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在人没了。山东独居男子家中离世,清遗物时查出,银行有六百万。
王德福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一,离过年还有九天。他住在淄博周村区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房子是九十年代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花了八千多。邻居说他好几天没出门了,门上贴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福字褪了色,边角卷着。物业打电话没人接,上门敲门没人应,最后叫了开锁公司,门开了,他躺在客厅地上,穿着棉袄棉裤,手边是一个搪瓷杯,杯里的水冻成了冰。法医说心梗,走的时候应该是夜里,没人听见。
他侄子王磊接到电话的时候在青岛,正跟客户吃饭,手机响了,周村派出所的,说你是王德福的家属吗,他说是,那边说你叔走了,来一趟吧。他愣了几秒,筷子掉在桌上,客户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叔没了,站起来拿了外套就走,开车三个小时,到的时候人已经拉走了,门开着,里面东西原封不动。
王磊是他叔唯一的亲戚,他爸是王德福的哥哥,兄弟俩早年关系一般,王磊小时候去过叔叔家,印象不深,只记得叔叔话少,一个人住,逢年过节也不怎么走动。他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心里堵得慌。
屋子很小,很暗,窗帘拉着,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亮起来嗡嗡响。客厅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放着半棵白菜,几个土豆,一袋没开封的盐,还有半瓶酱油。厨房的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搁着一个铁锅,锅盖裂了缝,冰箱是单门的,嗡嗡响了好多年,打开一看,里面几个鸡蛋,一盒牛奶过期了,还有半碗剩饭,冻成了硬块。卧室里一张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存折,红色的,建行的,他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三万二。
他坐在床上,把那个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一页写着最近一笔取款,两千块,时间是去年九月,再往前是三千,再往前是五千,每次取的不多,但每个月都取。他想不明白,他叔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一个人花不了多少,怎么存折上就三万二。
第二天他开始清遗物,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居委会的人来了两趟,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用。他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大部分是旧的,蓝大褂,的确良衬衫,一件军大衣,还有一件他爸年轻时候穿过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衣服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红色,上面印着双喜,他打开,里面是一摞存单,用橡皮筋扎着,他抽出来一张一张翻。
最早的一张是二十年前的,五万,定期三年。第二张十五年前的,八万。第三张十年前的,十二万。他数了数,一共十七张,加起来六百万出头。他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摞存单,抬头看了看这个破旧的屋子,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窗户上的塑料膜没撕,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堆着十几个纸箱子,他一个一个搬下来,打开,里面全是废品,塑料瓶,旧报纸,纸壳子,还有几件别人扔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里面。他把纸箱子搬到楼下,卖给收废品的老头,老头翻了翻,说这些不值钱,给你二十吧,他说行。
他回到屋里,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拿起那个搪瓷杯,杯底有一层水垢,他摸了摸,凉的,硬邦邦的。他想起小时候,他妈跟他说,你叔这个人啊,就是太省了,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女方嫌他抠,吹了,后来就没再找,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他那时候觉得不可思议,现在他懂了,他叔不是抠,他叔是怕。
他怕什么,王磊想,怕没钱,怕出事,怕老了没人管,怕哪天倒下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他从二十岁开始攒钱,一个月攒一点,一年攒一点,攒了四十年,攒了六百万,然后穿着旧棉袄,吃着白菜土豆,住在破房子里,走了。钱在,人没了。
他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叔这辈子啊,就毁在这个怕字上。他说爸,这钱怎么办。他爸说那是你叔的钱,你看着办。他说我不能要。他爸说那你想给谁。他说不知道。
他去了建行,拿着存单和死亡证明,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这钱得走继承手续,您是他的法定继承人吗,他说我是他侄子,她说那得证明您父亲的继承权,您父亲还在吗,他说在,她说那让您父亲来办。他回去跟他爸说了,他爸说我不去,你叔的钱我不要,你看着处理。
他没再坚持,把存单收好,放在那个铁盒子里,塞进柜子最里面。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屋子,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是去年的,日期停在十二月二十号,他叔走的那天。他把日历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背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叔的笔迹,写着:磊磊,钱在铁盒子里,存单密码是你生日。
他站在那,手里攥着那本日历,纸很薄,有点扎手。他翻回正面,看了一遍,把日历折好,放进口袋。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消息,说找到了,六百万,存单密码是我生日。他爸过了很久回了一句,你叔这辈子就记着你一个人。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雪,一片一片的,飘得很慢,楼下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蹲在地上整理纸壳子,他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屋里,把窗帘拉开,光透进来,照在那个搪瓷杯上,杯底的水垢反着光,亮亮的,像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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