的?”
许宁没有回答,只打开手机,给陈房东发去一条信息,确认明早过来查看房屋。
她又把门口的鞋一双双排好,给每个人留出装行李的位置。
周琴盯着她的动作,第一次没有再说先吃饭。
许宁回到桌边继续处理客户修改意见,屏幕亮起时,客厅里的人仍没有动。
但她已经把时间、钥匙和房屋责任都重新拿回了自己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宁把四只空旅行袋摆在客厅中央,透明文件袋和封箱胶带一字排开。昨晚没人肯动,她便亲手把“明早离开”推进到收拾行李。
周强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还真当自己是房东了?”
“我不是房东,但我是承租人。”许宁把文件袋递过去,“先把证件、银行卡和贵重物品装好。”
罗莉从卧室出来,头发凌乱:“我们说了会搬,不用你像赶犯人一样安排。”
“那就按顺序搬,避免东西混在一起。”许宁指了指地上的袋子,“易碎品单独放,证件不要塞进衣服。”
周航坐在桌边刷手机,没有起身:“我今天有网课,不能搬。”
“网课可以在新房上。”
“新房没有网络。”
“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许宁把他的书一本本装进纸箱,“不是把我的工作间改成你的教室。”
周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回单:“宁宁,事情不用闹到这个程度。”
许宁抬眼:“我昨晚已经说过,今天早上离开。现在只是开始收拾。”
周强把旅行袋踢到一旁:“我们住了这么多天,你说搬就搬?”
“你们住进来时,也没有问我。”
罗莉伸手去抢许宁手里的纸箱:“这里面的东西是周航的学习资料。”
许宁松开手,纸箱落在地上,里面的书没有散出来:“所以才让你们自己收。”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陈房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登记表。
许宁开门让他进来,却挡住周强想往外走的方向:“陈叔只确认房屋状态,不替任何人决定住哪里。”
陈房东点头:“我已经听许小姐说明情况。合同上没有登记你们几位。”
周强脸色难看:“这是家庭内部矛盾,外人少管。”
“我只确认房屋责任。”陈房东看了一眼被挪乱的工作间,“如果继续超出约定居住,我会按合同处理。”
许宁把门口的备用钥匙取下来,放进自己的口袋:“这把钥匙今天也要收回。”
周琴急忙说:“钥匙在我这里,等我找到住处再还你。”
“现在还。”
“我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以去找短租,也可以和舅舅谈八万元的安置款。”许宁把手伸出去,“但不能拿我的房子抵他们的承诺。”
周琴眼里浮出恼怒:“你说得轻巧,短租不用钱吗?”
“所以我给你三晚,是让你准备,不是让你把准备变成无限期。”
周强忽然站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重新铺开:“她是我姐,在我这儿住几天怎么了?你一个小姑娘,至于这么狠?”
“我已经给过几天。”许宁指向墙上的日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新房装修延误,难道我们能睡工地?”
“周航说书房已经能用。”
周航的脸色瞬间变了:“我只是说可以放东西。”
许宁看着他:“能放东西,就能先住人。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罗莉厉声打断:“孩子说错一句话,你就要逼问到底?”
“因为你们所有理由都建立在我不会核对的前提上。”许宁拿出手机,打开房东确认过的视频。
陈房东站在一旁补充:“我今天也可以去看一眼新房是否具备基本居住条件,但那不是我的义务。”
周强没有接话,抬手把沙发扶手抓得吱响。
许宁没有再等,先把周航的旅行袋拉开,取出其中的充电器和耳机,放进侧袋。
周航冲过来按住袋口:“你别碰我的东西!”
“那你自己装。”许宁退开一步,“十分钟后我开始搬到门外。”
周航看着她,终于低头把课本塞进袋子。
罗莉见状,赶紧从卧室拖出两个大箱子,箱子底部磨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许宁把门打开一条缝,先把装好的一只旅行袋放到门外空地。
周强冲过来挡住:“谁准你把我们的东西扔出去?”
“我没有扔。”许宁指着立在门外的袋子,“证件和易碎品都另放着。现在,拿走你们的东西。”
周强伸手推她的肩,许宁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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