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海豹突击队”

第 25 章 “海豹突击队”

2011 年春季,约翰·福特从国外抵达北京时,手机不断收到通知。在三里屯苹果商店负责安检的四名美国承包商被逮捕,护照被没收,关押在牢房中。与他几个月前被捕不同,这次他们不是自愿的。

福特只能再次动用人脉。此后发生的事既是一场噩梦,也算是一场个人胜利。

库比蒂诺对经销商的担忧日益加剧。中国各地的人们排队购买iPhone,为苹果带来了巨额利润。但管理人群的难度太大了,只能每天下午停售 iPhone。“我们早上卖手机,大概卖到一点钟。然后停售,这样你可以在当天晚些时候进来,购电脑之类的其他商品,”福特说:“你可以查看手机,可以试用,就是不能买。”福特在罗恩·约翰逊的支持下,曾想告诉库比蒂诺总部,问题并不是出于文化差异。

“这是分销问题,”两人表示:“经销商正在利用我们造成的分销挑战。”

苹果不确定福特是不是跟这些问题有关,便从美国派来了“特种团队”,协助处理问题。从战术上讲,这些安全团队非常出色,显然有军事背景。福特半开玩笑地称他们为“海豹突击队”,但他很快就发现,他们对中国并不熟悉。他们想用西方的方式建立秩序:制定规则并严格执行,不允许任何人违反规则。他们采取了强硬措施,限制进入商店的人员,与福特主张的柔性、建立关系的方法背道而驰。

但中国法律不允许这样做。如果商店对公众开放,就必须对所有人开放。在维持秩序的过程中,这些“海豹突击队”成员采取了肢体冲突的手段,这在文化上是绝对不可取的。

麦凯说:“如果西方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利用他们,他们会非常敏感。”经销商则让手下涌入门店,堵塞销售渠道,导致销售完全停滞。“他们都涌到收银台前,尖叫着、挥舞着钱:‘我要手机!你们是卖手机的!我要手机!’”福特回忆道。经销商们在传递一个信息:最好和我们合作,否则我们就让你们停业,让一切停摆。

他在这件事上处理地很好,为他在库比蒂诺赢得了些许信誉。人们现在更容易接受一点,即对经销商采取柔和的态度也没什么问题。

但随着苹果在中国业务的蓬勃发展,这些“黄牛”只是众多挑战之一。更广泛地说,福特担心,苹果没有发挥自身的影响力。

然而,随着业务呈指数级增长,苹果进一步加大了在中国的制造投入。部分周边设备被转移至越南,如键盘和数据线,因为当地的劳动力成本更低。但这么做只是为了节省成本而进行的战术调整,而非战略性转移,也不是为了降低对中国市场的依赖。高管们认为,加大对中国市场的投入有助于提升形象--“看看我们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但福特的对中国文化理解更为深刻。“他们有句话叫‘大土豆,小土豆’,”他说:“这是对社会地位的一种比喻。”诚然,苹果创造了大量就业,但也赚取了巨额利润,因此这些因素相互抵消了--中国并不“欠”苹果什么。创造就业并没有让苹果拿到什么谈判筹码,反而加深了自己的脆弱性,并强化了自己“小土豆”的地位。“我认为,苹果并不真正了解中国。”

福特认为,苹果的影响力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但不愿采取必要的行动。结果,该公司仍然面临很多重大问题,包括从中国进口产品、开设新门店等。

美国梦的孩子

美国梦的孩子

北京和上海的苹果商店取得了巨大成功,让公司相信需要开设更多门店。房地产开发商乐于合作。每家门店的收入超过 2 亿美元,因此有人认为,如果在购物中心开设一家门店,就会是整个项目的摇钱树,一位前苹果高管表示。罗恩·约翰逊曾在 2010 年预测,到次年底,苹果将在中国开设 25 家门店;但实际增长远慢于预期。截至 2015年初,中国的门店数量只有 15 家。在一家名为西单大悦城的旧商场地下室,苹果开了北京的第二家门店,紧邻一个老化的化粪池。每隔几天,化粪池的密封就会破裂,释放出难闻的气味,顺着螺旋楼梯蔓延至地下室。

由于在台湾生活了很多年,福特掌握了许多不成文的规则。他具备足够的“街头智慧”,能在一个体系中为苹果谋利。但他很难把这些概念传回库比蒂诺,并对某些决策感到失望。2012 年,高层管理人员选择支付6000 万美元给唯冠科技,以此解决 iPad 的商标问题。这个决定在当时显得非常合理化--当年 iPad 的全球销量暴增 61%至 310 亿美元。

但对福特而言,这种做法忽略了商标的象征意义。到了当年年底,他已经对长时间的工作和频繁的讨论感到厌倦。对所有人而言,这份工作都极其耗费心力。苹果的全球营收从 2009年的 429 亿美元攀升至 2012 年的 1565 亿美元--但大中华区的增长速度完全是另一个量级,同比激增 2830%,达到 225 亿美元。2012 年夏季,福特及其家人离开中国,几个月后他也离开了苹果。他对公司的未来充满信心,认为虽然苹果对中国的理解并不深刻,但随着苹果开设更多门店和中国进一步开放,这个问题很可能自行解决。

多年来观察到的代际差异,让福特充满希望。他给团队中的年轻员工起了个绰号,叫“美国梦一代”。“他们正经历着 20 世纪 50 年代的美国式增长阶段,认为自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机会无限,”他说:“他们认为一切皆有可能。而我的心态是,等到这些孩子 50岁时,所有中国人都会是这种心态。”

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离谱。

烧毁 iPhone

烧毁 iPhone

上海浦东苹果灰市中的“黄牛党”也变得越来越狡猾。上海浦东门店发生的特警突袭事件传回了村里,吓坏了打算参与该计划的人。与此同时,经销商仍然在组织大量人员购买苹果产品,也逐渐和有组织犯罪勾结,他们开始想办法提高利润率。

他们开始在美国大量购买苹果产品,因为在美国买 iPhone 更容易、更便宜,还无需缴纳销售税。一些黄牛还发现了另一个优势:如果通过 T-Mobile 或 Verizon 等运营商购买 iPhone,他们可以使用假身份证,只需支付 24 个月合同的首付款,即可获得一台新的 iPhone--当然,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支付剩下 23 个月的分期付款。因此,他们不需要用 500 美元买 iPhone,再找到中国某个苹果产品稀缺、且有买家愿意多花几百美元购买的城市,而是通过一种巧妙但非法的手段,以不到 100 美元的价格买到 iPhone,从而大幅提升利润。

问题在于,这些 iPhone 经常被运营商锁定--即只能在特定的美国网络上使用,无法在中国正常使用。但随着“黄牛党”提升战术并变得更加狡猾,他们通过和工厂的联系掌握了技术诀窍。毕竟,2009至 2012 年间,中国的 iPhone 销量从数十万台激增至 2000 多万台,涉及的资金规模极为庞大。在这些工厂,黄牛党找到了“烧毁”iPhone主处理器芯片的方法。他们故意破坏设备,但在过程中掩盖了其零售市场的原产国信息。随后,他们开始雇佣中国移民,去苹果零售店投诉新买的 iPhone 无法正常使用。苹果零售店“天才吧”的员工最初对这个骗局毫不知情,无法判断这些设备的真实状况。通过特殊工具,天才吧员工会拆开 iPhone,确认是全新机型,但处理器已经被破坏了。在某些情况下,他们向主管报告称,退回的手机附带了现有客户的详细信息--美国的姓名和地址--让他们非常不解,因为新手机不应包含此类信息。尽管不确定具体情况,但为了提供苹果公司闻名遐迩的优质客户服务,员工们还是向部分客户提供了全新的 iPhone--让策划该计划的转售商老板们欣喜若狂。“对黄牛来说,这就像可卡因一样,”一位熟悉此事的前苹果高管表示:“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在其他情况下,尤其是随着计划的推进,客户只能等待苹果将烧毁的设备送到新加坡的一个物流中心,那里有一个专门团队,负责更换芯片并将其送回中国。对普通顾客而言,这本是个完美的结局;但这些移民及其“黄牛”老板绝非普通人。他们需要崭新且带完整保的 iPhone,以便在灰色市场获得最高的售价。“翻新机”根本不够格。

他们开始投诉苹果,称这家傲慢的西方公司只会维修故障设备。

而不是更换,对中国消费者不公平。这些投诉通过各种政治渠道上报,最终传到了中央电视台。这就是 2013 年 3 月 3·15 事件的背后起源。

更复杂的是,2012 年,普通消费者因为很难按定价买到 iPhone,进一步放大了“黄牛”投诉的影响。当消费者的手机遇到问题时,预约维修往往困难重重,因为经销商开始在仓库使用大型主机,要么预留所有名额,要么直接让系统崩溃。随后,他们会在门店外出售预约名额。“他们的手段比你想象的要高明得多,”一位前苹果高管如此评价他们的策略。

让问题进一步恶化的是,客户想维修损坏的 iPhone 时,可能会碰到假冒的苹果商店,而这些商店根本不想提供帮助。此类商店数量庞大,从声称是官方经销商的街边小店,到仿制苹果门店外观和氛围的大型专业门店,应有尽有,甚至有零售员工在私人聊天群中开玩笑,比拼谁能发现更多这种店铺。苹果公司聘请了一家调查机构,评估假门店规模时,最后估计假冒门店超过 1 万家--这个数字很难核实,苹果高管尤其表示质疑。无论真实数字如何,到 2012 年底,库比蒂诺在中国已明显力不从心。在其前所未有的财务成功背后,隐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问题,而这家科技巨头在中国本土没有足够的人员,去解决这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