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周岁宴办得很热闹。
我穿着一身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抱着穿小西装的儿子在酒店门口迎客。丈夫林远站在我身边,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跟每一位到场的亲朋好友寒暄。
"远哥,嫂子,恭喜恭喜!"
"孩子长得真壮实,随他爸!"
"一岁啦,时间过得真快……"
客套话一句接一句,我的脸都快笑僵了。儿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我的头发不松开。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宝乖,一会儿外婆就来了。"
婆婆和公公是最后到的。
准确地说,是倒数第二对。他们后面跟着我的小姑子林静一家三口。
我看到婆婆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外套,头发花白,脸色有些苍白。公公扶着她的胳膊,两人走得很慢。
相比之下,小姑子林静穿着一身新买的Dior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挽着她老公的手臂,另一只手牵着她三岁的女儿。那孩子脖子上戴着一条小金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妈,爸,你们来了。"林远迎上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孙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嗯,来了。"
"林静,姐夫。"我主动打招呼。
"嫂子。"林静的语气很淡,目光在我的裙子上扫了一眼,"这裙子不便宜吧?"
"还好,打折买的。"我笑着说。
"那也得小一万吧。"林静意有所指地说,"嫂子真舍得给自己花钱。"
我没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酒席开始前,按照习俗要摆抓周的仪式。酒店的工作人员在主桌前摆好了托盘,上面放着笔、算盘、口红、听诊器、玩具车等物品。
我把儿子放在地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来,小宝,自己选一个。"我鼓励他。
儿子晃晃悠悠地爬过去,小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最后抓住了一支毛笔。
"哎呦,抓笔了!以后能当作家!"有亲戚起哄。
"好兆头,好兆头!"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我抱起儿子,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站起来。
"那个……"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我跟孩子他爷爷,没给孩子准备礼物。"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婆婆,又看向我。
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声音虽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没准备礼物?亲孙子周岁宴,这……"
"听说他们给女儿陪嫁了二十万呢……"
"嘘,小声点……"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儿子感觉到我的情绪,在我怀里动了动。
林远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公拉了拉婆婆的袖子,低声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没理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妈,您和爸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婆婆的眼睛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可就在下一秒,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妈!"林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紧紧抓着林远的胳膊,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快!快叫救护车!"公公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
酒店大厅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抱着儿子站在原地,看着婆婆被众人围住,看着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
耳边是嘈杂的声音,但我的脑子里却异常安静。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没有彩礼的婚礼。
还有那个我从未问过的问题——
为什么?
01
三年前,我嫁给林远的时候,没有彩礼。
准确地说,婆婆当着我父母的面说:"我们家条件不好,彩礼就免了吧。两个孩子真心相爱,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妈当时脸色就变了,但我爸拉住了她。
"行,既然孩子们愿意,那就这样吧。"我爸说。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老家的酒店摆了二十桌。我穿着租来的婚纱,林远穿着借来的西装,我们在亲友的祝福声中结为夫妻。
那时候我觉得,没有彩礼也没什么。爱情不能用钱来衡量,我和林远感情好,这就够了。
可仅仅半年后,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是林静结婚的前一天。我和林远回老家参加她的婚礼,在婆婆家里帮忙准备。
林静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婆婆在她旁边帮她吹干。
"妈,那二十万你给我准备好了吗?"林静问。
"准备好了,都在红包里,明天一早给你。"婆婆笑着说。
我正在厨房洗菜,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白菜差点滑进水池。
二十万?
"妈你真好,我就知道您最疼我。"林静撒娇般地说,"不像某些人,结婚什么都不要,显得我们家多势利似的。"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菜,指甲掐进菜帮子里。
"静静,别乱说。"婆婆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嫂子是个好孩子,她不计较这些。"
"不计较?还不是因为她家也没钱。我听说她爸妈给她陪嫁的嫁妆,加起来还不到五万。"林静的声音里满是轻蔑。
我的手在发抖。
林远就坐在客厅里,听得见这些话,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盯着手机屏幕。
我忍住想要冲出去质问的冲动,低着头继续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的眼泪掉进水池里,没有人看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林远旁边,辗转反侧。
"林远,你听到你妹妹今天说的话了吗?"我小声问。
"什么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半梦半醒。
"关于二十万陪嫁的事。"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就这么一个女儿,想给她多准备点也正常。咱们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别想那么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不是不想计较,而是计较了又能怎样?
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婆婆就说过,家里条件不好。林远在外地工作,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我也有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我们租住在城市边缘的老小区里,每个月房租一千二,水电费另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从来没抱怨过。
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原来不是家里没钱,而是这钱,不是给我的。
第二天,林静的婚礼办得很体面。
酒店是市里最好的五星级大酒店,婚车是清一色的奔驰。林静穿着定制的婚纱,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婆婆和公公坐在主桌上,脸上满是骄傲。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敬酒的时候,林静挽着她老公走到我们桌前。
"哥,嫂子,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婚礼。"她举起酒杯。
"恭喜。"我勉强笑了笑。
"嫂子,你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林静突然问,"我妈天天念叨着想抱孙子呢。"
我一愣。
"快了吧。"林远替我回答。
"那可得抓紧了。"林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妈就等着抱孙子了。到时候我妈肯定会帮你们带孩子的,不像我,还得请月嫂,多花钱。"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坐在原地,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林远低声说:"别理她,她就这样。"
我放下筷子,突然没了食欲。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跟婆婆提过彩礼的事。
不是不想提,而是不敢提。我怕提了,会显得我斤斤计较,会破坏这个家表面的和睦。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和林远感情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心里有了芥蒂,就再也回不去了。
一年后,我怀孕了。
得知怀孕的那天,我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林远,然后打给了我妈。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总算要当外婆了。"
我没有立刻打给婆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着通讯录里婆婆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林远打的。
"妈,告诉你个好消息,晓雯怀孕了。"林远在电话里说。
我听不到婆婆的反应,只看到林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您忙吧。"他挂了电话。
"我妈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她在帮静静带孩子,走不开。"林远说,"不过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十月怀胎,是我这辈子最艰难的十个月。
孕早期,我孕吐得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林远要上班,不能时刻陪着我,我只能一个人在家里硬撑。
我妈想来照顾我,被我拒绝了。我告诉她,婆婆会来的。
但婆婆没来。
她一直在林静家里,帮忙带外孙女。
我不是没想过给婆婆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都会想起林静婚礼上那句话:
"到时候我妈肯定会帮你们带孩子的,不像我,还得请月嫂。"
原来,婆婆帮忙也是有条件的。
孩子是顺产,生产那天,林远陪在我身边。我在产房里痛得死去活来,听到外面林远焦急的声音。
生完孩子第三天,婆婆才来医院。
她拎着两个苹果和一盒鸡蛋,站在病床前,看着襁褓里的孙子。
"生了个儿子,好。"她说。
我虚弱地躺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婆婆在医院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是林静家里那边还有事。
出院后,是我妈来照顾我坐月子的。
我妈从老家赶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在我家的小屋里打地铺睡。她白天照顾我和孩子,晚上还要起来喂奶、换尿布。
我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心里酸涩得厉害。
"妈,您回去吧,我自己能行。"我说。
"你一个人怎么行?"我妈红着眼睛说,"你婆婆不来,我不来谁来?"
我没说话,眼泪掉在枕头上。
月子里,婆婆来过两次,每次都待不到一小时。她会抱抱孙子,然后就找各种理由离开。
"静静那边让我过去,她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
"家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理由总是有的,而且很充分。
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02
儿子三个月的时候,我和林远搬了家。
从老旧的筒子楼搬到了稍微新一点的两居室。虽然房租贵了五百块,但至少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我妈不用再打地铺了。
搬家那天,婆婆和公公没来帮忙,倒是林静一家三口来了。
"哥,新房子不错啊。"林静站在客厅里环视一圈,"就是租的有点贵吧?"
"还行,能承受。"林远搬着箱子,额头上满是汗。
"要我说,你们应该贷款买房。租房子多不划算,租一辈子也租不出个房子来。"林静的老公插话道。
我正在厨房整理碗筷,听到这话,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买房?拿什么买?
我和林远的积蓄加起来,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
"以后再说吧。"林远敷衍道。
林静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我说:"嫂子,你也该上班了吧?总不能一直在家带孩子。"
"嗯,过两个月就去。"我低着头说。
"那孩子给谁带?"她问。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是啊,孩子给谁带?
我妈年纪大了,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婆婆那边指望不上,请保姆的钱我们也出不起。
"到时候看吧。"我含糊其辞。
林静笑了笑:"我妈现在帮我带孩子,可轻松了。每天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晚上还能跳广场舞。嫂子你也可以让我妈帮忙啊,她也是孩子的奶奶。"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抹布。
"再说吧。"
林静临走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这是给宝宝的见面礼,不多,一点心意。"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五百块钱。
五百。
我想起婆婆给林静陪嫁的那二十万。
这对比,真是讽刺。
那天晚上,我跟林远躺在床上,忍不住问他:"你妈什么时候能来帮我们带孩子?"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过了,我妈说她要帮静静带,走不开。"
"那要帮到什么时候?"我的声音有些尖锐。
"静静的女儿上幼儿园吧。"他说,"还有两年。"
两年。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这两年,我就不工作了?"我问。
"要不……"林远犹豫了一下,"让你妈再帮一段时间?"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这个家里,我和我的孩子,永远排在林静后面。
儿子四个月的时候,我不得不重返职场。
我妈实在待不下去了,老家还有我爸要照顾。她走的那天,抱着外孙哭了很久。
"晓雯,要不你跟我回老家吧,我帮你带孩子。"我妈红着眼睛说。
"妈,不用,我能行。"我强撑着笑。
送走我妈后,我找了个条件稍微宽松点的工作,可以带着孩子去上班。每天我背着儿子,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公司后把他放在婴儿车里,一边工作一边看着他。
同事们都说我不容易,但没人能真正帮上我。
最难的是孩子生病的时候。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儿子突然发起了高烧。我给他量体温,39度2。
林远不在家,他加班到很晚。
我一个人抱着孩子,慌乱地找退烧药,手忙脚乱地喂他吃药。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也跟着哭。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婆婆的号码。
"妈,小宝发高烧了,能不能麻烦您过来帮忙看看?"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晓雯啊,我现在在静静家呢,她家孩子也有点咳嗽,我得看着。要不你给孩子吃点退烧药?"婆婆的声音有些为难。
我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
"可是……"
"实在不行你带孩子去医院吧,挂个急诊。"婆婆说,"我这边真走不开,静静就我一个人帮忙。"
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抱着哭闹的儿子,自己也崩溃了。
我给林远打了十几个电话,他终于接了。
"林远,你能不能回来?儿子烧得很厉害,我一个人应付不了。"我哭着说。
"我马上就到家了,你等我。"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儿子去了医院急诊。折腾到凌晨三点,终于退了烧。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睡着的儿子,对林远说:
"你妈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我?"
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别胡思乱想,我妈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他,"只是更爱你妹妹?"
他没有回答。
车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儿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黑暗的夜色,突然觉得很累。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儿子六个月的时候,小区里有个阿姨主动提出可以帮我照看孩子。她是退休教师,人很和善,价格也不贵。
我如获至宝,每天早上把儿子送过去,晚上下班再接回来。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但至少稳定。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去接孩子,发现阿姨家里来了另一个婴儿。
"这是我外孙女,我女儿临时有事,把孩子放我这儿。"阿姨抱歉地说,"可能这两天我照顾不过来,要不你找别人帮忙?"
我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血缘关系真的这么重要。
别人的外孙女,永远比我给的钱重要。
那天晚上,我又给婆婆打了电话。
"妈,我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请您来帮我带一段时间孩子?"我放低了姿态。
婆婆叹了口气。
"晓雯,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静静那边离不开我。她老公工作忙,家里就她一个人……"
"我也是一个人。"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跟静静不一样。"婆婆说,"静静从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不会。你能干,一个人也能照顾好孩子。"
我听着这话,突然笑了。
原来,能干是一种罪过。
因为能干,所以活该受苦。
"我明白了。"我说,"您继续帮静静吧,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看着熟睡的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不怪婆婆偏心,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她的孙子,待遇会差这么多。
03
儿子八个月的时候,林静又怀孕了。
这个消息是婆婆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里满是兴奋。
"晓雯啊,你妹妹怀二胎了!"婆婆说,"这下我更忙了,得好好照顾她。"
"恭喜。"我机械地说。
"所以啊,这两年我肯定是帮不了你了。"婆婆继续说,"不过你也不用我帮,你一个人带得挺好的。"
我看着手里还没洗的奶瓶,闻着儿子刚拉的屎尿味,听着婆婆轻松愉快的语气,突然觉得很荒谬。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远从卧室走出来。
"我妈说了?"他问。
"说了。"我低着头洗奶瓶。
"我妹妹身体不好,第一胎就流产过一次,我妈担心也正常。"林远解释道。
我用力搓着奶瓶,几乎要把瓶壁搓破。
"你永远都在替她们说话。"我说。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从结婚到现在,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林远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水流声和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冷战了。
这是结婚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
一周后,林静打电话约我出去吃饭,说是要庆祝她怀二胎。
我不想去,但林远一直劝我,说是家人聚聚。
最后我还是去了。
饭局是在一家高档餐厅,林静和她老公已经在包间等着。婆婆和公公也在,一家人其乐融融。
只有我,像个外人。
"嫂子,听说你最近工作很忙?"林静笑着问。
"还行。"我简短地回答。
"真不容易,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林静语气里带着同情,"不像我,我妈帮我带,我还能到处玩玩。"
我低头切着牛排,没有接话。
"对了嫂子,我爸妈给我准备了二十万存起来,说是给我二胎用的。"林静不经意地说,"你和我哥当时结婚,好像没要彩礼吧?"
我手里的刀叉顿住了。
餐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婆婆咳嗽了一声:"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随口一说。"林静笑着说,"不过嫂子你也别介意,我妈说了,你是个懂事的好媳妇,不计较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林静笑盈盈的脸,突然明白了。
她这是故意的。
她要让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她才是最受宠的那个。
"是啊,我不计较。"我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因为计较也没用,对吧妈?"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晓雯……"林远拉了拉我的手。
我甩开他的手,站起来。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我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林静的声音:"嫂子这是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我走出餐厅,站在夜色里,感觉终于能呼吸了。
手机响了,是林远打来的。
我没接。
连续打了五次,我终于接了。
"你回来,别闹了。"林远说。
"我没闹。"我平静地说,"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在这个家里,真的可有可无。"
"你说什么呢……"
"二十万彩礼,二十万陪嫁,还有二十万给二胎准备的。"我说,"你妹妹从你妈那里拿了四十万,而我,什么都没有。"
林远沉默了。
"这四十万,是不是就是我该有的彩礼?"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
"晓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打断他,"你敢说你妈没有偏心吗?你敢说我和你妹妹在她眼里是一样的吗?"
林远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上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了很久,最后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如果我离婚,你会支持我吗?"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惊讶的声音:"你说什么?你们两口子又吵架了?"
"不是吵架。"我说,"我只是觉得,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被真正接纳过。"
我妈沉默了很久。
"晓雯,婚姻不容易。"她说,"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为了孩子,再忍忍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漆黑的夜空,突然很想哭。
可是我哭不出来了。
眼泪已经流干了。
04
儿子十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彻底崩溃的事。
那天是周五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听到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的心一紧,飞快地往楼上跑。
家里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林远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儿子哭得满脸通红,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怎么了?"我冲上去接过孩子。
"他一直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林远满脸焦急。
我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滚烫。
"发烧了!"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手忙脚乱地找体温计,量了一下,39度8。
"快去医院!"我抱着儿子就往外走。
"等等,我先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林远拦住我。
我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孩子都烧成这样了,你还打电话?直接去医院啊!"
"我妈带过孩子,有经验……"
"她有经验的时候在哪儿?"我吼了出来,"她在你妹妹家!"
林远愣住了。
我抱着儿子冲出门,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
医院急诊室里人满为患,我抱着儿子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
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需要输液。
我陪着儿子在输液室待到半夜,看着他小小的身体被扎进针头,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凌晨两点,终于输完液。我抱着昏睡的儿子出了医院,林远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了?"他问。
我没理他,直接打车回家。
回到家,我把儿子放在床上,自己瘫坐在沙发上。
林远走过来,想说什么。
"你给你妈打了电话吗?"我突然问。
"打了。"他说,"我妈说……"
"说什么?"我打断他,"说让你喂点药就行了?还是说她在你妹妹家,走不开?"
林远低下头,没说话。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林远,你知道吗,这十个月来,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我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衣服,然后背着他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做饭、哄孩子睡觉,经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林远的眼睛红了:"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说,"我只想问你,在你心里,我和孩子到底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妈只关心你妹妹,你也只会替她说话。"我继续说,"我和孩子生病的时候,你妈在哪里?孩子半夜发烧,你想到的不是赶紧送医院,而是先给你妈打电话。"
"我只是……"
"你只是从来没把我和孩子放在第一位。"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彻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林远说:"我跟我妈谈谈,让她以后多来看看孙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种承诺没有任何意义。
果然,一周后,林远说婆婆来看孙子。
婆婆来的那天,提着一袋水果,在我家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临走前,她说:"静静那边身体不舒服,我得赶过去。"
我笑着说:"您去吧。"
送走婆婆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儿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看到我哭了,爬过来拉我的衣角,用他的小手给我擦眼泪。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在乎我的,只有这个小小的孩子。
我抱起儿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宝贝,妈妈会保护你。"我说,"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
儿子咿咿呀呀地笑着,小手拍着我的脸。
从那天起,我不再期待婆婆会改变。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我可以一个人,把儿子养大。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儿子周岁宴那天,一切都会改变。
05
儿子周岁宴的筹备,我几乎是一个人完成的。
订酒店、定蛋糕、买衣服、邀请宾客,每一样都是我亲力亲为。林远工作忙,只在最后帮忙确认了一下菜单。
婆婆和公公说要来,我没抱太大期望。
但当我看到婆婆当众说"没准备礼物"的时候,还是被刺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等着看我的反应。
那一刻,我突然很平静。
"妈,您和爸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不在乎婆婆偏不偏心,不在乎她给不给礼物,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我只在乎,我的儿子健康快乐。
但我没想到,婆婆会突然晕倒。
救护车的警报声响彻整个酒店大厅。婆婆被抬上担架,脸色苍白得可怕。公公跟着救护车走了,林远也跟去了。
我抱着儿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街角。
宾客们陆续离开,周岁宴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林静走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嫂子,我妈这次是真的不行了。"她说。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林静看着我,"我妈半年前查出了肺癌晚期。"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肺癌?晚期?
"怎么可能……"我喃喃道。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林静的眼睛红了,"我妈不让我们告诉你和我哥,怕你们担心。"
我抱着儿子,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一直在吃药,化疗的副作用很大。"林静继续说,"但她还坚持帮我带孩子,说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多陪陪我们。"
我的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在埋怨婆婆偏心,埋怨她不帮我带孩子。
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到了医院,婆婆已经醒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看到我进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您躺着。"我走到床边。
婆婆看着我怀里的儿子,眼睛里闪着泪光。
"晓雯啊,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的眼泪掉在被子上。
"妈,您别说了……"
"不,我得说。"婆婆抓住我的手,"有些事,我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公公从门外拿来一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把这个给她。"婆婆说。
公公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沓钞票。
"这是二十万。"婆婆说,"当年你父母给的彩礼,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我愣住了。
彩礼?
"你以为我没收彩礼,其实你父母给了。"婆婆说,"而且给得很多,整整二十万。"
我的手在颤抖。
"那……那小姑子的二十万……"
"也是你父母给的。"婆婆说。
我完全不明白了。
"孩子,有些事,我得告诉你了。"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三十年前,你父亲开车,撞死了我们家的大儿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你爸当年是个司机,一次酒后驾驶,撞死了我们的大儿子。"婆婆说,"那年他才十八岁。"
我的身体摇晃起来。
"两家人私了了,你爸赔了我们十万块钱。"婆婆继续说,"但我和你公公说,这个仇,我们不报了。我们只要求一件事,如果将来你爸的女儿要嫁人,必须嫁到我们家来。"
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所以,当林远说要娶你的时候,你爸妈没有反对。"婆婆说,"他们给了四十万彩礼,说是对我们的补偿。"
我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收下了钱,给了静静二十万当陪嫁,剩下二十万给你留着。"婆婆说,"我故意对你冷淡,故意偏心静静,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在我们家过得不好。"
"为什么?"我哭着问。
"因为我怕你父母心里有愧疚。"婆婆说,"如果你在我们家过得好,他们会觉得欠我们的。如果你过得不好,他们会觉得我们在报复,心里反而会好受些。"
我跪在地上,抱着婆婆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这些年,我看着你一个人带孩子,我心里也难受。"婆婆说,"但我不能帮你,一帮你,你父母就会觉得我们原谅他们了。可我原谅不了,我的儿子死了,我原谅不了。"
婆婆的眼泪流个不停。
"但你是无辜的,孩子也是无辜的。"她说,"所以我一直在存钱,想等我走了,把这些钱都留给你和孩子。"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晓雯,你恨我吗?"婆婆问。
我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不恨您,我只是……只是……"
我说不下去了。
原来,这三年来,我所经历的所有委屈,都是有原因的。
原来,婆婆不是不爱我,而是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在保护我。
"妈,我错了。"我哽咽着说,"我不应该埋怨您的。"
"不,是我错了。"婆婆说,"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病房里,我们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门外,林远站着,脸上的表情无比复杂。
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秘密。
知道了我们的婚姻,原来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
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回家,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真相。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父母。
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丈夫。
手机响了,是林静打来的。
"嫂子,我妈让我告诉你,那些事,千万别让别人知道。"她说,"特别是不能让我知道。"
我一愣:"你妈没告诉你吗?"
"没有。"林静说,"她只跟我说,让我以后对你好点。但她没说为什么。"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来,婆婆到最后,还是在保护我。
她不想让林静知道真相,不想让这个家破裂。
"我知道了。"我哑着声音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熟睡的儿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上。
我该告诉别人吗?
我该让所有人知道,我父亲曾经杀过人吗?
我该让我的儿子,背负这样的罪吗?
窗外的夜色很深,我坐在黑暗里,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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